所以我想變得更大,大到她閉上眼都能感覺到眼前有個人影。
大到她在路邊也會知道,她的髮絲會因為我的存在而有被風吹到的感覺。
哪怕最後她不喜歡我,我也可以很驕傲地說:我曾那麼認真地喜歡一個人。
郝迴歸念著劉大志的作文,全班一片譁然。唸完最後一句,班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同學鼓掌,兩個同學鼓掌,大家紛紛鼓起掌來。不是因為寫得有多好,而是寫出了每個人青春期喜歡的樣子。
換作以前,劉大志會很不好意思,而此刻,微笑就坐在身邊。喜歡一個人有什麼好害羞的?如果喜歡一個人可以讓自己更有力量,有什麼好丟臉的?這種喜歡不是大人以為的「早戀」,而是少年覺得的「想變得更好」,因為一個人的存在想變得更好,像叮噹和陳小武一樣。因為有這麼一個人,你就能感到自己活得很真實,真實的痛,真實的喜歡。
微笑被劉大志的作文感動了,但她什麼都沒說,似乎現在說什麼都不對。微笑知道自己那天的話說重了,但她依然對去美國這件事耿耿於懷。不過她沒有表現在臉上,上午依然在五中上課,下午去語言學校,晚上則準備去美國的東西。
這段時間,所有人的情緒都怪怪的。有人幸福,有人失落,有人想靠自己的成績闖出一條路,有人要去陌生的環境,有人做著離去的準備……
音像店重複放著呂方的《朋友別哭》。
有沒有一扇窗,能讓你不絕望。
看一看花花世界原來像夢一場。
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輸,有人老。
到結局還不是一樣。
有沒有一種愛,能讓你不受傷。
這些年堆積多少對你的知心話。
什麼酒醒不了,什麼痛忘不掉。
向前走,就不可能回頭望。
朋友別哭,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
朋友別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
你的苦,我也有感觸。
朋友別哭,我一直在你心靈最深處。
朋友別哭,我陪你就不孤獨。
人海中,難得有幾個真正的朋友。
這份情,請你不要不在乎。
郝迴歸、劉大志、陳桐、叮噹、微笑,每個人都買了這盒磁帶。說不上原因,只是想把這種情緒一直留著,藏在音樂里。微笑在家裡收拾衣服,電臺正在連熱線,傳出叮噹的聲音,她依然熱衷給電臺打電話。「想點一首歌送給幾個好朋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記得人生中難得遇見幾個真正的好朋友,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希望大家珍惜這份感情,不要忘記彼此。」微笑在衣櫃角落裡翻著舊衣服,她要帶一件爸爸的舊t恤,這樣在美國就能隨時隨地看到他的影子。翻著翻著,她發現衣櫃最深處藏著一個本子。微笑疑惑地開啟本子,裡面夾著爸爸的病歷。微笑一下愣住了,原來郝老師和劉大志幫爸爸擋酒是因為這個。微笑悄悄把病歷放回原位,關上衣櫃,一個人蹲在地板上默默地哭起來。聽見爸爸開門的聲音,她趕緊擦乾眼淚,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怎麼?剛哭過?捨不得走?」爸爸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爸,我捨不得你。」微笑的淚花又出來了。
王大千走過去抱了抱微笑,然後對微笑說:「對不起,讓你去美國和你媽媽住的事情並沒有和你商量過。這些年來,我也從來沒有跟你聊過你媽媽的事情,其實當年我應該陪她一起離開,但後來我也是為了事業……」
微笑第一次聽爸爸說起媽媽的事,但最幸福的是,爸爸並沒有說媽媽任何不好,那些微笑想問媽媽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我變了,變得開始能理解很多之前
無法接受的事情了。」
劉大志慢慢覺得,雖然青春的成長是無所不能的,十幾歲的我們對很多事卻無能為力。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每件事的答案,卻又不喜歡其中的很多答案。他想得到每一個人的認可,可最後卻不喜歡那樣的自己。他想要做很多事,但分不清楚做這些事的順序。他自己也覺得古怪,自己的人生中,要麼一件想做的事都沒有,要麼突然就幾件事同時出現。他做過很多很傻的事,說過很多很傻的話,可無論如何努力,再也回不去的那天,再也收不回的那些話,卻時刻提醒著他,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劉大志了。
微笑也慢慢覺得,無論自己從多小就學會了自立,學會了保護自己,能一次打倒三五個男孩,能快速做決定,能對自己的決定負責,但人都是需要感情的。這些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讓她似乎變成另一個人,更容易被打動,更容易理解別人,以前自己的心好像有些冰冷,陽光只在臉上,而現在的她有很多話想要對大家說。她後悔對劉大志說的那些話,但她也知道有些事發生了,就不能假裝沒有發生。有些話說出口了,就沒有辦法收回。只能靠時間,靠機會,去沉澱更深的感情,去說更真的話。
郝迴歸看著他們,如此真切地觀察到自己一天又一天的變化,拔節、新生,表面上每個人還是一如往常,心裡的草卻在瘋長,長成田野,長成草原,長成森林,長成連綿不絕、一望無際的海洋。
這個學期的期末,陳桐還是第一,考出了680分的高分。劉大志變成第十四名,上了500分。微笑沒參加考試,她說:「我聽郝阿姨說,只要你前進一名,她就幫你多買一盒磁帶。所以我讓一名出來給你。你記得送我一盒磁帶啊。」微笑笑起來,好像之前的爭吵都隨風而逝了。誰都沒有再提起那天,它被彼此塵封了起來,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劉大志把火車票退了、演唱會門票轉賣掉了,該還的還了,剩下的給了陳小武做小本創業金。看著手上因搬磚受傷留下的疤痕,他並不後悔。而經過大半年的努力,陳小武租了一個小門臉,不僅賣豆芽,而且賣豆漿和豆腐。因為分量給得多,質量也好,所以生意也越來越好。他乾脆在小門臉裡放了張彈簧床,省去每天回家的時間,結束生意後,一個人就在門面裡做著第二天的各種準備工作。一開始他不太願意叮噹來菜市場看到他的狼狽,後來叮噹也開始打下手幫他幹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眼光真好。
放了寒假,劉大志每天都來菜市場幫陳小武的忙。每次和陳小武待在一起,他都對未來充滿鬥志。
「小武,你每天待在這個小門面裡,醒了就工作,工作完就睡,你不覺得特別無聊嗎?」
「沒有啊。我以前就是浪費太多時間了,現在挺好的,每天都在搶時間,我還想早一點兒結婚,把叮噹給娶了呢。」
「欸,你想過沒有,如果叮噹高考考到外地,你倆該怎麼辦?」劉大志問陳小武。
「我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其實每個人都在尋找一個值得自己付出的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如果她真在外地遇見比我更好的,如果我愛她,為什麼我不希望她幸福呢?我也想明白了,我一定要讓叮噹覺得我陳小武可靠、努力,能夠讓未來的生活變得更好,讓她在我身上看到希望,她才會毫不猶豫地和我在一起吧。再說了,你知道異地戀為什麼會容易分手嗎?」
「寂寞就容易劈腿唄。」
「為什麼會寂寞呢?」
「因為沒人陪唄,所以就想找個離自己近的人陪唄。」
「你看我,每天忙到死,從來不會有寂寞的感覺,所以感到寂寞的人本身就是很空虛的。再說了,如果她在外地寂寞了,我就立刻坐火車過去。火車不行,我就坐飛機。」
「得了吧,就你這個小門臉,還坐火車坐飛機,有那麼多錢和時間嗎?」
「你說對了,大志,大多數異地戀會出問題,就是因為一個人空虛,另一個人又無法把控自己的時間,加上又沒有錢。那我掙錢就好了!她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去!」
劉大志突然一下振奮了。如果陳小武真能做到他說的那樣,他和叮噹就不會出問題。那如果自己努力的話,也能這麼對微笑!微笑寂寞時,自己有了錢有了時間,就飛過去找微笑,這樣的話兩個人就一定會很好。但如果還是出了問題,那活該兩個人會出問題,待在一起也會出問題,和異地戀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對抗現實,雖然陳小武把物質看得太重了,感覺好像有錢什麼都可以做到,但實際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呢?王爾德不是說過嘛:年輕的時候我以為錢就是一切,現在老了才知道,確實如此。
像陳小武這樣靠自己努力去創造財富,腳踏實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總比空談夢想好得多。畢竟生活是過出來的,不是幻想出來的。雖說劉大志從不崇拜陳小武,此刻卻再也不覺得賣豆芽有什麼不好。陳小武能為自己想要的生活付出120%的努力。一個人如此投入,就一定能感染到周圍的人。劉大志熱血沸騰,他沒有想過那個每天跟他比誰的分數低的人居然成了生活裡最勵志的榜樣。
聽說郝老師要帶大家去松城看雪,所有人都興奮極了。
雪能吃嗎?在哪裡可以打雪仗?雪人怎麼堆?雪球打在臉上疼不疼?如果真的把雪放進別人的衣領裡,是不是真的很冷?除了陳桐,其他人都沒見過雪。對於很多生活在內陸的人來說,第一次看海一定要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對於沒有看過雪的人來說,第一次看雪也一定要和喜歡的人一起。
「郝老師,我們什麼時候去?」
「要不就開學前幾天吧。微笑的補習不是也快要結束了嗎?」
「太好了。我們趕緊把要複習的複習完。小武,你也趕緊把時間調整一下啊。」
「來,我給你們拍張照。」郝迴歸從包裡拿出照相機。
「郝老師,你最近是愛上攝影了嗎?」
「你們馬上就要畢業了,所以老師拍一些照片留做紀念。」
「郝老師,你肯定會很想我和陳桐,還有微笑。但你肯定不會那麼想念陳小武和叮噹。」劉大志說。
「為什麼?」叮噹很不滿。
「因為你又考不上大學,只能在湘南讀一個民辦高校,你沒事可以每天來學校找郝老師。」劉大志嘻嘻地笑。
叮噹很生氣地追著劉大志打。
大家都笑了起來,郝迴歸也是。他知道以叮噹的成績能考上外地的大學,但她為陳小武留了下來,考了本地的三本院校。後來,陳小武硬著頭皮去叮噹家,像男人一樣各種表態,堅持了好幾年,郝紅梅也看著陳小武從一窮二白到有了自己的事業,最終還是認可了他。
看雪的日子越來越近。這天,劉大志正在家裡做題,電話突然響起。陳小武的弟弟哭著讓劉大志去救哥哥。原來,菜場的所有攤主都被陳小武團結起來不交保護費,結果早上陳小武上貨的時候,被黑社會的車給拽走了。那夥人讓陳小武的弟弟找他爸去談判,陳石灰身體不好,弟弟只能給大志哥打電話。
劉大志立刻給陳桐撥了電話:「如果到時你給我家打電話我沒有回來,你就告訴你爸,讓你爸派人過去找我們。現在千萬別說,我去找陳小武!」
陳桐在電話裡說:「不行,你不能獨自去,我們一起去。」
「真不用。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為了讓你跟我一起去,是讓你在後面保護我。」劉大志著急地說。
「沒事,一起去,他們不敢對我們怎麼著。別忘了我爸是做什麼的。」
兩人約好十五分鐘後街口見面。下樓前,劉大志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穿校服有點兒沒氣勢,所以換上了那件假耐克,可又覺得手裡空空的少了些什麼,就從廚房裡翻出兩瓶啤酒,把酒瓶開啟,一口氣喝完給自己壯膽,腦袋暈暈的,提著兩個空啤酒瓶下了樓。走到一半,劉大志又返回去給郝迴歸打了個電話,這種事除了陳桐,他能相信的人就只有郝迴歸了。
但劉大志沒想到郝老師在電話裡格外緊張,好像會出什麼大事一樣。
「劉大志你聽好了,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出任何問題。今天的事,你們極有可能會受傷,交給警察去處理就好了,明白嗎?」
「但是,郝老師……」
「這樣,你們別去,告訴我地址,我去解決,你和陳桐絕對不能去。」
「郝老師,沒你想的那麼嚴重。陳桐和我一起,大家都知道他爸,肯定不會有事的。」
「劉大志,我有這麼嚴肅地跟你說過事情嗎?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不能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明白嗎?」
「明白……」
「這樣,你們倆在街口等我,我馬上就來,千萬別走。」
「好,好,郝老師別急。」
郝迴歸懸著的心放下來,掛了電話,朝校門口狂奔。他絕不能讓劉大志和陳桐去談判。
他記得非常清楚,當年就是自己和陳桐去談判,和那群混混打了起來,全部負傷,尤其是陳桐,眼看一個板磚就要拍到自己,陳桐飛身幫自己擋了那一下,被砸成腦震盪,整整昏迷三天,差點兒成了植物人,休養了三個月,以致高考失常,沒考上北大,畢業後成為當地的小公務員。因為這件事,陳小武也好,劉大志也好,一直對陳桐抱有愧疚。
郝迴歸心急如焚,踩著腳踏車趕到街口,卻並沒有看到劉大志和陳桐的身影。郝迴歸心裡一沉,車頭直接轉向談判的菸廠倉庫,拐彎,進小巷子,右拐,闖紅燈,再右拐。郝迴歸聽不見任何喇叭聲,他的世界裡只有心臟跳動的聲音。
郝迴歸一個急轉彎,看到劉大志和陳桐正騎著一輛山地車在前方。
「站住!」郝迴歸著急地咆哮。
山地車剎住,停下來。
「郝老師,你怎麼來了?」劉大志從山地車前槓上下來,見郝迴歸滿頭大汗,有些不好意思。
「手裡拿著什麼?」
劉大志把酒瓶往後收了收。
「劉大志,能理智點兒嗎?這種事找陳桐的爸爸解決,明顯是最安全的,你動手前能不能稍微想想辦法?光想著逞能,講這種義氣有意義嗎?」
「有意義。」劉大志斬釘截鐵地說,「陳小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有麻煩,我當然要和他站在一起!我知道如果有麻煩的是我,小武和陳桐也一定會來救我!我不去,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好,那你有沒有想過陳桐?他要是跟著你受傷,影響高考怎麼辦?你不會後悔?」
陳桐接著說:「郝老師,不關大志的事,我不後悔。」郝迴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看著陳桐,他本以為陳桐會理解自己。
陳桐嘴角動了動,說:「我的人生一直都很順,似乎什麼都不缺,直到我轉文科,認識你們,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根本就不缺乏正確的事,缺的是有意義的事。有意義的事也許也包括了錯誤的事。今天我們要真受傷了,我才會知道我是個願意為朋友負傷的人。我並不知道真正的自己也能這樣,但我喜歡這個能為朋友一次又一次變得不一樣的自己。郝老師,如果你擔心我們,可以報警,但我們還是要去。」劉大志轉身把手裡的酒瓶遞給陳桐,自己又從包裡拿出另一個藏進外套裡。兩個人把山地車放在牆邊,朝倉庫走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即使頭破血流也承擔得起,不會後悔。郝迴歸依然站在原地,想著劉大志和陳桐說的話。如果我們一直在正確的路上行走,那不是我們的人生,那只是看起來正確的人生。很多時候,我們心懷遺憾,並不是當時我們做錯了什麼,而是我們沒做什麼。一個是為了朋友可以做一切,一個是不想為青春留下遺憾。這個世界上正確的事太多,但如果沒有錯,正確也就毫無意義。自己回到17歲的這段日子,做的都是正確的事嗎?郝迴歸想了想,好像也並不是,有些事也是錯的,但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如果一件事能學到教訓,能讓人生變得開闊,也許就不是錯的。明知道可能會受傷,但依然不管不顧地去做,誰能保證17歲青春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確的呢?「正確」也許並不是這世界上唯一正確的事,即使錯了又能怎樣呢?郝迴歸想著自己,36歲的人生不就是一直在正確的道路上走著,最後死路一條的嗎?
「等等!」郝迴歸大聲喊道。劉大志和陳桐回頭,看到郝迴歸把腳踏車靠在路邊,撿了一根木棍,朝他倆走過來。郝迴歸走在陳桐和劉大志中間,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受傷又如何?錯了又如何?不做件隨心所欲的事,怎麼會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自己?
「那些年的遺憾,不是因為做錯了什麼,
而是因為沒做什麼。」
八九個人正等著他們。
見他們三個人過來,三四個人從後面包抄,把他們圍在中間。
「去跟你的朋友們商量,看看接下來怎麼搞?」領頭的黃毛揚揚下巴,讓陳小武過去。
陳小武走近劉大志他們,齜牙咧嘴,一看就是被打過。
「郝老師,你怎麼也來了?」
「我怕他們打架不行,只能自己來了。還好吧?」
「沒事,衝撞了幾下,沒大事。」
「陳小武,這次是通知人來領你,下次不會這麼舒服了。別再挑頭了,聽到沒?你的那一份,我們給你免了。」
「啥意思?」劉大志問陳小武。
「就是讓我不再攪和菜市場保護費的事了,他們不收我的,讓我別多管閒事。一個個遊手好閒,靠收保護費就想養家了?我乾脆加入他們得了。」陳小武故意說得很大聲。
「陳小武,今天你不答應,你們幾個都別想離開這兒。」
「你們還想怎麼著?」劉大志擋在陳小武面前。
「怎麼著?教訓你們!」一個混混直接上來就要給劉大志一個耳光。陳桐迅速抓住對方手腕一翻,把對方整個人掀翻在地。混混們一瞬間都擁了上來,他們幾個互相看一眼,那就打吧。對方雖有八九人,但郝迴歸他們並未處於下風。一群人混戰成一團。陳小武雖矮,但亦招招制敵。劉大志一通亂拳,拿到什麼就揮過去,不讓混混們近身。郝迴歸就像脫了韁的野馬,一個人對付兩三個人不在話下。陳桐最冷靜,拳拳到人,還不停地照顧著劉大志,生怕有人突襲。突然,一個混混隨手拿起酒瓶就朝劉大志掄過去,速度極快。陳桐見狀,一個飛身撲去要幫劉大志擋住。酒瓶離陳桐的腦袋越來越近,陳桐閉上眼,豁了出去。
「啪!」重重一聲,酒瓶碎了。
眾人停下來,看著陳桐的方向。那一瞬間,陳桐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麻木,毫無知覺。陳桐睜開眼,發現自己臉上並沒有傷,而郝迴歸擋在自己面前,額頭鮮血直流。掄酒瓶的混混已被郝迴歸一腳踢到要害,趴倒在地。看到郝迴歸額頭止不住的血,混混們擔心出事,互相使了個眼色,全撤了。
「郝老師,沒事吧?」陳桐趕緊把外套和t恤脫下,緊緊按在郝迴歸的額頭上。沒過一會兒,t恤洇得都是血。郝迴歸睜開眼,幸好還看得清楚。他坐在地上,撫著額頭說:「估計要縫好幾針了。」
劉大志、陳小武立刻跑到外面打電話叫救護車。郝迴歸反而冷靜了。如果自己幫陳桐擋了這下,算是改變這件事的結局了嗎?如果陳桐不再腦震盪,那高考是不是會比之前好一些?
這一架之後,陳小武把所有攤主團結到一起,發誓一定要讓菜市場恢復秩序,絕不能讓一些社會渣滓恣意染指。又過了一些日子,只要菜市場有了任何問題,眾攤主第一時間就會來找陳小武商量。
郝迴歸休養了一週,去松城的計劃擱置了。
因為額頭受傷了要縫針,所以醫生把郝迴歸的頭髮全剃光了。劉大志看見郝迴歸的光頭,看一次笑一次,郝鐵梅給郝迴歸織了一頂毛線帽。幾個孩子的家長輪流來醫院照顧他,尤其是郝鐵梅,聽說他為了自己的孩子受傷,特別心疼,每天一大早起來熬湯給他補身體。沾郝迴歸的光,劉大志也吃到了很多菜。
「郝老師,你就這樣一直躺下去吧,我發誓這是我媽這輩子做菜最認真的一次。」
「劉大志,你嘴裡還能說出什麼鬼話?如果不是因為你們逞能,郝老師會受傷嗎?你怎麼不躺一輩子?」郝鐵梅又開始兇劉大志。劉建國這時也走進病房探望郝迴歸。
「郝老師。」劉大志喊他。
「嗯?」
「我們還去松城嗎?」
「去啊。」
「下週就開學嘍。」
「呀。」郝迴歸直接從床上爬起來去看牆上的日曆。
「劉大志!」郝鐵梅又要開罵了。
「沒事,沒事,我答應過要帶他們去看雪,你看其實我都已經好了,天天吃你做的飯,還胖了好多。」
「鐵梅,有沒有覺得郝老師和我們家大志真的長得還蠻像的?」劉建國打量著剃了光頭的郝迴歸。
「真的,所以我就說了嘛,郝迴歸是我另一個兒子啊。」
劉大志撇撇嘴。
「大志,你通知一下大家,要不我們明天就去?」
「好啊!不用通知,大家時刻準備著,下午走都行呢!」劉大志特別興奮。
「郝老師,你真的沒事嗎?」郝鐵梅特別擔心。
「沒事,過幾天來拆線就行。只要不瘋玩就行。」劉建國說。
「大志,你拿著的是什麼?」郝迴歸看見劉大志手裡揣著一個本子,甚是眼熟。
「哦?這個?我上週撿到的,蠻有意思的。」劉大志舉起本子。
郝迴歸心裡一沉,這不就是自己在計程車上撿的那個日記本嗎?
「裡面可以寫日記,還有專門給未來的自己對話的地方。」
「給我看看。」郝迴歸把本子接過來。
劉大志已經在上面寫了一些文字,和之前看到的有所不同。
第一個問題:最迷茫的日子,誰在你的身邊?
劉大志寫著:可能就是現在吧,馬上就要高考了,有些朋友不參加高考,有些朋友要出國,但是還好,大家還在一起,每天都待在一起。
第二個問題:你現在身處何方?10年後你嚮往的生活是什麼?你想成為誰?
劉大志的回答是:我生活在一個小城市,我希望10年後能夠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能每天生活得很有熱情,即使有困難的事,也能想到辦法去解決,不害怕解決問題。我想成為一個能給別人帶去鼓勵的人,一個能幫別人成長的人,就像我的老師郝迴歸那樣的人。
第三個問題:你想對現在身邊最要好的朋友們說什麼?
紙上空著,劉大志還沒有寫。
郝迴歸看著既感動又緊張。感動於原來自己並沒有讓劉大志失望,緊張於劉大志已經開始記錄日記,當他把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完畢,自己就要回去了。
「大志,第三個問題還沒有填?」
「啊,我還沒有想好,想說的特別多,又不知道寫哪句才好。」劉大志把本子收起來,「那我先去通知大家了。」說完劉大志跑出了病房。
郝迴歸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並沒有做好告別的準備,彷彿一切還停留在他剛剛進入高三(1)班的那天。這一切似乎只是個夢,不會投入感情的夢,隨時會醒。而他卻在這個夢裡,重新認識了17歲的自己、父母和朋友們,認識了曾經不曾認真對待的世界。
郝鐵梅收拾東西要回去,跟郝迴歸告別:「郝老師,等你們看雪回來,再來家裡吃飯吧。」
「大志媽媽、大志爸爸,咱們合張影吧?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你這孩子,又不是不見面了。」
是啊,其實就是不再見面了啊。
郝迴歸盯著郝鐵梅和劉建國,想把他們年輕的樣子永遠地儲存在記憶裡。還有什麼要跟媽媽交代嗎?劉大志已然變了很多,比當年的自己強了很多,也更有主見了。
「大志媽媽,以後大志再讓你給他買什麼,你千萬不要再說他長得像那個東西了,上次大志說他都有心理陰影了。」郝迴歸笑著說。
郝鐵梅也笑起來:「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行,我答應你。」
「還有,不要幫大志存娶媳婦的錢,讓他選擇他自己喜歡的,我跟你保證他選的一定會很優秀的。」
「郝老師,你現在明明要出院了,搞得跟交代身後事一樣。等過年來家裡吃飯,咱們再說。」郝鐵梅語氣裡有些責備。
郝鐵梅和劉建國走出病房後,郝迴歸心裡說了句:「爸爸、媽媽,再見。」郝鐵梅突然又回來了,走到床邊,輕輕抱了抱郝迴歸:「我不知道你怎麼突然想說這些,突然想起你第一天來家訪的時候,就覺得你特別眼熟、特別懂事。別忘了,你也是我兒子。」說完,拍拍郝迴歸的後背,走出了病房。
看雪的前夜,所有人都沒睡著。
郝迴歸捨不得,他怕自己還遺忘了什麼事,他必須把所有能記住的、要交代的全寫下來。劉大志的包不夠大,他把自己的厚衣服全穿在身上,包裡放滿了磁帶:張學友、張信哲、周華健、呂方、小虎隊、許美靜、許茹芸、林志穎、張清芳、beyond、張國榮、齊秦、鍾漢良、陳曉東、伍思凱、張雨生、鄭智化……
陳小武連火車都沒有坐過,剛上火車屁股還沒坐熱,就站起來跟郝迴歸說:「郝老師,我可以走一走嗎?想看看火車是什麼樣子。」
「當然可以,你就沿著車廂走就好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叮噹舉手。
「記得把票帶好,遇見檢票員查票,給他們看就行。」
車廂里人很多,陳小武牽起叮噹的手,叮噹有點兒不好意思。郝迴歸以前雖和陳小武是好朋友,但其實並沒有那麼瞭解他。陳小武雖然家裡條件不好,一直賣豆芽,但他並不自卑,他沒有坐過火車就當著大家的面說去看看;他會在人群面前牽起叮噹的手,他會下意識地去保護叮噹。
微笑拿出一本英文單詞書,為接下來的語言考試做準備。
陳桐和劉大志坐一起,兩人都帶著自己的walkman隨身聽。
「你帶了這麼多?!」
「第一次旅行,不知道帶哪個好,就都帶著了。你聽聽這個,《朋友別哭》,很好聽。」
「我正在聽。」陳桐把隨身聽停掉,給劉大志看裡面的磁帶。
「我們聽的一樣。最近有個新歌手叫陳曉東,聽過嗎?好聽。」
「郝老師,你在聽什麼呢?」劉大志發現郝迴歸也在聽磁帶,用的和自己同一款的walkman。
「任賢齊的《心太軟》。」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人?好聽嗎?」
郝迴歸把耳塞遞給劉大志。劉大志剛聽幾秒:「哇,這首歌好好聽噢。郝老師,你怎麼知道這個人的?一會兒借我聽聽?」碰到好歌,劉大志就很興奮。
「現在就給你聽。你把你那盒《漂洋過海來看你》給我。」
「好啊,我剛好帶了。」
這些歌充滿了回憶,因為每首歌都是當時的心境。每個人都戴著一副耳機,沉浸在自己的音樂里,想著自己的心事和未來。
一路上,劉大志大呼小叫,陳桐和微笑則很鎮定。
「雪!看!山上白色的那個,是不是雪?!」
「哇!真的!郝老師!那是雪!」
整個車廂就聽見他們幾個的聲音,其他的乘客都在笑。年輕真好,看什麼都覺得稀奇。郝迴歸訂了松城山裡的小旅館,不僅雪景好,還有溫泉可以泡。
到了目的地,天色已暗,看不清雪景,劉大志一行人依然興奮,只是精力都在一路上的大呼小叫中用完了。
「郝老師,雖然很暗,但是好美……怎麼那麼美……」劉大志筋疲力盡地說。
「小武,我們去打雪仗吧……」叮噹扯著陳小武。
「今天早點兒休息吧,我已經快累死了……真的,比做生意還要累。」陳小武一頭倒在床上。
郝迴歸訂的是三間連房,女孩們一間,他自己一間,三個男孩一間。所有人的身體都累得不行,腦子卻一直興奮著。劉大志在床上躺了十幾分鍾,問道:「誰沒睡?」
「我。」
「我也是。」
「我們去找她們聊天吧。」
三個男孩穿上衣服,悄悄經過郝迴歸的房間,發現房間裡檯燈開著,劉大志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並沒有動靜。三個人就去敲女孩們的門,剛敲一下,門就開了。
「正想去找你們呢,根本睡不著!」叮噹抱怨道。
「噓,小聲點兒,不要吵到郝老師。」
「那我們幹嗎去?」
「到處逛逛,找地方聊天。」
松城天氣很怪,雖然到處是雪,卻不冷。五個人找到一間沿山而建的木頭房子,是專門看雪景用的,上一撥客人走了,裡面還有一些未滅的炭火。劉大志自房裡伸出頭,藉著月光,看著滿目銀色鋪滿山間。
原來夜晚的雪山這麼美。五人紛紛驚歎。
「好開心能和你們一起看雪。」微笑突然說,「我希望我出國後,我們的感情還是這樣。」
「我希望自己能考上北大,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讓父母放心。」陳桐說。
「我覺得現在就很好,我希望生活能一直這樣。」陳小武看著叮噹說。
「我也是。」叮噹很害羞地說。
「希望我們會越來越好。」
下雪的夜晚,萬物靜謐,微微的炭火旁,每個人臉上都放著光。
「大志,你呢?」
「我啊?我希望以後我們每年都能來一次這裡,坐在一起,哪怕去別的地方,也能回來坐在一起,像現在這樣,說說話。我怎麼這麼容易感動?奇怪了。」
人的成長從柔軟開始
人的成長從傾聽開始
人的成長從遇見相似的靈魂開始
人的成長從什麼都不做也能覺得熱鬧開始
人的成長也從一群人熱熱鬧鬧但每個人都覺得安靜開始
「擁有一個人,可以用一輩子去陪伴,也可以記住
他一輩子。但最好的方式,就是變成他。」
第二天推開窗,一片明亮的世界,眼前白茫茫全是新雪,樹上、地上、山上。
幾個人換上衣服,直接衝到雪地裡打滾,打雪仗。
郝迴歸拿出照相機,一點點記錄著。
「雪能吃嗎?」
「我吃吃看。」劉大志大大地吃了一口,嘴差點兒被凍僵。
「感覺甜甜的呢。」
「啪!」臉上正中一個雪球。微笑在離劉大志幾米開外的地方大笑。幾個人鬧成一團,又追又跑,累了,就都躺在雪地上。郝迴歸爬上樹,給所有人照了張躺在雪地裡的照片。
劉大志在旅館附近溜達,找到一片新雪地,在上面寫著:微笑喜歡劉大志。聽見有人來了,趕緊全抹掉。陳小武和叮噹坐在小木屋安安靜靜地靠著,看著雪山。
「微笑呢?」劉大志問陳小武。
「好像和陳桐在一起。」
和陳桐在一起?劉大志在旅館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沒有看見陳桐和微笑。他有不好的預感。劉大志衝進郝迴歸房間。郝迴歸正在寫著什麼,見劉大志進來,趕緊停下。
「郝老師,你看見陳桐和微笑了嗎?」
「沒有,怎麼了?」
「哦,陳小武說他倆在一起,我找了一圈沒看到。」劉大志語氣有點兒怪。郝迴歸立刻明白了:「別想太多,微笑要走了,當然要和同學單獨說說話。」
「要說可以一起說,為什麼要單獨說?又不是叮噹和陳小武。」
「走,我陪你一起去找他們。你記住,微笑喜歡你就行了。」看劉大志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郝迴歸就想笑。
郝迴歸和劉大志走到後山,看到陳桐和微笑正往回走。看見郝老師和劉大志,陳桐有點兒侷促不安。微笑反倒特別自然地說:「後山有個大瀑布,都結冰了。郝老師,我們一會兒一起去合影吧?」
「好啊。」
劉大志看著陳桐,陳桐立馬扭頭往左邊看,很明顯在迴避。他又看了看微笑,什麼都沒看出來。大家吃完晚飯,各自回房休息。郝迴歸想帶大家去放孔明燈,看見劉大志在寫東西。他走過去,劉大志正在填寫日記本上的第三個問題:「你想對現在身邊最要好的朋友們說什麼?」
劉大志寫道:「我想對他們說,希望無論經過多少時間,我們都不要變。我們都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我們不要成為自己討厭的那種人。」劉大志回頭看見郝迴歸,笑了笑,說:「郝老師,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能越來越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而不是成為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嗯。」郝迴歸點點頭。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話,自己馬上就要回去了。不過,此刻,他反而十分平靜。他看著眼前的劉大志、微笑、陳桐、陳小武和叮噹,覺得特別欣慰。這大半年的時間,每個人都變了,都變得更好了。他們都學會了面對真實的自我,去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欣慰的呢?
「走,我們放孔明燈去。」郝迴歸拿出六個孔明燈,在寬闊的雪地上教大家安裝,讓大家在上面寫下自己的願望。大家都在想應該寫些什麼呢?那麼重要的願望,一定要實現的願望,嗯,那就寫那天晚上各自的理想吧!郝迴歸回到房間,拿出劉大志的日記本,翻開他寫的那一頁,深吸一口氣,再翻到日記本背面。
他看到了電話號碼,就跟當初在計程車上看到的一樣。
他用房間的電話打了過去。
「喂,聽得見嗎?」
「你是郝迴歸?」
「我是。」
「那你對你的17歲還有遺憾嗎?」電話那頭問。遺憾?要說遺憾還有很多,但他已經明白了更多。自己的人生差勁兒,跟自己的17歲沒關係。如果回到36歲,他有很多事要做。這一趟,他明白了,要改變人生,並不是從哪一刻去改變,而是從此刻去改變。
「沒有了。」
「再見。」電話斷了。郝迴歸輕輕把電話放下,走出房間。大家已經把字寫好,郝迴歸把每個人的孔明燈點燃,然後點燃了自己的。
他的孔明燈只寫著兩個字:謝謝。
一片雪白的深山裡,六盞燈緩緩升起。燈光映照著五個少年的臉龐,一生中,或許再也找不出比這更美的景色了。
「郝老師!下次我們再來吧!」劉大志回過頭對郝迴歸說。
郝迴歸笑著點點頭。
凌晨三點,眾人早已熟睡。郝迴歸坐在房間的書桌前,整理著最後的告別。耳機裡響起小虎隊的《愛》,曲子歡快,卻讓郝迴歸覺得格外傷感。郝迴歸在給每個人寫信。翻來覆去地檢查,生怕有任何遺漏。他不敢打瞌睡,怕一走神,睡過去就再也沒有辦法和大家見面了。洗了幾把臉,信裡的措辭改了又改。最關鍵的是,他無法寫清楚自己的去處,他本想撒謊,但他沒辦法撒一輩子的謊。明知不可能再發生的事,就不能留給任何人念想。郝迴歸把給每個人的信寫完,沉默地看了許久,眼淚積蓄在理智的邊界線,他不想讓自己哭出來。
天色漸亮,隔壁房間有人起來上洗手間,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這點動靜攻破了郝迴歸的理智,眼淚就像洩洪般噴薄而出,郝迴歸任它在臉上奔騰狂浪。這不是哭,也許他是用這些淚洗刷自己來過的痕跡,也許他是用這些淚泡一壺茶贈予回憶。
「我叫郝迴歸,
總有一天,我們還會遇見。」
「起床啦!郝老師!」按道理,每天都是郝迴歸把大家叫醒,今天要回湘南,郝迴歸卻沒有來敲門。叫了幾聲,沒有人作答。劉大志透過木頭門的門縫往裡看,門沒鎖,劉大志差點兒摔倒。
房裡沒人,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咦,郝老師人呢?他不會先走了吧?」劉大志看了看桌上的紙條。
「有些急事,我趕一早的火車先回去了,你們隨後再回。到了湘南之後,先去我的宿舍,有一些東西要給你們——郝迴歸。」
回湘南的路上,大家有說有笑。只有劉大志隱約覺得不對勁兒。
下了火車,劉大志帶頭往郝迴歸的宿舍跑,幾個人跟在後面。
推開宿舍的門,桌上放著五封信,分別寫給五個人。
小武:
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因為種種原因,我不能繼續在湘南待下去。其實,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你們的老師,陰錯陽差,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大半年的時間。用這樣的方式告別,實屬迫不得已,我有想過當面跟你們告別,但無論怎樣的方式,都會讓我們更感傷。但請相信我,我們還會再相見。
小武,你是所有人當中最早走上社會的,你好學、努力、善良,你一定能獲得你所想要的生活。你也會和自己喜歡的人過上幸福的生活。
他們四個,老師拜託你了,請你在他們需要幫助的時候,多給他們一些意見……
叮噹:
還記得那天晚上在大排檔我們說過的話嗎?每個人都能等到自己的幸福,每個人都能遇到一個正確的人。老師很高興你能放下以前的觀念,去接納和了解一個新的人。老師不贊成早戀,但小武是個可靠的人,你可以繼續觀察他,直到他真的有一天能用他的能力去打動你和你的家人,你不要放棄,老師相信陳小武一定可以的……
陳桐:
你是如此優秀,如此自信。你能通過自己的選擇去決定你的未來。昨天,你跟微笑說了你的心事,這件事也許給你帶來了很大壓力,也許總有一天你會把這件事告訴當事人。老師想告訴你的是,不要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立刻告訴劉大志、陳小武或者叮噹。
不要擔心別人不能理解,你們是真正的好朋友,真正的好朋友不會把一個人的秘密當秘密,他們只會把每個人的秘密作為人生的一部分。
欣賞同性不是錯誤,每個人只是天性不同罷了。你一直以來揹負的責任和期望已夠大,你理應擁有更自由的人生,而非躲藏自己。
希望你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謝謝你欣賞大志。
微笑:
你現在很好,未來也會很好,不用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你會發現身邊有很多令人開心、幸福的事。(比如劉大志是個很好的男孩,他未來會很優秀,希望你們那時還能在一起)我們未來再見。
大志:
你很像當年的我,我相信,你未來一定會成為現在的我,並且超過現在的我。
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現在的熱情、善良和上進,希望你能變成你想要成為的自己。到那一天,我們還會相遇。
床底下有一個盒子,那是我給你的禮物。希望你會喜歡。
記住,無論接下來遇見什麼困難,要記住,我都會在未來等你,在每一個路口擁抱你。
劉大志彎下腰,把盒子拿出來開啟,裡面是兩件衣服:一件耐克,一件彪馬。劉大志捧著兩件衣服環視著宿舍,看著其他拿著信的死黨,脫口而出:「不行,我一定要把郝老師找回來!」
「劉大志,我是郝迴歸,
我會很好,希望你也是。」
郝迴歸睜開眼,計程車正從隧道中駛出,前方一片光亮,司機正在找路。他隨手伸進衣袋,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2017年6月24日8點——丫丫百日宴的第二天。剛剛是做了一個夢?郝迴歸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邊是熟悉的遊戲廳。他很肯定,自己並沒有做夢。他看著手機,訊號滿格。自己真的回來了?
郝迴歸給微笑撥了一個電話。
「喂,微笑,你在哪兒?」
「去機場的路上啊。」
「那個,我想問一下你,你手上怎麼戴了一個戒指?」
「哦,因為老有人問我是否結婚了,有沒有男朋友,我就乾脆自己買了一個戒指戴著,避免麻煩。」
果然避免了很多麻煩,差點兒把自己也給避免了。
「喂,迴歸,還聽得到嗎?」
「微笑……你在機場等我一會兒好嗎?我立刻來給你送個戒指。」
「啊?」
「嗯,我要給你去送個戒指,我送的。」郝迴歸斬釘截鐵地說。
「哦……那我現在開始計時,現在離我出發還有五個小時。」
「等著我!」郝迴歸立刻掛了電話,隨後撥通陳桐的手機,「喂,你能趕緊幫我去買一個鑽戒嗎?別問為什麼,然後立刻到湘南高速休息區來接我,我們一起去機場。對了,叫上小武和叮噹!必須,一定!你們要幫我見證一件大事!」
開往機場的私家車上,郝迴歸坐在副駕駛座上,不停地催促陳桐開快一點兒。
「哥,你怎麼回事?昨天還一副臭臉,怎麼今天突然像變了一個人?!」叮噹問。
郝迴歸看著叮噹,這個女孩從陳小武一窮二白時就相信他,因為她的信任,陳小武才有了變得更好的動力。她不是家庭主婦,陳小武也不是暴發戶,他和她是芸芸眾生中通過奮鬥才得到回饋的人。
「叮噹,其實你比我聰明多了。」郝迴歸突然說。
「廢話,我要是比你傻,還能嫁得出去嗎?」
「陳小武,昨天對不起。」郝迴歸笑了笑又對陳小武說。
「啊?大志,迴歸,是我不對,我們那麼好的關係,我怎麼能對你那麼說話?」
郝迴歸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陳桐,你現在是幹嗎的?」
「我?工商局啊!」陳桐看了郝迴歸一眼。叮噹說得對,郝迴歸完全像變了一個人。哦……郝迴歸有點兒遺憾,原來自己經歷的一切還是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自己幫陳桐擋了一下,並不能對這個世界造成影響。想到這個,郝迴歸自嘲地笑了笑。剛開始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1998年的他們,最後的結果卻是自己被17歲的他們所改變了,但也挺好的,不是嗎?
到了機場,郝迴歸打算立刻把戒指送給微笑。
「等等!換件正式點兒的衣服。」陳桐開啟後備廂,他給郝迴歸準備了一套西服和襯衫。郝迴歸拿著衣服衝進洗手間,換完正準備出去。他突然在鏡子裡發現了什麼,他慢慢湊近鏡子,掀起自己的頭髮,發現自己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縫針的傷疤。
這……這是我幫陳桐最後擋的那一下?郝迴歸很疑惑。不是一切都沒有改變嗎?陳桐不還是工商局的副局長嗎?
「你怎麼還沒好?」陳桐進來找郝迴歸。
「陳桐,你大學在哪裡讀的?」
「迴歸,你是不是要告白,腦子就被燒糊塗了?我當年湘南高考第一進入的北大啊。」陳桐略微得意地說。
「原來……是真的!」
謹以此書,獻給我們堅韌不拔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