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長夜》小說信息

第02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說!」麻臉的土匪急躁的轉向胡玉瑩,大聲命令說。

「我是鄧縣人,在信陽信義中學讀書,現在學校解散了,要回家去。」

胡玉瑩的話一結束,不等土匪開口問,陶菊生就跟著說他同芹生是親弟兄,芹生在吳佩孚的第三師1當學兵,他當幼年兵,如今軍隊給打垮了,只好換便衣轉回家去。他還說如果大家喜歡要什麼東西,可以隨便拿去用,只要給他們留一點夠吃飯的路費就行。他的話說得極其快,極其大方,孩子氣的臉頰上一直帶著笑。看見弟弟的勇敢和鎮靜,芹生也跟著膽壯起來,喃喃地幫菊生說話。土匪們想不到這個小孩子竟會是這樣膽壯,使他們都不好意思對他拿出來兇暴態度,連那位麻臉的土匪也在肚子裡點頭稱讚:「好,好,怪有種的!」他向弟兄們交換了一個眼色,盤問的工作就算完了。

1第三師是吳佩孚的基幹部隊。

「跟我們一道去,」麻臉的土匪態度溫和地命令說:「去見見我們的管家的。」

這一群不幸的旅客被土匪帶領著重又翻過剛才下來的崗坡走去,像一群被驅趕的山羊一樣。陶菊生兄弟幾次試著同土匪們攀談,希望能弄清楚他們的意圖,都沒有得到結果。翻過崗頭又走了一里多路,土匪帶他們走下路旁邊的一條幹溝,開始搜他們的錢財和衣物。那位新刮過絡腮鬍的土匪從小土車上找到了菊生的一件秋天穿的灰色大褂,趕快穿到身上,一面亂扭著身子端詳長短,一面咧著嘴嘻嘻地笑,稍微有一點不好意思。那大褂只搭到他的膝蓋下邊,顏色又過於輕淺,男不男女不女的,惹得別的土匪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然而絡腮鬍卻把這件孩子穿的灰色大褂珍貴地脫下捲起來,揣進懷裡。一個年紀最輕的土匪從車上拿出來一本英文字典。因為從來沒看見過這樣裝訂的怪書,他十分驚奇地問:「這是誰的?」菊生立刻回答說:「那是我的書。幼年兵也讀書的。」年輕的土匪把書翻一翻,望著同伴們笑一笑,自言自語地嘆息說:「這麼厚的洋書!」隨後他掂一掂它的輕重,就把它放回車上。

土匪們搜尋過財物以後,帶著捕獲的旅客們順著一條小路向東南走去。剛才旅客們心上還保留著幾分被釋放的希望,如今這希望一步一步地幻滅了。看情形,這分明不是普通的所謂「截路」,但到底要把他們往什麼地方帶,是不是要把他們殺害在一個離大路稍遠的荒僻地方避免招搖,叫他們無從推測。死的恐怖重又猛烈地襲擊到每一個旅客的心上,使他們忽而想到故鄉,想到家人和親戚,想到死後種種,忽而又想到意外的救星……思想是那麼飄忽不定,就像是在做著噩夢一般。寂寞而憂鬱的原野被一種神秘的氛圍所籠罩,看不出一點動靜,聽不見一點聲音,連地上的陽光也叫人起無限淒涼之感。

又走了一刻鐘模樣,他們被帶進一座被燒燬的農家小院。有一個商人裝束的老頭子在門外的地上躺著,一顆眼珠可怕地向外突出,暗紅的血液混和著腦漿從鬢角流到地上,差不多已經凝結。院裡站立著幾個土匪,盤間著一位異鄉口音的年輕人。菊生們進來時,盤問暫時停一停,大家都楞著冷酷的眼睛對他們上下打量。他們被驅進東屋,同一大堆剛被捉獲的人們站在一起。屋門口有兩個土匪端著步槍,滿臉殺氣,機警地監視著屋裡的人。在人堆中站定以後,菊生的心中七上八下,不住地向院裡觀看,半信半疑地問著自己:「這不是在做夢吧?」就在這剎那間,一個奇怪的念頭飄過了他的腦海。他想到假若他長有翅膀。帶著哥哥從這房殼廊1裡飛出去,從雲彩上飛回到母親身邊,那將是多麼好呵!

1沒有屋頂,僅存四壁,叫做「房殼廊」。

「把他拉出去崩1了!」麻臉的土匪在院裡突然叫起來,一腳把那個異鄉口音的年輕人踢倒地上。「快拉出去,他準是一個探子!」

1「崩」就是槍斃。

「拉出去!拉出去!」另外的土匪也憤怒地咆哮著。

異鄉口音的年輕人跪在地上,一面磕頭,一面哀哀地懇求饒命。他哭著說自己確實是一個手藝人,因為戰事關係從駐馬店逃出來,還說他家裡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孃沒人養活。但不管他怎樣哀求,怎樣不肯從地上起來,終於被兩個人拖出院外,一響沉重的槍聲把他的哭聲打斷。當槍聲響過後,跟著有一隻烏鴉從村邊的枯樹上驚起來,用不祥的調子啞啞地啼叫幾聲,向空曠的田野飛去。

「二哥,」菊生忽然仰起臉對芹生微微一笑,小聲說,「想不到咱們會死在這裡。」

芹生向他的腳上踢了一下,使個眼色,禁止他隨便說話。正在這當兒,麻臉的土匪走到門口來,命令他們說:

「剛才來的‘遠方朋友’站出來!」

菊生的心口禁不住跳了幾下,向同伴們迅速地瞟了一眼。那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緊拉著張明才的手,嘴唇顫抖得非常厲害,而張明才的臉色像蠟渣一般黃,眼眶裡又充滿了淚。芹生和胡玉瑩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色,遲疑著不肯出去。被拘捕在一起的人們用恐怖而憐憫的眼光望著他們,特別望著菊生的可愛的臉孔,彷彿在嘆息說:「這麼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孩子也要槍斃!」所有這周圍的現象都差不多在同一剎那間映進到菊生眼簾,他立刻鎮靜地咬一下嘴唇,微笑著望一眼麻臉的土匪,拉著他的二哥大踏步從屋裡走出,滿不在乎地低聲說:

「好,讓我走在前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