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過後,杆子拉到薛崗,一盤就是三天。薛崗是一個富裕的圍子,主要的地主都姓薛,和薛正禮是一個祖先。薛崗離茨園只有四里。茨園是一個曾經富裕過而現在沒落了的圍子,薛正禮的家就住在這圍子裡邊。有一天晚飯時候,薛正禮帶著陶菊生同趙獅子回家吃飯,說乾孃和幹奶都盼望看看菊生。幹老子的家住在一座壯觀的大宅子旁邊,房子很矮小,沒有院落。幹奶正坐在鍋臺前忙著燒火,於孃的腰間繫一條藍圍裙,站立在案板的跟前擀麵。一看見薛正禮把菊生帶進來,她們又吃驚,又喜歡,登時間手忙腳亂。雖然有一盞昏黃的菜油燈掛在案板裡邊的被煙氣燻得黑古出律1的土牆上,加上從灶門口冒出的橙紅火光,這屋中的光線仍然很暗。趙獅子把菊生帶到案板跟前,笑著說:
1河南人的口語中常用的一個形容詞。它的詞根是黑,但不是很黑,而是暗黑。妙在黑字後加了「出律的」三個陪襯字,將黑的程度減輕了。在元曲中就有這個形容詞,可見它已經流傳幾百年了。
「二嫂,看你這個乾兒子好看不好看?」他又瞧著菊生說:「娃兒,快給你乾孃鞠躬。」
乾孃趕快把燈光兒撥大,眉笑顏開地把菊生通身上下打量一遍,點著頭說:「果然不錯,我以為你們騙我哩!」她隨即用圍裙擦一下手,拉著菊生的胳膊一轉,向跑過來的幹奶說:「你看,媽,到底是好家孩子,看著多聰明,多排場!」
「叫我看!叫我看!」幹奶拉著菊生的另一隻胳膊叫。「嗨!好,好,濃眉大眼睛!娃兒,你幾歲了?」
幹老子坐在一張小桌旁,不說一句話,但顯然心中也十分快活。趙獅子坐在鍋臺前替幹奶燒鍋,趁機會把領釦解開,湊近火光捉蝨子。幹奶正嚕嚕囌囌地同菊生說閒話,回頭看見鍋臺門冒出來很高火頭,就趕快撇下菊生,跑到趙獅子旁邊說:
「獅子娃,快給我爬開,讓我來燒!」
趙獅子仰起臉孔嘻嘻地笑著說:「我替替你老,我冬天最愛燒火。」
「不行!你個死科子不知道柴‘金貴’1,恨不得用桑叉2往裡填!」
1「金貴」就是貴重。
2農民所用的一種叉子用小桑樹捏成的,叫做「桑叉」,這種叉比較大。
趙獅子雖然頑皮,也不得不把位置讓出來,蹲在一旁專心逮蝨。他噶嘣一聲用指甲擠死一個「老母豬」1,抬起頭向乾孃催促說:
1又肥又大的蝨子。
「二嫂,你快點兒擀,我的腸子裡咕嚕嚕響了!」
「娃兒,你坐下,」乾孃對菊生說,「坐在小椅上歇歇腿。你一定也餓了吧?」
「不餓。」菊生回答說,坐到幹老子對面的小椅上。
「看,我們這窄房淺屋,」乾孃一面擀麵一面說,「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過後你別要笑話呀!」
為了薛正禮輕易不在家吃飯,尤其為了菊生是一個初來的好家客人,乾孃特別收拾了四個碟子,其中有一碟是蔥花炒蛋。吃過飯,薛正禮同趙獅子因為有事出去了一袋煙工夫,把菊生留在家裡。乾孃一面洗碗刷鍋,一面同菊生敘家常。幹奶坐在鍋臺前抱著火罐靜靜地吸菸袋,偶爾也插入一句半句。
「你幹老子是個好人,」乾孃說,「因為年光太壞,逼得他非勝不可。你跟著他不是一朝半日,他的性子你總曉得。」
菊生說:「二伯為人很正直,忠厚。」
「前兒他回家來,他說你勸過他離開杆子。娃兒,你可是真勸過你幹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