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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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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老母親顫巍巍走進客房來,噙著眼淚說:‘劉相公,你真是活菩薩。你真是救命恩人。你讓我跪下來給你磕個響頭!’她老人家說著說著可就要往地上跪,我趕忙上前攙住她老人家,說:‘大娘,有啥話說到明處,你老人家可別要折罪孩子!’你們猜是怎麼一回事?」劉老義不等別人回答,接下去說:「乖乖兒,那個小姑娘竟然會是她老人家的孃家侄女,是大哥的親表妹子!」

趙獅子大聲叫道:「乖乖兒,這才巧啦!你後來怎麼辦呢?」

「老母親說這姑娘是從小兒許過人的;要不是有了主的,就可以跟我成親啦。‘劉相公,’她老人家又噙著眼淚說,‘她一家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一個叔叔。要不是你救她一命,她怎麼能夠得活?我這幾天託了好些人打聽她的下落,都沒有打聽確實。你大哥這幾天有事在城裡,迎黑兒1才趕了回來。要是他在家,早就該派人去找找你啦。劉相公,’她哭著說,‘你已經救了她一條命,如今又把她送回來,多麼巧啊!唉,我十輩子也不會忘掉你的大恩!只求你把她留給我,我會變騾子變馬報答你!’大哥也從旁說了一大堆人情話。咱是講朋友義氣的好漢子,有一肚子難過也不敢哼一聲兒。為人不能不講交情。老母親跟大哥叫咱怎麼咱只該怎麼,有啥法兒呢?」

1迎黑兒就是黃昏時候。

劉老義嘻嘻地笑了起來,但這笑沒有掩飾住內心的失望之感。弟兄們都同他開著玩笑,說他沒有要老婆的命,活該一輩子當光身漢。陶菊生對於劉老義的報告很覺有趣,但同時又感到一點惘然。他望著劉老義的眼睛問:

「老義叔,你以後又看見她了沒有?」

劉老義回答說:「臨走的時候又見啦,大哥留住不讓我走,大酒大肉地待我兩天。昨兒早晨我告訴大哥說非走不可,大哥看實在留不住,只好答應了。臨走前,大哥故意躲個空兒,叫他表妹子出來同我見見面。他媽的,兩天沒見,真想得有點心慌!可是她一見我,臉就紅得跟倒血的一樣;我也怪沒腔的,停了半袋煙工夫,俺倆都沒有開口說話。」

一個蹚將心急地問:「後來是哪一個先開腔呀?」

「當然是咱先開嘛。」劉老義又點著一根紙菸,抽了幾口,然後說:「我說:‘我不曉得咱們是親戚,弄得真不好,可是我對你的心確實不壞。’她說:‘我知道你是好人;只要我不死,我永遠忘不下你的救命之恩。’她站在我面前只是臉紅,也不敢抬起頭來。後來,我讓她走啦……」

趙獅子不相信地問:「你沒有再幹她一下?」

「別打渣滓1!你媽的,從前咱是不知道;現在既然咱知道了還要忍不住,怎麼能對得起換帖大哥?」

1「打渣滓」是開玩笑。渣滓是瑣屑沒用的東西,加上一個「打」字語頭,成為一個詞兒。「打」字這個語頭在中國詞兒構造上用處很廣,表示從事於某種活動或職業,如打牌,打柴,打水,打魚,打獵之類。

弟兄們故意都裝做不相信,用頂粗野的話同劉老義開著玩笑,鬧成一團。薛正禮不願他們鬧得太兇,向劉老義插嘴問:

「這雙新鞋子是不是她做的?」

「這是俺娘給俺做的,」劉老義心事沉重地回答說。「我在大哥那裡住了兩天,拐到家裡看看娘,又耽擱了一天。娘戴著老花眼鏡做成了鞋幫子,底子是現成的,又央西院二妹子連夜鞝好。唉嗨,看起來非要找一個老婆不可,到現在還要處處叫老孃操心!」

「要是我,我就同換帖大哥說明,要他表妹子跟我成親。」陳老五說,口氣上有點抱怨劉老義過於慷慨。

劉老義不服氣地說:「何必為這事得罪大哥?天下的女人多著哩,犯不著為一個黑脊樑溝子跟好朋友犯生澀1。大哥在城裡有熟人,說不定日後有用他時候。再說,她孃家是滋滋潤潤的小地主,日後怕也不見得會一心一意地跟咱過日子。」

1「犯」是發生的意思,「生澀」是鏽了或不光滑的意思。朋友之間發生不快意事,影響感情不和,就叫做「犯生澀」。

薛正禮說:「老義,你回得正好。快去休息一下,喝罷湯就得起了。」

「要往哪兒拉?」

「要去打硬肚1。」

1紅槍會、大刀會、紅燈照、金鐘照等等迷信組織,都宣傳他們喝符水唸咒之後,槍彈不能入身,刀砍不傷,所以俗稱「硬肚」。

「好哇!」劉老義跳了起來,快活地叫著說:「只要是打硬肚,讓老子三天三夜不睡覺也不睏倦!」

蹚將們的話題立刻轉到打紅槍會的方面去了。陶菊生默默地蹲在一邊,手放在火上烤著,眼光也落在火上,而那位小姑娘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眼前。正在胡思亂想著,他忽然記起來很久以前,一天夜晚,杆子從一個村子中間走過,劉老義指一座黑漆大門告訴陳老五說:「那是我的一位換帖弟兄的宅子,他在這方圓左近很有點名望,快要當里長1啦。」這印象喚醒之後,他立刻斷定小姑娘的表哥就是劉老義所說的這位人物。於是,那位小姑娘怎樣同劉老義站立在這座黑漆大門外低著頭等待開門,她怎樣在月光下瞟了她表哥一眼走了進去,都像銀幕上的畫面一樣,在他的面前現了出來。

1里長地位大體等於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保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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