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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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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你這孩子!」薛正禮慈愛地責備說,也笑了。「陳老五也是個好人,」他又說。「他原是個掌鞭的1,後來得了一份絕門業,有四五畝地,買個女人,自種自收,獨立門戶。去年一荒亂,田地不能種,他只好膛了。別看他好佔小便宜,可是他的心底兒倒是蠻好的。」

1「掌鞭的」,即專管使牛耕田和拉車的農民。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他沒有膛的時候,一定是常常受人欺負。」

「他蹚以後也沒有報過仇,只恐怕結的孽多了沒法洗手。」

談話停止了。薛正禮又用手將臉孔抹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向門外望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去了。陶菊生一個人留在火邊,周圍被夜色包圍著,灰茫茫的。他感到很孤寂,而且害怕。但他沒有動一動,因為外邊太冷了,他也餓了。甩手子老張在廚房中一邊蒸紅薯,一邊唱著,調子很哀婉動人。菊生靜靜地聽著,想起來他的父親、母親、大哥和二哥,一切的親人,許許多多的往事,和不能捉摸的未來,心坎中充滿了酸楚。後來,又想到他親眼看見的那些被打死的人,特別是在劉胡莊被他用槓子打了一下的那一個快要斷氣的可憐老漢,他大大地恐怖起來,彷彿渾身的汗毛和頭髮都一齊直豎起來。

被恐怖驅趕著,菊生慌慌張張地跑到廚房,悄悄地在甩手子老張的身邊坐下。老張向他望一眼,繼續唱著,眼睛卻轉過去望著灶門。菊生看見老張的眼睛裡似乎有淚水浮著;他不願再聽他唱下去,趕忙拉住他的胳膊說:

「老張,別唱啦,我心裡難過!」

老張很聽話地不唱了,回過頭望著他問:「菊生,你害怕打仗麼?」

「不。不知道我為啥子心裡難過。」看見老張在觀察他的臉色,菊生又趕忙接著說:「老張,從前我以為當蹚將的都是壞人,現在我才知道當蹚將的差不多都是好人。」

「誰是好人?你說的話我不明白……」

「要是我回家了,我會永遠想念你們。」

老張搖著頭茫然地笑了一下,眼睛睜得很大,彷彿在心裡說:「哼,俺們是殺人放火的蹚將,你怎麼會想念俺們!」

菊生等不著老張回話,急著解釋說:「你們都是被逼下水的,並不是天生的壞人。比如你,比如我的幹老子,我覺得你們都好。」

「你這話可是真的?」

「真的,老張!」菊生熱情地抱緊了老張的胳膊,叫著說:「你是一個好人,一個可憐人。你是被逼下水的!」

老張望著他,用感動的低聲說:「你相信我是好人?」

菊生說:「我相信你是好人!本來你可以賣唱過活,可是你忍受不了那種欺侮,所以才來杆子上當一個甩手子!……甩手子叫人家瞧不起呀!……老張,你真是可憐!」

老張靜靜地看著菊生,淚珠從臉上滾了下來,低低地嘆息一聲。

「老張,」菊生又噙著眼淚說,「我知道你很聰明,比我還聰明。要是你有錢讀書,你一準很有前途,也許你會是一個了不起的音樂家,也許你會是一個了不起的詩人!」

「那麼你以後真是想我?」

「真是想你!你教給我唱的小曲兒我都會永遠記得!」

老張微笑著搖頭說:「不會的。你一回家就把我忘掉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會忘記你,也不會忘記幹老子他們!」

薛正禮突然走進廚房來,把他們的話頭打斷。他吩咐甩手子老張趕快將蒸好的紅薯拾到筐子裡,給守圍子的弟兄們送去。他同菊生都十分餓了,就站在鍋臺旁邊,各人抱著一根熱紅薯大口地吃起來,一面吃一面哈氣。吃下去一根大紅薯,他不再冷得哆嗦,於是像想起來一件要緊的事情似的,他催促菊生說:

「娃兒,票子們都在餓著,快拾幾根給你的二哥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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