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沒有瞌睡。」
停一停,王成山微微笑一下,問道:「菊生,你猜我想啥子心事?」
「你在想我幹老子的事情。」菊生唐突地回答說,想探出一絲口風。
「我沒有想他的事情,」王成山憂鬱地說,「我想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自己有啥子心事?」
「還是那句話:要是我自己能有一支槍……」
聽見王三少叫門的聲音,王成山趕快從火邊跳起來,跑了出去。王三少進來時候,菊生裝做已經睡熟了,用眼睛縫兒偷偷觀望。王三少臉上帶一種沮喪神情,顏色比往日還要黑青,非常難看。他雖然戴著水獺皮帽,穿著羊皮袍,外罩一件毛呢大衣,卻冷得微微發抖。擤去了一把鼻涕,王三少坐在火邊說:
「成山,睡覺要機警一點,年輕人總是瞌睡太大!」
王成山膽怯地問:「剛才出了啥子事情?」
「他們把趙二海的槍摘1了。」
1繳少數人的槍叫做「摘」,繳多數叫做「攬」,其初都是土匪的黑話,後來變成社會上的普通話,現在又該被人忘掉了。
「三支槍都搞了?」王成山吃驚地望著三少。
「可不是都摘了!」
「人呢?」
「二海跟三海當場就打憨了1;那一個姓王的帶著彩跳牆跑啦。」
1「打憨」就是「打死」。
「是管家的叫乾的?」
王三少點點頭,兔死狐悲地咂一下嘴唇,沒再說話。他走去把屋門閂好,又用兩根木棍頂好,然後把手槍放到枕邊,脫去大衣和棉褲,坐在被窩裡,慢慢地抽著紙菸。王成山又坐回火盆旁邊,抱著步槍,低著頭不做一聲。過了一刻,王三少吹去菸灰,說:
「近幾天有人說我的壞話,想攆我離開杆子。你看,有人說我從前黑1過朋友,這話他媽的從哪兒說起啊!」
1「黑」是動詞,意思是陷害朋友。
看侄兒不做一聲,王三少不便再說下去。把紙菸吸完以後,他深深地嘆口氣,取去皮帽,鑽進被窩。陶菊生本來是脊背朝著幹老子,這時就裝做睡意朦朧的樣子翻轉身子;避免幹老子摟抱著他。但王三少嘴中的氣息是那樣難聞,不到十分鐘,菊生再也忍受不下去,只好把身子再翻轉一次。當王三少把他往懷裡摟抱時候,他曾經掙扎一下,但忽然一想,便不再動了。因為他覺得許多天他都被幹老子摟著睡覺,兩個人都穿著幾層衣服1,自來沒見幹老子有不好的動作。很可能王三少對待他確實是出於父性的慈愛,劉老義說的話只是一種最壞的誤解,甚至是一種誣衊。尤其是他已經知道王三少近來正自顧不暇,縱然操有壞心思,想來也不敢輕舉妄動。這樣翻來覆去地想著,陶菊生一直到王成山在床上扯起鼾聲時還沒入睡。不過為怕幹老子發生疑心,他不得不假裝做睡得很熟的樣子,因為他曉得王三少也在醒著。不曉得熬了多久,感覺到幹老子已經睡熟,於是他想到母親,想到前途,熱淚滔滔地向枕上流去。
1土匪為隨時應付突發的事變,晚上睡覺都穿著裡邊衣服。
哭過一陣後,他睜著模糊的淚眼凝望視窗。窗上的月色已經落盡,遙遠的什麼地方傳過來一兩聲公雞啼叫。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受著失眠滋味,夜長得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