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我舅家的小圍子,」趙獅子對那位姓李的說,「房子都是我燒的。」
「你為啥同舅家有仇?」姓李的問。
「小孩沒娘,說起來話長。」
趙獅子用一句俗語推開了朋友的詢問,向圍子那邊望去。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從肩頭上取下步槍,小聲驚叫:
「噢,那不是我的二舅!」
在寨門外的一座新墳旁邊,站立著一個穿藍布長袍的人,正用手遮在眉毛上向這邊瞭望。當趙獅子發現他的時候,他像兔子一樣向大路溝中一跳,回頭就跑。
趙獅子恨恨地大聲罵:「你跑不了!讓你試一試我的槍法!」
趙獅子發了一槍,逃命者應聲倒地。但逃命者只是腿肚上穿過一槍,並沒有傷損骨。他立刻從地上掙扎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逃跑。因為寨門外幾座小石碑影住視線,趙獅子和劉老義發了幾槍,都沒打中,逃命者的背影突然消失在寨門裡邊。趙獅子一面追一面發誓地怒罵道:
「你今兒能逃開老子手,老子把頭揪下來裝進褲襠裡!」
「蛋包上逮蝨,看它往(屍求)上跑!」劉老義充滿自信地大聲說。
逃命者一路流著血,筋疲力盡了,逃進一間低矮的草屋,躲藏到床下。這幾家農人剛才看見蹚將們離開對崗那個小村莊向這邊走來,年輕的男女和小孩子都躲到附近的房殼廊裡,只留下兩個六七十歲的老婆看門。如今知道是趙獅子來找他的親舅打孽,都膽大地走回來,親熱地同獅子招呼。他們一共有十幾個人,圍著趙獅子,有的喚他老表,有的喚他獅子哥,中年人和老年人都喚著他的名字。他們攔著趙獅子不讓他往小屋進,七嘴八舌地向他求情。
一個老婆顫聲叫:「獅子娃,獅子娃!你饒了你二舅一條性命吧!他已經五十歲啦,活不了幾天的。你抬抬胳膊讓他過去,讓他下一輩子變驢變馬報答你。」
另外一個老頭子哀求說:「你大舅跟你老表們都給你打死啦,房子也全燒啦,你看在你媽的情面上,便宜他一條活命吧!」
一個駝背的中年農人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鐵打的冤仇也該熔化啦。他好歹同你媽是親兄親妹,一奶吊大……」
「老表,你消消氣,你消消氣,他不值得一顆槍子兒!」
趙獅子咆哮說:「不行!天王老子來講情也是白費!」隨即他兇暴地對著駝背:「五舅,這是你的屋子,你不把他交出來我點你屋子!」
「你看在你媽的面情上……」
「再說廢話我立刻點你屋子!」
受傷者終於從床下被拖了出來。人們向旁邊退後幾步,不敢再說話。小孩子們有的躲閃在大人背後,有的向屋裡藏去。菊生的心裡也很難過。受傷者已經不能走動,一齣小屋便趴在地上求饒。趙獅子宣告不打死他,但他必須到杆子上住個時候。他攙著二舅的一隻胳膊,走了幾步,暗暗地向姓李的使個眼色。姓李的用手槍對準二舅的腦後連放兩槍,只聽二舅的喉嚨裡一聲咕嚕,離開獅子的手栽到地上。陶菊生緊跟在獅子背後,一驚之後,就頑皮地伸一下舌頭,討好地打趣說:
「獅子叔,他喝醉啦。」
「嗨,真像喝醉啦!」劉老義露著黃牙笑著說。
他們懷著勝利者的輕鬆心情,出了圍子,走上回去的路。一連好幾天,蹚將們遇見菊生時就故意問他怎樣把綠袍燒了一個洞,而且劉老義們常常稱讚「他喝醉啦」那句聰明話。每逢要打死哪個人,劉老義們就幽默地笑著說:
「拉他去喝壺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