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才迅速地坐了起來,但他是那麼瞌睡,很久很久地睜不開眼皮,身子癱軟地前後搖晃。菊生又照他的腿上重重地打一拳,使他猛吃一驚,把眼睛睜開來。他用睏倦而朦朧的眼睛向周圍看著,嘴裡發出來不高興的嗯嗯聲,同時口水從下巴尖拖下來一條長絲。菊生又蹬他一腳,急著小聲叫:
「你聽呀,在灌哩!在灌哩!」
蹚將們正在向劉胡莊做拂曉攻擊,土炮聲,快槍聲,響成一片。在稠密的槍炮聲中,灌手們分成好幾股,向寨牆下邊衝進,其餘的蹚將們吶喊助威,滿曠野喊遍了殺聲:
「灌吶!灌吶!快點灌吶!……」
「灌吶!已經灌進去啦!灌進去啦!……」
「用盒子掄吶1!殺呀!殺呀!別讓鱉兒們逃走一個呀!」
1用手槍作扇面形射擊,如同用棍子橫打半圓,所以叫做「掄」。
二駕和營長雖然被這廝殺聲所激動,但為要顯示他們是老資格,表面上都裝做平心靜氣的樣子,好像他們的部下在劉胡莊周圍的廝殺不過是一件無關重要的小事罷了。營長慢慢地睜開眼皮,一邊點紙菸一邊淡淡地問:
「可已經灌進去了?」
二駕回答說:「不會這麼快吧。撕開圍子他們會跑來報告。」
「我說,老七,」營長拿起來二駕剛放下的煙針子,燒著煙泡說,「水沫想的太大,三心二意的,拿不定主見。旅長這次派我來,很希望你們馬上改編。你替我勸勸水沫,別說同旅長還有一層舊關係,單看在朋友面上,也不要太不給旅長撐臺。」
「哪裡話,營長!」二駕從床上坐起來,說:「我們是旅長一手培植起來的。為人不能忘本吶。水沫二哥的意思不是不肯改編;他的意思是:眼下槍支還少,不如多玩些日子,槍多了也好給旅長多效力。」
「你說這固然也是理,可是旅長眼下正需要人。吳大帥要他趕快擴充成一師,大家朋友只好將就一點,不要想得太大,也不要這山望那山高。說句體己話:水快清了1,縱然旅長叫你們玩下去,你們也玩不多久啦。」
1「水清」指地方平靜。
「不是這山望那山高。營長放心,我們決不會讓別人收編。」
「我是愛護你們,怕你們看不清楚,腳蹬兩家船,到頭來自己吃虧。」
「不會的,不會的,營長放心!」
陶菊生和他的小朋友已經把鞋子穿好,蹲在火邊,興奮地等待著戰鬥的結果。後來,他們感覺到肚子餓了。幸而地上的籃子裡還餘剩著一些蒸饃,便放在火上烤焦,吃了起來。二駕看看他們,稍微感到了一點詫異,問:
「起來恁早做啥子?」
菊生天真地回答說:「我們等會兒要跟你一道進圍子去看看。」
張明才也跟著向二駕要求:「你帶我們進去好不好?」
二駕笑著說:「急什麼?媽的看你們高興的!」
灌手們連攻幾次,都被寨上的土炮和磚石打退,攻擊暫時停了下來。在這停頓的當兒,守寨人和蹚將們排命地對罵,而且打陣地發出來高昂的喔吼聲互相示威。雞子開始叫第三遍的時候,天色微微的有點亮了。李水沫已經騎著馬繞寨外走了一圈,重新把灌手們佈置一下,隨後他舉起盒子槍連放三響,立即又展開了激烈的攻擊。
經過了一夜戰鬥,蹚將們判斷出寨裡邊沒有快槍,格外膽大起來。他們一部分用步槍瞄準寨垛,打得守寨人不敢抬頭,好掩護灌手進攻。灌手們有的揹著梯子,有的抱著門板,有的兩個人頂一張方桌,一槍不發,拼命地向寨根衝去。有的門板上中了土炮,土炮的炮彈雖然打不透榆木門板,也把門板後的土匪衝擊得幾乎倒地。第一把梯子靠到寨牆上,飛快地爬上去一個灌手,剛剛攀住寨垛,被守寨人用紅纓槍刺穿肩胛,滾下梯子。第二個和第三個又爬上去,也都被守寨人打落下來。那些頭頂方桌的灌手們,跑到靠寨牆的一座空宅子那兒,連二趕三地跳上方桌,爬上房坡,找算從房坡上跳上寨牆,但被守寨人發現了,一陣暴雨般的磚頭,瓦片,石塊,石灰罐,把他們打退。當蹚將們爬寨時候,寨上的土炮和寨外的快槍很少再放,灌手們和守寨人也沒有一聲叫罵,只有那些擔任掩護的蹚將們在拼命地吶喊助威。戰場是那麼恐怖,周圍好些村莊見不到一隻烏鴉,連狗也不敢做聲。
假若不是瓤子九及時送來新武器,一定有更多的灌手掛彩。當雞叫頭遍第一次攻擊時候,瓤子九興高采烈地帶著李二紅跑來觀戰。看了一陣,他拍一下二紅的肩膀說:「灌不進去,你快跟我回去想想法子!」他們回到小街上,叫開了一家做爆仗的小鋪子,將火藥用桑皮紙包成幾個像蒸饃大的包子,插有引線,帶回到劉胡莊的圍子外。「就這樣點著引線,」他告訴灌手們,「像扔手榴彈一樣扔到寨牆上。」灌手們照著他的吩咐,重新進攻。當第一個紙包扔到寨上時,不到幾秒鐘,突然間火光一紅,一丈周圍的守寨人都被燒傷,造成了極度的恐怖和混亂局面。趁著這混亂局面,其他的灌手們沿著梯子和門板爬上寨牆,騎在寨垛上用盒子槍掃射起來。於是劉胡莊就被撕開了。
二駕得到報告後,從床上一躍而起,向客人說:「營長,你好好睡一覺,我去瞧瞧。」他匆匆忙忙地拔上鞋子,提著手槍就向門外走,後邊緊跟著一名護駕的,陶菊生和張明才,還有一個睡眼惺鬆的甩手子。他們翻過了小街外的倒塌寨牆,向籠罩著火光和殺聲的劉胡莊跑去。這時候太陽剛剛露出地平線,半個天變成了血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