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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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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燒殺著,姦淫著,搶劫著,杆子從紅槍會區域中撤退出來。那些臨時參加的小股蹚將和二道毛子,一齣硬地,大部分陸續散去,只有少數人入了杆子。但李水沫的牌子1卻紅得發紫,杆子每天在增加人馬和槍支。幾天以後,小年下已經到了。蹚將們為要舒服地過一個新年,就在小年下這一天,把杆子拉到薛崗。

1牌子,即名字。

薛崗和茨園這兩座圍子,一方面有不少的舊世家和大地主,一方面也是這一個杆子的老巢。兩座圍子雖然遠不知前清末年和民國初年的旺氣,但房子還儲存有十之七八。至於那十之二三的損失有的是由於火災,有的是由於兵災,有的是由於敗家子的拆賣,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土匪燒的,但也是兩年前的事。當幾年前鄉下才亂的時候,那班夜聚明散的零星刀客1,都不敢得罪薛崗和茨園,甚至連他們的佃戶也不敢招惹。後來,土匪多起來,出現了大股子,偶爾在半夜間突然來到寨門口,嘭嘭放幾槍,貼一張片子,喊一喊幫餉2。再後來,越發亂了,竟然有土匪偷襲進圍子來,放火燒一兩座柴禾垛,幾間不很重要的房子,並且拉票了。地主們驚慌起來,有的搬進城裡住,有的趕快買槍看家,但最聰明的辦法是拉攏幾個土匪頭,或找幾個窮親戚、族人下水去蹚,而薛正禮就是受到同族的支援而拉人架杆子,歸到李水沫的旗下。李水沫的杆子上的重要幹部,差不多都是這方圓左近,十五里以內的人。所以在到處殘破與荒蕪的今日,大體說來,薛崗和茨園這一帶還像是一個世界,就是說,這一帶大大小小的村莊裡還有樹木,還有房屋,還有雞叫,還有牛羊在村邊吃草,還有灰色的炊煙繚繞,而村與村之間還縱橫著青綠的麥田。

1民國初年的土匪還稱做「刀客」,後來土匪不再用刀作武器,「刀客」的名字也漸漸地不再用了。

2「喊幫餉」是隻用口叫出索款的數目和期限,不用片子。

杆子盤駐到薛崗以後,周圍二十里內的村鎮天天有人給他們送禮物。在幾天之內,杆子收到的酒啦,肉啦,白麵啦,紙菸啦,足夠他們用過元宵,另外,杆子還收到了不少的現款和煙土。這些年禮,由管家的依照著人數多寡,分給各股。各股頭目又依照著有槍和沒有槍的差別,將現款和煙土分給大家。薛正禮的這一股有兩個體已票子,還有不久前送出的一張片子,也趕在年底收到了三筆進款,每個弟兄撈到了更多油水。像這樣舒服的新年在一般農民是很難有的,所以每個蹚將都感到非常愉快。

年三十的下午,薛正禮帶著菊生和趙獅子回茨園去了。小年下的晚上薛正禮回過家一次,但只叫趙獅子一個人跟他同去,菊生同劉老義們留在薛崗。這次薛正禮帶著菊生一道,原是出自他母親的要求。她曾經對薛正禮大誇贊菊生的聰明懂事,長得好看;據她說,自從上次看見過菊生以後,她總是忘不下這個孩子。前天她叫人順便給薛正禮帶個口信,要他在年三十務必帶菊生一同回來。薛正禮同趙獅子和菊生一進茨園,就像是從遠方回來的兩個客人,到處受著男女老少的親切招呼。小夥們用羨慕和尊敬的態度追趕著薛正禮和趙獅子,而孩子們把眼睛睜得大大地打量著他們身上的槍支,打量著菊生。薛正禮和趙獅子應接不暇地回答著人們的招呼和詢問,在一片和睦的空氣中到了家裡。

菊生的幹奶和乾孃正在忙著包餃子。一看見他們回來,幹奶和乾孃都慌了手腳,又是給他們騰地方坐,又是給菊生拿火罐。趙獅子向案板頭旁邊一蹲,槍靠在他的懷裡,望一望而葉子和餃子餡,嘻嘻地笑著問:

「二嫂,我洗洗手幫你包吧?」

薛二嫂回答說:「用不著你插手。好好兒蹲在那兒吸菸吧。你看,馬上就包吃了。」

「二嫂,你不知道二哥的口味,讓我替你嘗一嘗餡子鹹甜。」趙獅子用筷子抄了一把餃子餡放在手心,往嘴裡一填,連兩邊的腮幫都鼓了起來。

薛大娘笑著搗他兩指頭,責備說:「你總不像是一個大人!」

趙獅子嚥下嘴裡的餡子,頑皮地懇求說:「大娘,剛才這一嘴咽得太快,沒有得嚐出味道,你讓我再嘗一嘴。」

「陷子裡的肉半生不熟的,還要吃!」薛二嫂把趙獅子面前的筷子搶到手中,接著說:「在外邊你殺人不眨眼,一回到家裡來欠吵欠罵,跟十來歲的孩子一樣!」

薛大娘望著獅子說:「我不信他真是熬淡1!」

1多天不吃肉,見肉垂涎,叫做「熬淡」。

薛二嫂回答說:「你讓他裝佯!他們當蹚將的是‘夜夜娶親,天天過年’,熬淡個屁!」

趙獅子趁她們不提防,驀地用手去抓了一把填嘴裡,跳起來跑到鍋臺前,一面笑一面吃著。那一群擠在門口的青年和小孩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有一個拿扎鞭的半樁孩子1,咕咚一聲嚥下去一嘴口水。薛大娘走到菊生面前,把他的火罐提起來,用菸袋鍋插到火罐底別幾下,使火色發旺,然後推著擠在門檻裡邊的孩子們大聲說:

1大半人高的孩子(十五六歲之譜)叫做「半樁孩子」。

「這兒沒有玩把戲的,也沒有吹糖人的,都擠在這裡幹啥子?快給我爬開去!」

但是她的慈祥的臉色和聲調使她的話不發生多大力量,青年人和孩子們都望著她嘻嘻笑著,不肯散去。一個四方臉的青年農人從門框邊探著頭向薛正禮問:

「二叔,你們這回打紅槍會得了幾根槍?」

薛正禮回答說:「得的可不少,光我這一股就得了好幾根槍。」

「有好槍沒有?」

「也有好槍。」

「二叔,你讓我跟著你,不管給我一根啥槍都行,只要能放得響。」

薛正禮笑了笑,用教訓的口氣說:「還是安分守己地在家做莊稼好,別胡生心思。」

四方臉的青年已經上到門檻上,用頭頂抵著門楣,說:「二叔,你是看我不夠料是不是?你問他們,」他向擠在旁邊的幾個青年看一眼,「我比誰都有種……」

一個尖下巴的青年接著說:「強娃確有種,讓強娃跟著二叔,包不會叫二叔丟面子。」

薛正禮沒有說話,露出為難的神情,把腦袋搖了幾搖。但是那位叫做強娃的方臉孔青年越發熱心地懇求說:

「二叔,你千萬提拔提拔我,讓我過罷年就跟著你去。小年下你回來一趟我不曉得,這兩天總說往薛崗找你可總是抽不出空兒。聽說你今兒要回來,我上午就在等著你,不敢離茨園一步。二叔,隨便給我一根槍就行,才上來我情願背根壞槍。」

薛正禮伸出一隻手在臉上慢慢地捺了一把,喃喃地說:「別跟二叔學,還是老老實實地種地有出息。」

「二叔,請你放心,我已經跟我爹商量好啦,他情願讓我去蹚。他說,只要我跟著二叔一道蹚,他決不阻擋。」

薛正禮堅決地拒絕說:「你爹答應,我不答應。」

強娃失望,轉向薛二嫂,懇求說:「二嬸,請你替侄兒幫幫言,明兒一拂明我就給你老來拜年,你要我磕幾個響頭我就磕幾個響頭。」

薛二嫂一面包餃子一面說:「我給你幫句屁言!你二叔幹蹚將是不得已,如今想洗手也不容易。你仔細看,自來幹蹚將的有幾個得到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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