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被圍已經一天零一個下午了。軍隊一直沒有向回龍寺硬攻一次,只在夜間時常派出些小部隊偷偷地來到附近,找好掩蔽,突然放幾排槍,吶喊一陣,擾亂得蹚將們不能夠安心休息。紅槍會在軍隊的慫恿之下,曾經在白天向回龍寺撲過幾次,被蹚將們打死了十幾個,也變得謹慎起來。今天下午,馬文德派了一位說客進到廟裡來,勸李水沫趕快投降。這說客就是從前來過幾次的那位「營長」。仗著他自己同李水沫是老朋友,並且瓤子九們都曾經跟隨過他,他不客氣地同管家的爭吵起來。他站在李水沫的煙榻前大聲嚷著:
「李水沫,你個雜種,馬旅長從前對你的好處你都忘了。老子瞎跟你朋友一場,沒想到你這個人過了帶子就拆孔子!」
「老子怎麼拆孔子?你個忘八蛋不要瞪著眼血口噴人!」李水沫紅著臉說,不過聲調很和平,臉上還帶著微笑。
「你說,去年秋天要不是旅長在暗中撐你的腰,你能夠蹚起來麼?你鱉兒子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你沒有槍支時旅長暗暗地給你槍支,沒有釘子時旅長給你送釘子,哪一點對不起你?你對著燈1拍拍心口!」
1對著燈發誓等於對著神,也許是由於對火的崇拜。
「他給了我一尺,我還了他一丈,老子不承誰的情!」李水沫提高聲音說,從床上坐了起來。「你憑良心說,自從我李水沫的杆子拉起來以後,你們上自旅長,下至勤務兵,哪一個沒花過老子的錢?不錯,你們暗地裡幫過槍支,幫過釘子,可是老子沒有白要過你們的槍支跟釘子,那都是老子用袁世凱跟煙土換的!」
營長大聲地笑了起來,問:「李水沫,為人不能夠昧著良心說話。你說,旅長是為的要分贓才暗中撐你的腰麼?」
管家的沒有回答,稍微沉吟一下,又挺到煙榻上,拾起釺子繼續燒煙泡。營長湊煙燈上吸著了一支紙菸,在床沿上坐下去,彎著腰望著李水沫的臉,放低聲音說:
「水沫呀,咱們有話說明處,你不要和尚戴個道士帽,假裝糊塗!當初我對你說的啥來?當初,要不是馬旅長跟老吳在山海關打光了,急於要擴充實力,他肯慫恿著叫你蹚麼?你平素很講義氣,不應該這樣地報答旅長。媽的,喝口水也應該想一想水源吶!」
李水沫冷冷地說:「這隻怨他姓馬的對不起我。」
「你怎麼這樣執拗?……」
「老子一點也不執拗,哪小舅子才是咬住xx巴打滴溜!」李水沫笑了一下,把燒好的煙泡安上斗門。
「你沒有想一想,你李水沫的杆子是馬旅長培植起來的,安漿糊的杆子也是他培植起來的……」
「別提姓安的,快捷下來吸這一口。」
營長不肯挺下去,繼續說:「你想想,如今這年頭,誰有槍桿兒誰就能佔據地盤,問上頭要名義;誰的槍桿兒多誰是老大。就是你處在旅長的地位,你能夠不趕快擴充麼?……」
「快吸吧,吸了這一口老子也不會拿根線把你的鱉嘴縫住。」
營長挺下去,把半截紙菸頭放在鴉片盤子上,一股氣把煙泡吸了一半。他停一停,把剩在口裡的煙氣嚥下肚裡,說:
「何況還有徐壽椿……」
「媽的快吸啊,」李水沫催促說。「吸完了這半日你再說不遲!」
營長吸完了煙泡,捏起半截紙菸頭,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用力將紙菸吸了一口氣,從鼻孔吐出來兩股灰煙,然後接著說:
「如今老吳倒了,馬旅長要是不趕快擴充,他想做南陽鎮守使1,國民軍2能肯給他麼?別說他不能做鎮守使,就連現在的地盤也媽的保不住!他不打徐壽椿,徐壽椿還要打他哩。」
1北洋政府時期設定的地方官,掌管一個軍事要地的軍事,也有兼管民政的。
2一九二四年九月,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馮玉祥被吳佩孚任命為第三路軍總司令,向熱河開拔,以威脅奉軍右側。十月下旬,當吳佩孚與張作霖作戰正酣並略佔優勢時,馮玉祥突然從張家口回師北京,拘押曹錕(直系賄選的大總統),通電主和,迫使吳佩孚兵敗下野。在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前,馮玉祥與孫嶽、胡景翼秘密結成反曹、吳三角聯盟。吳佩孚下野後,他們為對抗奉軍,成立了國民革命軍。
「管他們誰打誰,與我李水沫屌不相干!」
「他不趕快把安漿糊收撫好,難道他把安漿糊推送給徐壽椿麼?那樣他老馬還混個屬!」
李水沫忽然坐起來說:「他明曉得我跟安漿糊是對頭,不該瞞著我李水沫把姓安的先收撫!」
營長趕快解釋說:「聽說徐壽椿也派有人跟老安接頭,所以收撫安漿糊不能不越快越好,實在來不及跟你商量。」
「屁!」李水沫冷笑一聲,決絕地說:「他既然收撫了姓安的,我姓李的他別想收撫。別說他派你來勸我投降,派神仙來也是枉然!」
說客瞪大眼睛怔了一下,隨即嘲諷說:「那當然,你現在羽毛豐滿啦,要揀高枝啦。這年頭,誰不知道浮上水有好處?徐壽椿實力又大,名義又正,嫁給徐壽椿自然舒服嘛。」
李水沫負氣地說:「老子誰也不歸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