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了幾里,衝出軍隊的包圍圈已經遠了,蹚將們在一個生長著荒草的高坡上停下休息。地上很亮,天上也很亮,像出了月亮一樣。菊生坐在枯草上,隨著大家向南邊七八里遠的地方望去,看見一片火光從凹裡騰起,火舌猛烈地亂舔著天上的密雲。在烈火燃燒的方向,傳過來密密的槍聲,和不很分明的亂噪噪的喊聲混和著打陣的集體喔吼。大家看出來那燃燒的正是回龍寺,都為瓤子九所率領的大隊擔心。有人猜那火是瓤子九出水的時候放的,有人說是軍隊打進去以後放的,瓤子九的大隊說不定吃了大虧。菊生很掛念他的二哥,不知道他在混亂中能否幸運地被軍隊救出。大家正坐在草坡上等候著大隊訊息,菊生忽然看見他的幹老子薛正禮和趙獅子沒有在場,感到奇怪,向劉老義小聲地問:
「我二伯跟獅子叔沒有衝出來?」
「別做聲,快要來了。」劉老義回答說,眼睛不轉圈兒地向剛才來的路上張望。
果然有三個模糊的人影子並排兒來了,帶著呻吟聲,槍和子彈的碰擊聲,還有呼嗤呼嗤的喘氣聲。劉老義忽地從草地上跳起來,向來的影子問:
「是二哥不是?」
「是我跟二哥。」獅子的聲音回答說。
「老五怎樣?」劉老義跟著又問。
薛正禮回答說:「我們在攙著他,傷很重。」
陶菊生到這時才想到,那位正走著中彈栽倒的原來是陳老五啊!隨著大家從地上站起來,向攙來的負傷者看去,他的心縮得很緊,連呼吸也差不多快要停止。陳老五被放在荒草地上,閉著眼睛,微微地呻吟著。絡腮鬍因為三四天沒有修刮,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將死的猩猩一樣。管家的走來看一眼,向薛正禮問:
「打在哪兒?」
「小肚子上。」薛正禮回答說,聲音很低,也沒有抬起頭來。
招撫委員在李水沫的背後咕噥說:「他恐怕不行了。在這兒停的太久了不很好,我們還是快起吧。」
「起!」管家的向大家命令說。等大家隨著帶條的起了以後,李水沫又向薛正禮小聲詢問:「陳老五怕不行了,怎麼辦呢?」
薛正禮猶豫地向管家的和二駕望了一眼,似乎是懇求他們替他拿主意。二駕跟管家的交換了一個眼色,於是向薛正禮的耳邊唧咕說:
「不要讓他受罪啦,你沒看他已經不省人事了?」
正在這當兒,陳老五睜開眼睛,打算掙扎著坐起來,但沒成功。他痛苦地呻吟一聲,斷斷續續地說:
「包袱……解下來,……給我……女人。五個小孩子,她養……不活。……二哥看顧……」
他的話沒有說完,聲音變得很微弱,眼睛又閉起來了。劉老義彎腰去解他身上的包袱,薛正禮帶著哽咽說:
「老五,你放心,我一定看顧他們。」
「看顧他們!」陳老五聲音含混地說,像夢囈一樣,也沒有睜開眼睛。「給我補一槍……」
薛正禮向趙獅子使個手勢,含著淚扭頭走了。大家也跟著走了,只留下趙獅子停留在傷者的身邊。才走了幾丈遠,菊生聽見背後突然響了一槍,隨後趙獅子提著槍趕上來了。
大家順著一條荒廢的大路匆匆走著。原野又黑暗起來,又變成黑洞洞的了。他們摸索著爬上了一道河堤,順著河岸走著,耳朵和鼻尖全都被尖冷的北風吹麻木了。河水在附近的灘上響著,響得悲哀。河邊的樹枝在風中發著嗚嗚的悲聲,像哭泣一樣。菊生老是忘不下他的二哥和陳老五,好幾次猛不防被石塊絆倒。王成山緊拉著他的手,小聲說:
「條子還很遠著哩,你怎麼可腿杆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