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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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頰挨近了阿艱的冰涼的小鼻頭,於是他嘴唇痙攣的望著母親,說不出一句話來。

「孩子怎麼樣???唉,你快說呀!??」「他,他,他怕是??」老陳像傻子似的直看著母親的眼睛。「不會的!」母親吃力的說:「你再搖一搖!」老陳突然蹲了下去,哭著說:「呵呀,孩子死了!」母親像瘋了似的伸出右手,從農人的懷裡搶過孩子去,一邊拼命的搖晃

著,一邊用顫慄的哭聲叫著:「阿艱!阿艱!我的乖乖!

??」她隨即癱軟的坐在地上,把小屍體放在大腿上,臉孔壓在孩子的緊閉的

眼睛上,不顧危險的放聲的哭了起來。小光明站在母親面前,一邊哭,一邊

斷續的叫著:「媽媽!媽媽!??」

敵人的哨兵聽見哭聲,開了兩槍,槍彈帶著尖銳的嘯聲從小石橋的上空

飛過。那位善良的農人立刻把阿艱從母親懷裡奪過來放在地上,用一隻胳膊抱起來小光明,一隻手把母親從地上拖起來,恐慌的催促著:

「快一點!快一點!他們要??追來了!??」

但剛走了幾丈遠,母親又拚命的掙扎著轉回身子,聲音嘶啞的哭著說:「把阿艱帶走!把阿艱帶走!我要把我的孩子帶走呵!??」月色忽然出奇的皎潔了,照耀在母親的臉孔上。她的頭髮披散著,眼淚

縱橫著,嘴上和鼻尖上帶著鮮血,這是在二十分鐘以前被阿艱的小手抹的。

小光明看見媽媽的臉孔,恐怖而且難過的哭起來,在老陳的懷裡掙扎著,要隨著媽媽回到小橋上:

「我要阿艱!我要弟弟!我要??呵呵??」老陳沒有辦法,只好把小光明背在身上,左手抱著阿艱,右手拖著母親。

他們又逃了五六里路,走進一個小小的村莊。老陳在這村子裡有一家親戚,據說是他祖母的孃家,從老輩兒就替主人家種地過活。走進屋子,母親因為流血過多,已經顯得十分衰弱,臉皮黃得像蠟渣一樣。多虧這家老百姓趕忙把母親放在床上,用布條包紮了傷口,洗去她臉上的血跡,並且用粗麥面做了兩碗稀麵湯讓她喝下。這一家老老小小都圍繞在她的周圍,關心的望著她,問著她,女人們偷偷的落著眼淚,老頭子不住的搖頭嘆氣。母親稍微的恢復了一點精力以後,艱難的坐起來,要人們從地上把阿艱抱起來放在她的腿上,

於是又暗啞的低聲的嗚咽起來。小光明站在床邊,望望媽媽,望望弟弟,也跟著哭了起來。

這家老百姓恐怕他們天明後被敵人發現,趕忙用一張小竹床綁做擔架,讓母親同小光明躺在上邊,送他們連夜趕路。

在大家忙著安排擔架的時候,那位揹負小光明的農人已經偷偷的跑到池塘邊,將身上和汗衫上的血汙洗淨。他不忍離開這一對可憐的母子而自己回去,情願繼續的伴送他們。他家裡只有一個拐腳的泥水匠弟弟,老母親去冬死掉,所以並沒有什麼牽掛。小光明的母親很感激他的好意,一路上也實在多虧他隨身照料。

他們的行李挑子在事後不知拋散到什麼地方,無法尋找。這家老百姓給他們找了一條破被子鋪在床上,還在床頭邊掛了一個裝滿開水的小瓦罐。幸而母親在褲帶上藏的幾件金首飾和鈔票沒被搜走,她給了這家老百姓一張十元的法幣作為酬謝,另外又給了一張五元的請他們買一口小棺材把阿艱埋葬。這家老百姓堅執著不肯收錢,爭執了半天,只留下那一張五元法幣,並且立刻派一個孩子去叫醒村裡的木匠為阿艱連夜趕做棺材。

臨走的時候,母親又哭著把阿艱放在膝上,用打顫的手指摸摸他的鼻頭和心口,希望能忽然發現小孩子還留有一線生機。等再一次證實了小孩子決不能復活以後,她像要發狂似的把嘴唇壓在小孩子的緊閉著的,冰冷的眼皮上,暗啞的哭聲越發的悽慘起來。人們落著淚把小屍首從她的懷裡奪下來,勉強的把她抬起來走了。但走出村邊以後,她又回過頭來問清楚村莊名子,向送行的老百姓們再三的抽咽囑咐:

「請你們可憐可憐小孩子,給他埋深一點!埋深一點!」

「你老放心呵,」人們回答說,「一定要埋深的!」「千萬埋深一點!我過不久就轉回來的??」母親的聲音顫慄了,忍不

住又悲痛的用低聲哭起來了。

月落了。小光明一面格鬥格鬥的抽咽著,在母親身邊疲倦的睡去了。在暗沉沉的夜的原野上,在崎嶇的小路上,在悶熱的北風裡,母親的哭聲繼續著,愈久愈變得嘶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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