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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郭大路與王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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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英雄寂寞?

我們的英雄就是歡樂的。

(一)

郭大路人如其名,的確是個很大路的人。"大路"的意思就是很大方、很馬虎,甚至有點糊塗,無論對什麼事都不在乎。

王動卻不動。

(二)

大路的人通常都很窮。郭大路尤其窮,窮的特別,窮得離了譜。

他根本不該這麼窮的。

他本來甚至可以說是個很有錢的人。一個有錢的人如果突然變窮了,只有兩種原因:第一是因為他笨,第二是因為他懶。

郭大路並不笨,他會做的事比大多數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數人都做得好。譬如說——騎馬,他能騎最快的馬,也能騎最烈的馬。擊劍,他一劍能刺穿大將身上的鐵甲,也能刺穿春風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著他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也許會赤手空拳躍入黃河捉兩尾鯉魚,再從水裡躍出抓兩隻秋雁,為你做一味清蒸魚、燒野鴨,讓你大快朵頤;你吃了他的菜保證不會失望。

他做菜的手藝絕不在京城任何一位名廚之下。

他能用鐵板銅琵唱蘇軾的"大江東去",也可以弄叄弦唱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讓你以為他終生都是在賣唱的。

有人甚至認為他除了生孩子外,什麼都會。

他也不懶,非但不懶,而且時時刻刻都想找事做,做過的事還真不少。像他這種人,怎麼會窮呢?

他第一次做的事,是鏢師。

那時他剛出道,剛守過父母的喪,將家宅的田園賣的賣,送的送,想憑一身本事,到江湖中來闖一闖。

他當然不會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也根本不想做個很精明的生意人,所以本來值叄百兩一畝的田,他只賣了一百七,再加上送給窮親戚朋友的,剩下的也就不太多了。

但那也足夠讓他買一匹好馬,鑄一柄快劍,制幾身風光的行頭,住最好的客棧,吃最好的館子。

那時正是春天,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適於做很多事,也是鏢局生意最好的時候。

鏢局的生意最好的時候,正也就是強盜生意最好的時候。

"中原鏢局"的總鏢頭羅振翼,人雖未老,江湖已老,當然也很明白這道理。所以走在道上,總是特別小心。何況,現在正是春天,他這次保的鏢又不輕。

可是保鏢只靠小心是絕不夠的,還得武功硬,運氣好。

羅振翼武功並不弱,但這次的運氣卻實在不好,竟偏偏遇上了兩河黑道上最難惹的歐陽兄弟。

歐陽兄弟不是兩個人,也不是叄個人、四個人……歐陽兄弟就是一個人。

他雖然只是一個人,卻簡直比四十個人還難鬥。他左手使短刀,右手使長刀,還可以同時發出七八種不同的暗器,很少人能看出他暗器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

羅振翼也看不出。他剛躲過叄枝"錦背低頭花裝弩"、一筒"流星趕月袖中箭",誰知歐陽兄弟刀背一翻,又射出一雙子母寒針。

要命的針,從別人要命也猜不出的地方射出來。

羅振翼右肩上捱了兩針,雖還不致立即要命,但也只有等著歐陽兄弟來要他的命。

歐陽兄弟就算不想要他的命,他這趟鏢丟了,也只有自己去上吊跳河抹脖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就在這時,突然一騎快馬馳來,馬快人更快,馬還未到,馬上的人已到。歐陽兄弟只看到一個人從半空中落下來,七八種暗器連一種都還沒有來得及出手,左右脈門已同時捱了人家一劍。

這半空落下來的救星自然就是郭大路。

羅振翼對這位救星自然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不但佩服,而且佩服得五體投地。將這趟鏢送到地頭後,無論如何也要請他一起回鏢局去。

郭大路當然去了,他反正沒什麼別的要緊事。

他就算有別的事,也會去的。

這是他第一次出手,他忽然發覺自己非但武功不錯,人緣也不錯。

於是羅振翼就覺得奇怪,就問:"像郭兄如此高的身手,為什麼不做鏢頭?"郭大路也沒問:"為什麼武功高的人要去保鏢?"他只覺得做鏢頭也蠻威風,蠻有趣的。

一個人初入江湖就做了副總鏢頭,的確夠威風,夠神氣!

唯一令郭大路覺得遺憾的是,"中原鏢局"並不是中原最大的鏢局,甚至連第一流的鏢局也算不上。

他等了好幾天,才接到第一筆生意,而且還不是大生意,只不過是替人從開封押幾千兩銀子回洛陽。

路不遠,鏢不重,又有這麼樣一位副總鏢頭,總鏢頭自然樂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的在家裡養傷了。

還是春天,早上,鏢車啟行。

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這開始可真不錯。

鏢旗迎風招展,趟子手的喊鏢聲嘹亮入雲,郭大路穿著紫羅衫,佩著烏鞘劍,坐在大白馬上,春天的太陽剛升起,照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遠處的春山一碧如洗,燕子正在樹上銜泥做巢。

他心裡實在覺得愉快極了、得意極了。

他只希望能在路上遇見幾個江洋大盜、綠林好漢,那倒並不完全是為了他想露露本事、顯顯威風,而是為了想多交幾個朋友。

朋友越多越好。他喜歡朋友,能和這種人交上朋友,豈非也很刺激、很有趣,若再能感化他們改邪歸正,豈非更妙不可言。

他果然遇到了。

只可惜他遇到的,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大秤分金、小秤分銀,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洋大盜;也不是那種一諾千金,豪氣干雲,隨時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綠林好漢。他遇見的竟只不過是一夥小毛賊,一個個面有菜色,好象餓了叄天,身上穿的衣服到處是補丁,連刀都生了鏽。

郭大路雖然失望,但既然遇見了,也沒法子,只好先露兩手武功,將他們先震住,再循循善誘,希望他們從此洗心革面,改過向善,做個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沒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嚇得呆若木雞,繼而又被他的良言感動得痛哭流涕,一個個都表示決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們卻身無一技之長,叫我們去做什麼呢?不做強盜,只怕一家人都得餓死。""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賣饅頭,也總比做強盜好。""連一文本錢都沒有,能做什麼生意?不如現在就死了算了。"這些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確是天良發現的樣子。

郭大路幾乎也被感動得流淚了。

"沒有本錢,這容易,我有。"

鏢車裡豈非有的是銀子嗎?

本錢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兩。"

大家千恩萬謝,然後,忽然間就全部呼嘯而去,遠遠都可以聽見他們在說:"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傑,而且簡直是個活菩薩、大聖人。"郭大路心裡也是熱血沸騰,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無路可走,又有誰願意做強盜呢?"等他的感情漸漸平靜的時候,他才忽然發現了兩件事:第一,鏢車裡的銀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這銀子並不是他的。

跟著他的鏢夥們一個個都張大了嘴,眼睜睜地瞧著他,誰也分不清他們這種眼色是將他看成什麼?

是大英雄?大聖人?還是個大呆子?

鏢銀少了一大半,鏢頭當然是要賠。

郭大路回鏢局的時候,心裡雖有些不安,卻還不太難受。

他有把握賠這鏢銀,有本事的人都有這種把握。

"我這匹馬是二百八十兩買來的,身上還剩下七百多兩銀子,加起來也有一千多兩了。先賠他們再說。"剩下的呢?

"剩下的鏢局先墊上,我用副總鏢頭的薪餉慢慢來還。"中原鏢局能請到他這樣的副總鏢頭,以後名氣自然會越來越大,生意自然會越來越好,他的薪餉當然決不會少,很快就能還清的。

羅振翼一直在聽著,聽得目瞪口呆,聽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還是很有把握,因為他覺得自己提出的這方法實在太合理了。

他再也想不到羅振翼會突然跪了下來。

羅振翼跪下來並不是要求他留下來,或是叩謝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你救過我,我替你賠鏢銀,就算還了債。像郭大爺你這樣的人,我以前實在沒有見到過,只求以後也莫要遇見才好。"所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裡去呢?現在,他身上雖然還佩著劍,衣服雖然還是很光鮮,但大白馬已沒有了,剩下的幾兩銀子,非但不能讓他再住最好的客棧,上最好的館子,就算吃饅頭,睡大炕,也維持不了幾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會覺得有些恐慌,有點難受?

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像他這麼樣有本事的人,還怕沒飯吃嗎,那豈非笑話?

還是找了家最大的館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頓。

每個男人吃了頓好飯後,心情總是特別好的,何況還帶著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討厭的人,在他眼中看來都會變得可愛多了。

所以他就將剩下來的銀子全都給了那很可愛的店小二,所以走出門的時候,他的口袋就變得和剛洗過一樣,洗得又幹淨、又徹底。

下頓飯在哪裡?簡直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船到橋頭自然直,天無絕人之路,現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個地方舒舒服服睡一覺。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無論什麼事,到了明天,總會有辦法的,今天晚上若就為明天的事擔心,豈非划不來。

郭大路打了個呵欠,大模大樣的走進了城裡最好的客棧。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棧的門雖然永遠是開著的,走進去的時候雖然很容易,走出來的時候,就困難多了。你袋只子若沒錢,人家就不會讓你再大模大樣地走出來。

郭大路當然不會溜掉,也不會撒賴,那怎麼辦呢?

在這種時候,他才有點著急了,在院子裡兜了兩個圈子,忽然發覺牆上貼著張紅紙條,上面寫著:"急徵廚師。"於是郭大路就做了廚子。

做鏢頭,連頭帶尾,他總算還幹了半個多月。

廚子他只幹了叄天。

叄天裡,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壞了叄十多個碗,四十多個碟子。

別人居然忍耐下來了,因為郭大路燒出來的幾樣菜的確不錯,有時候找個好廚子甚至比找個好太太還困難得多,直到郭大路將一盤剛出鍋的糖醋魚摔到客人臉上去的時候,別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不過嫌他魚做的太淡,要加點鹽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叄丈高,指著人家的鼻子大罵:"你吃過糖醋魚沒有?你吃過魚沒有?糖醋魚本來就不能做得太鹹的,你知不知道?"天下的廚子若都象你這麼兇,哪還有人敢上館子。

到了這種地步,別人就算還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幹了叄天廚子,唯一的收穫就是身上多了層油煙,口袋還是空的。

但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怕什麼?

郭大路當然還是一點也不在乎,他什麼事都會做,什麼事都能幹,為什麼要在乎?

問題是,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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