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一肚子沒好氣道:「現在還早?太陽都曬到屁股!」
燕七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為什麼不躺在美人原上,多曬太陽呢?」
郭大路道:「那裡臭蟲太多。」
燕七道:「臭蟲?美人窩裡怎麼會有臭蟲?」
郭大路也發覺自己說溜了,咳嗽了兩聲,笑道:「並不是真的臭蟲,只不過她那雙手老是在我身上爬來爬去,比臭蟲還討厭。」
燕七眨了眨眼搖頭嘆息道:「最難消受美人思,你真是有福不會享,我想找個臭蟲在我身上爬爬還找不到哩。」
郭大路哈哈大笑。
他也想笑得開心些,但聲音卻偏怕像是從驢脖子裡發出來的,好像只餓著了驢脖子。
燕七上上下下的瞧著他道:「你是不是肚子又不好了?一定吃得太飽。」
郭大路道:「嗯。」
燕七吃吃笑道:「那位姑娘既然對你這樣好,一定親自下廚特別做了不少好東西給你吃好讓你補補元氣。」
郭大路冷冷瞪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忽然也變得很有經驗?」
燕七又嘆了口氣,道:「我怎麼有你這麼好的福氣呢。」
郭大路道:「你昨天晚上到那裡去了?」
燕七道:「你還好意思問我,我在茶館裡等得發昏,連你的鬼影子沒等著,只好一個人孤魂野鬼到處亂逛,差點連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來這小於也會裝蒜。」
郭大路恨得牙癢癢的偏偏又不能拆穿他的把戲,只好嘿嘿的笑道:「誰叫你沒耐心多等等的,害得我個人要應討好幾個大小姐,簡直煩得我要命。」
燕七搖著頭不停的哎聲嘆氣,好像後悔得要命。
郭大路又有點開心了接著:「其實你也用不著難受,下次總還有機會的。尤其其中有個小姑娘,不但長得漂亮,對人更溫柔體貼你心裡想要什麼用不著開口她已經替你難備得好好的。」
藏七聽得眼睛發直,道:「這麼樣說來她簡直是位救苦救難的泥菩薩。」
郭大路怔了怔道:「泥菩薩?哪裡來的泥菩薩?」
他忽然想起昨天廟裡的那泥菩薩。
燕七笑道:「我的意思是女菩薩專門救男人的女菩薩,」
郭大路這才鬆了口氣做過賊的人心總是比較虛的。
燕七道:「今天早上那女菩薩替你做了些什麼好東西吃?」
郭大路嚥了口口水淡淡道,「也沒什麼好吃的只不過是些燕窩﹑雞湯﹑面﹑包子﹑火腿﹑蛋。」
他簡直很不得把曰己心裡想吃的東西全說出來,雖然沒吃到至少也解解饞。
只可惜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因為再說下去,他口水立刻就要流出來。
燕七嘆道:「看來你非但豔福齊天,口福也真不錯,我卻已經快餓死了,非要找個地方吃東西去不可。」
他話還沒有說完郭大路已搶著道:「到那裡去吃?我隨你去。」
燕七道:「不必了你既然已吃飽,我怎麼好意思叫你隨我?」
郭大路又急又氣,已經忍不住快將老實話說出來了,幸好就在這時奎元館的門忽然開了一線,一個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眼圈半閉,彷彿終年都睡不醒一臉懶洋洋的樣子斜限瞄著他們淡淡道:「小店就有東西吃客官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燕七和郭大路全都笑了。
「王動!」
郭大路失笑道:「你這人做事倒真是神出鬼沒,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做了奎元館的夥計?」
王動道:「難得被郭大少請次客,若是睡過了頭,錯過機會豈非冤枉得很?倒不如索性頭天晚上就趕來睡在這裡等,也免得走路。」
燕七笑道:「好主意,王老大做事果然是十拿九穩,能請到這麼誠心誠意的客人做主人的也一定感動得很。」
郭大路滿肚子苦水吐也吐不出,只有嘿嘿的乾笑,道:「我實在感動得很,簡直他媽的感動極了。」
王動道:「現在還沒到你感動的時候,等我們吃起來那才真要你感動。」
燕七道:「不錯非他媽的要他感動得眼淚直流不可。」
奎元館地方不小,有樓上樓下兩層,樓下也有十七八張桌子。
晚上桌子就都拼在一起,店裡的夥計就在桌子上打鋪。
店裡共有七個夥計,現在正一個個睡眼惺鬆的爬起來,紛紛招呼著王動,顯得既殷懃又親切。
「王大哥等的人已經來了麼?」
「還不快起來招呼王大哥的客人」
郭大路眼睛發直,真想問問王動什麼時候又做了這些人的大哥?
他忽然發覺王動這人做事不但神出鬼沒,而且交朋友也有兩手,他自己就永遠沒法子跟飯鋪的夥計交上朋友。
燕七已忍不住問道:「這地方你以前常來麼?」
王動道:「這還是第一次。」
燕七的眼睛也直了心裡也實在佩服得很,一天晚上就能夠將飯鋪裡的夥計弄得這麼服貼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王動道:「你們要吃什麼,說吧,我這就叫他們去起火。」
燕七道:「給我來碗雞面,煮三個蛋下去,再煎兩個排骨有魚和肉也來兩塊。」
王動道:「我也照樣來一份好了郭大少呢?」
郭大路又咽了口口水道:「我……」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燕七已搶著道:「他不要,他已經吃得快脹死了。」
郭大路又急又氣又恨,恨得牙癢癢的,手也癢癢的恨不得把拳頭塞到這多嘴的嘴裡去。
燕七眼珠子直轉好像在偷偷笑,忽又問道:「林太平呢?來了沒有?」
王動道:「也來了還在樓上睡大覺。」
燕七笑道:「看不出他睡覺的本事倒也不小。」
樓上非但沒有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屋角里有幾張桌子拼在起,桌上的確鋪著被,但被窩卻是空的。
燕七道:「他的人呢?」
王動也在發怔道:「我剛剛下樓的時候,他明明還睡在這裡的,怎麼一下子人就不見了?」
燕七道:「你沒看到他下樓?」
王動搖搖頭,眼睛耵著扇窗子。
燕七笑道:「看來這人做事也有點神出鬼沒,又不要他付賬,他溜什麼?」
他眼睛也隨著王動向那扇窗子看過去。
樓上共有八扇窗子,只有這扇窗於是開著的。
燕七又道:「剛才這扇窗於是不是開著的?」
王動道:「沒有,我不喜歡開著窗子睡覺我怕著涼。」他悄悄的走向視窗。
窗下就是奎元館的後門,後門對著條小河,河上有條小橋。
河水雖然又髒又臭,小橋雖然又破又舊,但現在太陽剛升起,淡淡的陽光照著河水,河水上的晨羅,還未消散,微微的風吹著河畔的垂柳,風中隱隱傳來雞鳴看來倒真還有幾分詩情畫意。
殺風景的是,橋對面正有個揹著孩子的婦人蹲在河邊洗馬桶。
燕七皺了皺眉又皺了皺鼻子大聲道:「這位大嫂剛才有個人從這扇窗戶裡下去,你瞧見了沒有?」
婦人抬起頭瞪了他眼又低下頭道:「大清早的,這人莫非撞見鬼了麼?」
燕七碰子一鼻子灰,只有苦笑著道:「這小子到哪裡去了?莫非掉在河裡淹死了麼?」
郭大路肚子越來越空,虛火上升正想找個人出出氣,板著臉道:「淹死一個少一個就怕他淹不死。」
王動眼角瞧著他,道:「這人今天早上怎麼這麼大的火氣,難道昨天晚上還沒有把火氣放出去?」
燕七吃吃笑道:「人家昨天晚上又有臭蟲又有女菩薩,就算有天大的火,也該出得乾乾淨淨。」
王動道:「女菩薩?臭蟲?難道昨天晚上他睡在破廟裡的?那就不如到這裡來睡桌子了。」
郭大路的臉一下子就漲得通紅,幸好這時夥計已端著兩碗麵上樓,好大的兩碗麵,還外帶兩大碟園魚排骨。陣陣香味隨著熱氣往郭大路鼻子裡鑽,你叫郭大路怎麼還受得了?
郭大路忽然集中精力全心全意的盯著桌子下面,就好像桌子下面正有幾個小妖怪在演戲。
燕七和王動嘴裡雖在吃著面眼也不由自主隨著他向桌子下瞧了過去,郭大路就趁著這機會飛快的伸出手,往最大的塊排骨上抄了過去。
誰知他的手剛摸到排骨,一雙筷了突然平空飛過去,「波」的,在他手背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燕七正在斜眼瞧著他帶著笑道:「剛吃了十七八樣東西,還想偷人家的肉,難道真是餓死鬼投胎?」
這小子當真是天生的一雙賊眼。
郭大路漲紅著臉汕汕的縮回了手道:「不知好歹,好心替他趕蒼蠅,他反而要咬我一口。」
燕七道:「這麼冷的天,哪來的蒼蠅?」
王動道:「蒼蠅雖沒有,至少臭蟲總有幾個。」
這兩人今天也不知犯了什麼毛病,時時刻刻都在找郭大路的麻煩,隨時隨地都在跟他作對。
郭大路只好不理不睬,一個人發了半天怔,忽然笑道:「你們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沒有人說話,因為嘴裡都塞滿了肉。
郭大路只好自己接著道:「我在想這碗麵的味道一定不錯。」
燕七喝口麵湯把面送下肚,才笑道:「答對了我們真還很少吃到這麼好吃的面。」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這碗麵為什麼特別味道不同?」
燕七眨眨眼道:「為什麼?」
郭大路悠然道:「因為這碗麵是用河裡的水煮的,洗馬桶的水通當然特別不同了。」
燕七居然不動聲色反而嘻嘻道:「就算是洗腳水煮的面,也比餓著肚子沒有面吃好。」
郭大路怔了半晌忽然跳起來,張開雙手,大叫道:「我也要吃,非吃不可誰再不讓我吃,我就要拼命了。」
林太平坐著在發怔。
他已回來了很久,發了半天怔,好像在等著別人問他:「怎麼會忽然失蹤?到哪裡去了?幹什麼去了?」
偏偏沒有人問他,就好像他根本沒有離開過似的。
林太平只有自己說出來,他先看了郭大路一眼才緩緩道:「我剛才看到了一個人你們永遠都想不到是誰。」
郭大路果然沉不住氣了問道:「那個人我認不認得?」
林太平道:「就算不認得至少總見過。」
郭大路道:「究竟是誰?」
林太平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因為我也不認得他。」
郭大路又怔住了苦笑著道:「這人說的究竟是哪一國的話?你們誰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林太平也不理他,接著道:「我雖不認得他的人卻認得他那身衣服。」
郭大路忍不住又問道:「什麼衣服?」
林太平道:「黑衣服。」
郭大路笑了道:「穿黑衣服的人滿街都是,你隨便從那裡都能找到幾十個。」
林太平道:「除了他的衣服外我還認得那人的那柄劍。」
郭大路這才聽出點名堂來了立刻追問道:「什麼樣的劍?」
林太平道:「一尺七寸長的劍卻配著四尺長的劍圈。」
郭大路吐出口氣道:「你什麼時候看到他的?」
林太平道:「你們來的時候。」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認為這件事很奇怪?」
林太平道:「你認為不奇怪?」
郭大路道:「他本來就是要到縣城裡來交差的,你若沒有在這裡見到他那才奇怪。」
林太平道:「他本來應該將金獅﹑棍子﹑鳳棲梧和那批賊贓都交到衙門裡去是不是?」
郭大路道:「是。」
林太平道:「但衙門裡卻沒有聽說過這件事,這兩天根本沒有人押犯人來。」
郭大路這才覺得有點吃驚道:「你怎麼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已經到衙門裡去打聽過了。」
郭大路想了想道:「也許他準備將犯人押到別的地方去。」
林太平道:「沒有犯人。」
郭大路皺眉道:「沒有犯人是什麼意思?」
林太平道:「沒有犯人的意思就是金獅子﹑棍子﹑鳳棲梧,已經全不見了,那批賊贓也不見了,我一直迫蹤到他落腳的地方,那地方只有他一個人。」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和王動也怔住了。
林太平將郭大路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淡淡道:「現在你認為這件事奇怪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