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忽也攝著他的調子唱道:「放的不通,通的不放,放放通通,通放。」
郭大路道:「放什麼?」
燕七道:「狗屁。這叫放狗屁。」
郭大路板著臉道:「你們用不著臭我,以前有人求我唱我還懶得唱。」
王動點點頭道:「我知道那些是什麼人。」
燕七眨眨眼道:「是什麼人?」
王動道:「聾子。」
郭大路想板起臉自己卻忍不住笑。
林太平忽然冷笑道:「聾子至少比那些裝聾作啞的人好。」
郭大路眨眨眼,道:「誰裝聾作啞?」
林太平道:「你,你你。」
他用手往他們三個人臉上一個個點過去,接道:「你們心裡明明有話要問,為什麼還不問出來?」
王動道:「不是不問是不必問?」
林太平道,「為什麼不必問?」
王動道:「那種人活著不嫌多,死了也不嫌少。」
郭大路道:「對對!那種人死一個少一個,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著道:「你既然沒有殺錯人,我們又何必問呢?」
林太平咬著牙忽又道:「你們殺過人沒有?」
郭大路看看王動,王動看看燕七。
燕七苦笑道:「只被人殺過。」
林太平忽然縱身向路旁掠了過去,剛落到樹後哭聲己傳出來。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王動。
王動道:「他以前沒有殺過人。」
郭大路點點頭道:「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燕七嘆了口氣,道:「原來殺人的滋味比被殺還難受。」
王動道:「南宮醜發現他在後面跟蹤,定以為他巳發現了黑吃黑的秘密,所以就先向他出手想殺了他滅口。」
郭大路道:「誰知想殺人的,反而被殺了。」
燕七道:「林太平的武功好像比我們強得多,比南宮醜還強得多!」
郭大路嘆道:「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剛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他連只雞都抓不住。」
哭聲還沒有停。
燕七道:「想殺人的未必殺得了人,他雖然殺了人卻不想殺人的。」
郭大路道:「我們去勸勸他好不好?」
王動道:「不好。」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哭雖然沒有笑好,但一個人偶而能大哭一場也不錯。」
郭大路嘆道:「我還是寧可笑,一個人要笑的時候至少用不著躲在樹後頭。」
燕七也嘆了口氣道:「而且你無論怎麼笑都不必怕人家來看熱鬧。」
你越怕別人看熱鬧越有人來看熱鬧。
現在還沒有大黑,路上的人不很多,有的人已停下腳,直著脖子往這邊瞧,有的人甚至已走了過來。
郭大路擦了擦汗苦笑著悄悄道:「我只希望別人莫要懷疑他是被我們欺負哭的。」
沒有人「懷疑」。
每個人簡直都已確定了。
看到這些人的眼色,燕七也不禁擦了擦汗,道:「你快想法子把他勸走好不好?」
郭大路苦笑道:「我沒那麼大本事,我最多也不過只能挖個洞。」
頹七道:「挖個洞幹什麼?」
郭大路道:「好鑽到洞裡去,也免得被人家這麼樣死盯著。o燕七嘆道:「你最好挖個大點的。」
郭大路狠狠道:「你們若是少輸些,或是沒有輸光我們至少還能僱輛車讓他坐在車裡去哭個痛快。」
這句話一說,居然真的就有輛很漂亮的馬車駛了過來,而且就停在他們面前。
燕七瞧了王動眼,悄悄道:「我們最後那把的確不該賭的,既然已輸定了就不該想翻本。」
王動淡淡道:「賭錢的人若不想翻本,靠賭吃飯的人早就全都餓死,你總不至於想看人餓死吧。」
那馬車的車伕忽然跳下車,走到他們面前,陪著笑道:「那位是郭大爺?」
郭大路道:「誰找我?找我幹什麼?」
車伕躬身道:「請郭大爺上車。」
郭大路道:「我不喜歡坐車,我喜歡走路。」
車伕賠笑道:「這輛車是郭大爺的朋友特地僱來的,車錢早已付。」
郭大路怔了徵道:「誰僱的?」
車伕笑道:「那是郭大爺的朋友,郭大爺不認得小人怎麼會認得?」
郭大路想了想,忽然點點頭道:「我想起他是誰,他是我的乾兒子。」
坐上車林太平就不哭了,只是坐在那裡呆呆的發怔。
郭大路也在發徵。
燕七忍不住問道:「你真有乾兒子?」
郭大路苦笑道:「我有個見鬼的乾兒子。我就算想做人家的乾兒子,人家也嫌我太窮,哪有人肯做我的乾兒子?」
燕七皺眉道:「那麼僱車的人是誰呢?」
郭大路道:「八成就是那個在奎元館替我們會帳的人。」
燕七道:「你瞧見那人沒有?」
郭大路嘆道:「那時別人不看我,已經謝天謝地了,我怎麼還敢去看別人?」
一個人要付帳,口袋裡卻沒錢的時候的確連頭都抬不起來的。
燕七道:「你呢?」
他沒有問林太平,問的是王動。
林太平那時當然也沒有心情去注意別人。
王動笑了笑,道:「哪時我只顧著看郭大少臉上的表情,我從來也沒有看過他那麼可愛。」
於是燕七也開始發怔,他自己也沒看見替他們付帳的是誰。
王動道:「那車伕找的是郭大少,那人定是郭大爺的朋友。」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我可沒有那麼闊的朋友,我的朋友中最闊的就是你。」
王動道:「我很闊?」
郭大路道:「你至少還有棟房子,雖然是人厭鬼不愛的房子但房子總歸是房子。」
王動道:「你若喜歡,我就送給你吧。」
郭大路道:「我不要。」
王動誼:「為什麼不要?」
郭大路笑道:「我現在身無長物,囊空如洗,樂得無牽掛,不像你們還要為別的事擔心。」
燕七道:「王老大還有棟房子可以擔心,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郭大路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笑道:「你至少還有身新衣,做事的時候就免不了要擔心會不會衣服弄髒,坐下來的時候免不了要看看地上有沒有泥巴,怎及得我這樣自由自在。」
燕七凝視著他道:「這世上真的沒有一個你關心的人?沒有樣你關心的事?」
郭大路忽然不說話了,目光竟似乎露出絲悲傷之色。
燕七忽然發現這人也許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開心,說不定也有些傷心事只不過他一直隱藏得很好從不讓別人知道。
他只讓別人細道他的快樂,分享他的快樂。從不願別人來分他的痛苦和憂鬱。
燕七看著他,一雙睜子忽然變得份外明亮。
他和郭大路相處得越久,越覺得郭大路確實最個很可愛的入。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動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快到了!快到家了。」
他嘆息中充滿了歡飽滿足之意。
往窗外望出去已可看到那小小的山坡。
郭大路也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無論是金窩銀窩也比不上你的那狗窩。」
王動瞪阻道:「我的狗窩?」
郭大路笑了道:「我們的狗窩。」
黃昏。
夕陽滿山。
半枯的秋草在夕陽下看來宛如黃金,遍地的黃金石板砌成的小徑斜向前方伸展,宛如黃金堆中的一串白玉。
風在吹,鳥在啼秋蟲在低語混合成種比音樂還美妙的聲音,它美妙得宛如情人在耳畔低語。
滿山瀰漫著花的香氣﹑草的香氣﹑風的香氣。甚至連夕陽都彷彿被染上了芬芳,芬芳得宛如情人身邊的柔發。
人生原來竟如此芬芳如此美妙。
郭大路長長吸了口氣大笑道:「我現在才知道窮原來也是件很開心的事。」
燕七道:「開心?」
郭大路說道:「有錢人有幾個能享受到這樣的美景?能呼吸到這樣的香氣?他們只能聞得到銅臭氣。」
燕七也笑了。
郭大路忽然發覺他的笑容如夕陽般燦爛,忍不住笑道:「我現在才發現你一點也不醜只不過有時的確太髒了些。」
燕七這次居然沒有反唇相譏反而垂下了頭。他本來並不是這麼好欺負的人是什麼令他改變了的?
是這夕陽?是這柔風?還是郭大路這明朗的笑臉?
王動忽然道:「有錢也並不是壞事。」
郭大路道:「窮呢?」
王動道:「窮也不壞。」
郭大路道:「什麼才壞?」
王動道:「什麼都不壞,壞不只看你這個人懂不懂得享受人生。」
郭大路仔細咀嚼著他這句話心中忽然充滿了溫暖幸福和滿足。
他滿足,只因他能活著。
他活著,就能享受人生如此美妙的人生。
所以,朋友你絕不要為有錢而煩惱更不要為窮而煩惱。
只要你口得享受人生你就算沒有白活。
那麼有天你就算死了,也會死得很開心。
因為你活得也比別人開心。
馬車不能上山,他們就走上山。
他們走得很慢。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走得多慢,總還是會走到的。
天已漸漸黑了。
他們也絕不擔心。
因為他們知道天很快還會亮的。
所以他們心中充滿了歡愉,就連林太平眼睛都明亮了起來。
他們終於看到了王動那棟房子雖然是棟又舊又破的房子但在這夕陽的黃昏時看來也美麗的似宮殿。
每個人都有座宮殿他的宮殿就在他心裡。
奇怪的是,有些人卻偏找不到。
王動尖銳的面容也變得柔和起來,忽然笑了笑問道:「你們猜猜我回去後,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郭大路和燕七同時搶著道:「上床睡覺。」
王動道:「答對了。」
但人生中時常也會發生意外的。
他們還沒有走到那棟屋子,忽然看到窗子裡亮起了燈光。
開始時是對著門的那扇窗子。
然後每扇窗子都接著有燈光亮起。
燈光明亮,他們又怔住。
燕七道:「屋子裡有人?」
郭大路道:「會不會有朋友來看你?」
王動道:「本來是有的,自從我將最後一張椅子賣掉了後,朋友就忽然全都不見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接著道:「他們也許全都和我一樣懶,怕來了之後沒地方坐。」
這淡淡的笑容,正象徵著他對人生了解得多麼深刻。
所以他對任何人都沒有很大的要求。
他給的時候從沒有想到要收回來,這也許就是他為什麼活得比別人快樂的原因之一。
燕七皺眉道:「那麼是誰點的燈呢?」
郭大路笑道:「我們何必猜?只要進去看看豈非就知道了?」
這本來也是種很正確的態度但這次卻錯了。
他們進去看了,還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