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很有經驗,活剝皮的當票他已看過很多。
「破舊金鍊子一條,破舊金雞心一枚,共重七兩九錢。押紋銀五十兩。」
明明是全新的東西到了當鋪裡,也會變得又破又舊。
天下的當鋪都是這規矩,大家也見怪不怪,但金鍊子居然也有「破舊」的,就未免有點太說不過去了。
燕七幾乎想笑,只可惜實在笑不出。
他就好像被人打了耳光整個人都怔住。
王動淡淡笑道:「票是我剛才從小郭身上摸出來的,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我若是改行做小偷,現在早就發財了。」
他嘆了口氣,喃喃道:「只可惜我實在懶得動。」
燕七也沒有動但眼淚卻已慢慢的從面頰上流了下來─…’「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有時也會發生誤會的。所以你假如跟你的朋友有了誤會定要給個機會讓他解釋。」
「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總是往壞的那面去想,就是自己在虐待自己。所以你就算遇著打擊也該看開些,想法子去找那光明的一面!」?
誰也沒有想虐待別人也不該虐待自己。
這就是王動的結論。
王動的結論通常都很正確。
正確的結論每個人最好記在心裡。
世上本沒有絕對好的事也沒有絕對壞的。
失敗雖不好但「失敗為成功之母」。
成功雖好,但往往卻會令人變得驕傲﹑自大那麼失敗又會跟著來了,你交個朋友當然希望攝他成為很親近的朋友。
朋友能親近當然很好但太親近了,就容易互相輕視也當然發生誤會。
誤會雖不好但若能解釋得清楚彼此間就反而會了解得更多,情感也會變得更深一層。
無論如何,被人冤枉的滋昧總是不太好受的。
假如說世上還有比彼人冤枉了次更難受的事,那就是連被人冤枉了兩次。
燕七也被人冤枉過,他很明白郭大路此刻的心情。
他自己心裡比郭大路更難受。
除了難受外還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除了他自己外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祇想好好的去大哭一場。
他已有很久沒有好好的哭過,因為一個男子漢是不應該那麼哭的。
唉!要做個男子漢,可實在不容易。
他當然知道現在應該去找郭大路,但去了之後說什麼呢?
有些話他不願說,有些話他不能說,有些話他甚至不敢說。
他心裡正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忽然看到隻手伸出來手上拿著杯酒。
他聽到有人在對他說:「你喝下這杯酒去,我們就講和好不好?」
他的心一跳,抬起頭就看到了郭大路。
郭大路臉上並沒有生氣的表情,也沒有痛苦之色,還是像往常一樣,笑嘻嘻的看著他。
這副嘻皮笑臉,吊兒郎當的樣子燕七平時本來有點看不慣。
他總覺是一個人有時應該正經些﹑規矩些。
但現在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覺得這樣子非但一點也不討厭,而且可愛極了。
他甚至希望郭大路永遠都是這樣子,永遠不要板起臉來。
因為他忽然發覺這才是他真正喜歡的郭大路,永遠懮無慮開開心心的,別人就算得罪了他,他也不在乎。
郭大路笑道:「肯不肯講和?」
燕七低下頭,道:「你不生氣了?」
郭大路道:「本來是很生氣的,但後來想了想,不但不生氣反而開心。」
燕七道:「開心?」
郭大路道:「你若不關心我,我就算做了烏龜王八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也用不著生氣的。就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才會對我發脾氣。」
燕七道:「可是…我本不該冤枉你的,我本來應該信得過你。」
郭大路笑道:「你冤枉我也沒關係,揍我兩拳也沒關係,只要是我的好朋友﹑隨便於什麼都沒關係。」
燕七笑了。
他笑的時候,鼻子先輕輕皺了起來眼睛裡先有了笑意。
他臉上還帶著淚痕,本來又黑又髒的一張臉,眼淚流過的地方就出現了幾條雪白的淚痕,就像是滿天烏雲中的陽光。
郭大路看著他,彷彿看呆了。
燕七又垂下頭道:「你死盯著我幹什麼?」
郭大路笑了笑,又嘆了口氣道:「我在想,酸梅湯的眼光真不錯,你若肯洗洗臉一定是個很漂亮的小夥子,也許比我還漂亮得多!」
燕七想板起臉卻還是忍不住「噗嗤」一笑接過了酒杯!
王動看著林太平,林太平看著王動兩個人也全都笑。
林太平笑道:「我早上本來不喜歡喝酒,但今天卻真想喝個大醉。」
人生難得幾回醉。
遇著這種事,若還不醉要等到什麼時候才醉?
郭大路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今天我不能讓你醉。」
林太平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今天我還有事,還得下山去一趟。」
這小子身上有了錢就在這有裡耽不住了。
燕七咬了咬嘴唇,道:「下山去幹什麼?」
郭大路眨眨限,道:「我跟一個人有約會。」
燕七的臉色好像變了變,悄悄別過腦道:「跟誰有約會?」
郭大路道:「活剝皮。」
燕七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卻故意板著臉道:「你跟他約好了?」
郭大路道:「他沒有約我,我卻要去找他。」
燕七道:「找他幹什麼?」
郭大路道:「他肯出五百兩銀子,─定沒有什麼好主意,所以我要去看看他究竟想要剝雄的皮?」
(五)
雪開始溶化,積雪的山路上滿是泥濘。
但燕七一點也不在乎,他的腳探在泥濘中,就好像踩在雲端上。
因為郭大路就走在他身旁,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郭大路的呼吸。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我又發現了一件事。」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發現上老大實在瞭解我,天下祇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這麼瞭解我的。」
燕七點點頭幽幽道:「他的確最能瞭解別人,不但是你,所有的人他都瞭解。」
郭大路道:「但最同情我的人卻是林太平,我看得出來。」
燕七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呢?」
郭大路道:「你既不瞭解我,也不同情我,你不但對我最兇而且好像隨時隨地都在跟我鬥嘴鬥氣。…」
燕七垂下頭。
郭大路忽又笑了笑接著道:「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我還是覺得對我最好的也是你。」
燕七嫣然笑臉已彷彿有點發紅,過了很久,才輕輕道:「你呢?」
郭大路道:「有時我對你簡直氣得要命,譬如說今天王老大若那樣對我,我也許反不會那麼樣生氣,也許立刻就會對他解釋,可是你……」
燕七道:「你只對我生氣?」
郭大路嘆道:「那也只因為我對你特別好。」
郭大路沉吟著,道:「究竟有多好連我也說不出來。」
燕七道:「說不出來就是假的。」
郭大路道:「但我卻可能打個比晚。」
燕七道:「什麼比喻?」
郭大路道:「為了王老大我會將所有的衣服都當光,只穿著條底褲來!」
他笑笑接著道:「但為了你,我可以將這條底褲都拿當了。」
燕七笑道:「誰要你那條破底褲。」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又紅了,郭大路的底褲破不破,他怎麼知道?
幸好他的臉又髒又黑,就算臉紅時也看不出。
可是他那種表情,那種漫柔甜美的笑意,帶著些羞澄發嬌的笑意,若有人還看不出,那人不但是呆子簡直就是個瞎了眼的呆子!
郭大路看著他的眼睛忽又笑著道:「我還有個比喻。」
燕七道:「你說。」
郭大路笑道:「我雖已發誓不成親,但你若是女的我一定要娶你做老婆!」
燕七道:「誰做你的老婆那才是倒了八輩子窮黴了。」
他聲音好像已有點不大對,忽然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
郭大路並沒有追上去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彷彿已看得出神。
這時天色忽然開朗,一線金黃色的陽光破雲直照了下來,照著大地照著燕七也照著郭大路。
這陽光就像是特地為他們照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