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其實並沒有跑,是他在跑,用兩條腿跑。他並不是怕甩不脫後面那盯梢的人,而是怕自己趕不上燕七。
燕七施展輕功的時候,真像是變成了只燕子。
郭大路已開始在喘氣。
燕七這才漸漸慢了下來,用眼角瞟著他笑道:「你不行了嗎?」
郭大路反而吐出口氣笑道:「我吃的比你多,塊頭比你大,當然跑不過你!」
燕七道:「馬吃起來也很兇,塊頭也很大,但跑起來還是快得很。」
郭大路道:「我不是馬,我只有兩條腿。」
燕七笑道:「你不是說就算用一條腿跑別人也休想追得上你?」
郭大路道:「我說的不是你。」
燕七目光閃動道:「你以為別人就不行?」
郭大路道:「當然。」
燕七忽然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回頭去看看呢?」
郭大路回頭就怔住。
他忽然發現路上有個人。」
路是白的人是黑的。
剛才躲在藥鋪門口柱子後面的那黑衣人,居然又追到這裡來了。
郭大路怔了半晌道:「想不到這小子居然也跑得很快。」
燕七道:「別說你只有兩條腿,看來就算用三條腿跑他也照樣能追得上你,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我信。」
燕七看著他目中充滿了笑意。
的確他是個很可愛的人,最可愛地方就是他肯承認自己的毛病。
所以他無論有多少毛病,都還是個很可愛的人。
燕七道:「我們既然甩不掉他就不能回去。」
郭大路道:「不錯。」
燕七道:「不回去到哪裡去呢?」
郭大路道:「沒地方去。」
他眨了眨眼忽又笑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剛才說的什麼話?」
燕七道:「我說了什麼?」
郭大路道:「你說他就真能追上我,我也可以把他吹走。」
燕七笑道:「你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郭大路道:「當然。」
燕七也眨了眨眼,道:「你想用什麼吹?」
郭大路道:「用拳頭。」
他忽然轉身向那黑衣人走了過去。
黑衣人站在路中央﹑看著他。
「這小子倒沉得住氣。」
郭大路也沉住了氣,慢慢的走過去,心裡正在盤算著是先動嘴巴還是先動拳頭?
誰知那黑衣人忽然沉不住氣了,掉頭就跑。
郭大路也立刻沉不住氣了。拔腳就退。
他忽然發覺這黑衣人的輕功絕不在燕七之下,他就算長著三條腿也追不著,只有大叫道:「朋友你等等我有話說。」
那黑衣人忽然回頭笑了笑道:「不錯,我聾得很厲害,你說的話我連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好像存心要氣郭大路。
無論誰存心要讓郭大路生氣都很容易,他本來就容易生氣。
生氣就非追不可。
本來是這黑夜人在盯他的梢,現在反而他在盯這黑衣人了。
燕七也只有跟著他追。
路旁有片積雪的枯林,枯林里居然還有燈光。
黑夜人身形在樹林裡閃,忽然不見了。
燈光還亮著。
燈光是從棟屋子裡照出來的,黑衣人想必已進入了這屋子。
郭大路咬著牙根恨道:「你在外面等著,我進去看看。」
燕七沒有說話也沒有拉住他。
郭大路若是真的想做一件事,那就根本沒有人能拉得住。
就算他要去跳河,燕七也只有陪他跳。
亮著燈的那間屋子門居然是開著的,燈光從門裡照出來。
郭大路衝過去,剛衝到門口又怔住。
屋子裡生著盆火,火盆旁坐著個人。
火燒得很旺,人長得真美。
衛夫人。
她看到郭大路連點驚奇的樣子都沒有,微笑著道:「外面一定很冷,你們為什麼不進來烤烤火?」
她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們似的。
(四)
除了她之外屋子裡還有個人。
一個黑衣人。
郭大路看見這黑衣人,火氣又上來了,忍不住衝了過去,大聲叫道:「你為什麼一直在後面盯著我?」
黑衣人眨了眨眼,道:「是我在盯你?還是你在盯我?」
他的眼睛居然很亮。
郭大路道:「當然是你在盯我。」
黑衣人笑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黑衣人道:「那麼我告訴你這是我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家?」
黑衣人笑道,「若是我在盯你,怎麼會盯到我自己的家裡來了?」
郭大路又怔住。
他忽然發覺這黑衣人不但眼睛很亮,而且笑得也很甜。
這黑衣人原來是個穿著黑衣服的女人,而且最多也只不過十六七歲。
郭大路就算有很多道理,也全都說不出來了。
衛夫人笑道:「兩位既然來,請坐請坐。」
火盆旁還有兩張椅子。
燕七坐下來,忽然笑道:「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來,早就在等著我們了。」
衛夫人微笑道:「你們要走我拉不住,你們要來,我也擋不住的。」
燕七道:「我們現在若又要走了呢?」
衛夫人道:「我還是隻有一句話。」
燕七道:「什麼話?」
衛夫人道:「不送不送。」
燕七道:「但你還是會要這位小妹妹在後面盯我們的梢。」
黑衣少女瞪眼道:「誰要盯你們的梢,那條路你們能走,我為什麼不能走?你們隨隨便便就可以往我家裡闖,我難道就不能跟你們走一條路?」
燕七冷笑道:「原來你只不過湊巧跟我們同路。」
黑衣少女道:「一點也不錯。」
燕七道:「這倒真的很巧?」
衛夫人淡淡笑道:「等你年紀再大些時,就會發現天下湊巧的事本來就很多。」
燕七道:「這麼樣看來你已打定主意要從我們身上找到林太平?」
衛夫人笑道:「那就得看你們是不是知道他在哪裡了。」
燕七遭「我們若是知道呢?」
衛夫人微笑道:「只要你們知道,我遲早也會知道的。」
燕七忽然向郭大路眨眨眼道:「一個人的腿若是被繩子捆住還能不能盯梢?」
郭大路道:「好像不能了。」
燕七笑道:「答對了。」
他袖中忽然多出條繩子,向黑衣少女的腿上纏了過去。
這條繩子就像蛇一樣,又快又準,而且還好像長著眼睛似的。
只要他繩子出手就很少有人能躲得開。
黑衣少女根本沒有躲,因為繩了已到了衛夫人的手裡。
她的手慢慢的伸了出來,繩子的去勢雖很快,但不知為了什麼,繩子卻已到了她手裡。
燕七的臉色變了,只有他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只覺繩子上有股很奇怪的力量傳了過來,震得他半個身子到現在還在發麻。
他從來不相信世上真有這麼可怕的內功。
現在他相信了。
衛夫人微笑道:「其實你就算真將她兩條腿都捆起來,也沒有用的。」
燕七沉默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道:「的確沒有用。」
衛夫人道:「至少應該先捆上我的腿。」
燕七道:「不錯。」
衛夫人笑道:「但我可也保證世上絕沒有一個人能捆住我的腿。」
燕七道:「我絕對相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件事。」
衛夫人道:「什麼事?」
燕七道:「我雖然捆不住你們的腿,但可以捆住另外一個人的腿,找只要捆住這人的腿,你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追出林太平的下落!」
衛夫人笑道:「你打算捆住誰的腿呢?」
燕七道:「我自己的。」
無論多沒用的人,至少都能將自己的腿捆住,這也是件毫無疑問的事。
燕七捆任了自已的腿。
他身上的繩子還真不少。他好像很喜歡用繩子作武器。
衛夫人也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展顏笑道:「不錯,這倒的確是個好主意,連我都不能不承認這是個好主意。」
燕七道:「過獎過獎。」
衛夫人道:「你若將自己捆在這裡,我的確沒法子追出林太平的下落來。」
郭大路道:「我用不著捆自己的腿,他的腿就跟我的腿一樣。」
衛夫人道:「這麼樣看來你也決心不走了。」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衛夫人道:「我本來也已準備將你們用繩子捆起來,逼你們說出林太平的下落,你們不說就不放你們走的。」
她居然也嘆了口氣苦笑道:「誰知你們竟自己捆起了自己。」
郭大路笑道:「這就叫先下手為強。」
衛夫人道:「只可惜後下手的也未必遭殃,遭殃的也還是你們!」
郭大路道:「哦?」
衛夫人道:「你們總不能在這裡呆一輩子吧?」
郭大路笑道:「那倒也說不定。」
他四周看了看又笑道:「這裡又暖和又舒服,至少比我們住的那破屋子舒服多了。」
衛夫人目光閃動道:「你們住的是個破屋子?」
郭大路道:「你用不著探口風,天下的破屋子很多,你若想一間間的去找,找到你進棺材裡也找不到的。」
衛夫人又嘆了口道:「我只不過覺得有點奇怪而己。」
郭大路道:「你奇怪什麼?」
衛夫人道:「林太平從小就嬌生慣養,怎麼會在一間破屋子過得下去呢?」
郭大路道:「因為我們那破屋子裡有樣東西是別的地方找不到!」
衛夫人道:「你們那裡有什麼?」
郭大路道:「朋友。」
只要有朋友,再窮再破的屋子都沒關係。
因為只要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溫暖就有快樂。
沒有朋友的地方就算遍地都堆滿了黃金,在他們眼中看來也只不過是座用黃金建成的牢獄。
衛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又輕輕嘆息了聲道:「看來你們雖然有點兒奇怪,倒都是很夠朋友的人。」
郭大路道:「我們至少總不會出賣朋友。」
衛夫人問道:「無論等到什麼時候,都不會出賣朋友?」
郭大路點點頭。
衛夫人又笑了悠然道:「好,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等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