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道:「我們不能看著他死,也不能眼看著你去送死」
王動淡淡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定是去送死?說不定我很快就能帶著解藥回來呢?」
燕七瞪著他,道:「你這是在騙我們?還是騙你自己?」
王動終於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能回來的希望不大,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得去。」
燕七道:「若連一分希望都沒有呢?」
王動道:「還是要去。」
這些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已全無轉圈的餘地。
燕七突然站起來,大聲道:「好,你去我也陪著你去。」
王動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好你也去,能去的都去,就讓不能去的留在這裡等著別人宰割吧。」
燕七說不出話來了。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究竟要我們怎麼做?為什麼不乾脆說出來?」
王動道:「我一個人去,你們帶著林太平到山下去等我。」
郭大路道:「然後呢?」
王動道:「然後你們想法子去準備輛馬車,無論去偷去搶都一定要辦到!」
郭大路道:「然後呢?」
王動道:「然後你們就坐在馬車裡等太陽下山後,我若還沒有去找你們,你們就趕快離開這地方。」
郭大路道:「離開這裡到哪裡去?」
王動笑了笑,笑得已有些淒涼道:「天地之大,哪裡你們不能去?」
郭大路也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好好主意,這種主意真虧你怎麼想得出來的!」
王動道:「這雖然不能算是好主意,卻是唯一的主意。」
郭大路道:「很好,你為了林太平去拼命,卻讓我們像狗一樣夾著尾巴逃走,你是個好朋友,卻要我們做畜牲。」
王動沉聲道:「你難道還有別的主意?」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個主意。」
王動道:「你說。」
郭大路道:「要活,我們開開心心的活在一起,要死,我們要痛痛快快的死在一起。」
郭大路就是郭大路,既不是王動也不是燕七。
他也許沒有王動鎮定冷靜,也許沒有燕七的睿智聰明。
但這人真他媽的痛快,真他媽的有種。
風吹過的時候,死灰色的冷霧剛剛自荒家間升起。
鬼火已消失在霧裡。
誰說這世上沒有鬼?誰說的?
此刻在這霧中飄蕩的豈非正是個連地獄都拒絕收留的遊魂?
誰也看不清他的臉。
因為他的臉色是死灰色的,似已和這悽迷的冷霧融為一體,鼻子已融入霧裡,嘴也融入霧裡。
只剩下那雙鬼火般的眼睛。
眼睛裡沒有光,也分不出黑白,但卻充滿了惡毒之意,彷彿正在關注著世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無論這雙眼睛看到什麼地方,那地方立刻會沾上不一樣的命運!
現在,這雙眼睛正在慢慢的環顧著四方每座荒家,每片墳地他都絕不肯錯過。
然後他眼睛裡才露出絲笑意。
誰也想象不出這種笑意有多麼惡毒﹑多麼可怕。
就在這時迷霧裡又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不是銀鈴!是攝魂的鈴聲。
紅娘子幽靈般出現在迷霧裡,帶著笑道:「都準備好了嗎?」
這遊魂慢慢的點了點頭道:「除非人不來,來了就休想活著回去!」
紅娘子眼波流動道:「你想他會不會來?」
這遊魂道:「你說呢?」
紅娘子眨著眼,道:「為什麼要我說?」
遊魂道:「你比我們瞭解他。」
紅娘子笑盈盈走過來,用眼色膘著他道:「你現在還吃醋?」
遊魂道:「哼」
紅娘子道:「你以為我真的對他有意思?」
遊魂目中的惡毒之意更深道:「他在的時候,你從來沒有陪過我一天!」
紅娘子道:「你難道已忘了是誰叫我那麼做的?」
遊魂不說話。
紅娘子冷笑道:「你為了要拉攏他,叫我去賠她睡覺,現在反來怪我了,你有良心沒有?」
遊魂道:「沒有。」
紅娘子又笑了道:「想不到你偶爾也會說句老實話。」
遊魂道:「你呢?」
紅娘子道:「我在你面前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遊魂道:「我若不叫你去陪他睡覺,你難道不會去?」
紅娘子道:「還是樣會去。」
遊魂道:「為什麼?」
紅娘子婚然道:「因為我喜歡陪男人睡覺。」
遊魂咬著牙道:「陪什麼樣的男人睡覺?」
紅娘子道:「除了你之外,什麼樣的男人都喜歡。」
遊魂目中的惡毒之色已變為痛苦,但眼睛卻反而亮了。
紅娘子看著他的眼睛道:「你的話問完了嗎?」
遊魂突然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反手重重打她的臉,嘎聲道:「你這賤人。」
紅娘子既不驚懼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甜,道:「我本就是個賤人,但你卻比我更賤。」
遊魂又重抓她的臉。
紅娘子還在笑,道:「你不但喜歡我去陪別的男人睡覺,還喜歡問我,天天問我這些話你已不知問過多少次了。」
她不讓遊魂說,接著又道:「因為你喜歡這些話,喜歡被我折磨,只有我在折磨你的時候,你才是個人,你才會快活。」
遊魂喉嚨低嘶聲,用力將她拉了過來。
紅娘子吃吃的笑道:「你是不是又想─。」
突聽人冷冷地道:「現在不是你們打情罵俏的時候。」
聲音冷得像冰。
因為這聲音本就是從積雪下發出來的。
紅娘子笑道:「原來他已經到積雪裡面去了。」
一張臉忽然從地上的積雪中露出來。
一張比死人還可怕的臉。
紅娘子道:「下面怎麼樣?」
赤練蛇道:「很涼快。」
紅娘子笑道:「比你那裡更涼快的地方,的確再也找不到!」
赤練蛇道:「你是不是也想鑽進來陪我睡覺?」
紅娘子道:「只要你有耐心在下面等,我遲早總會進去的。」
遊魂冷笑道:「只可惜他對你沒胃口。」
赤練蛇眼看著天突然道:「時候已不早,你還是快去死吧。」
遊魂道:「你想他會不會來?」
紅娘子道:「會的。」
遊魂搶著道:「為什麼?」
紅娘子道:「因為他除了你們之外,對別的朋友都不錯。」
遊魂也仰頭看了看天色。
曙色已白。
世上的孤魂野鬼都已到了應該回去的時候。
遊魂道:「我要去死了。」
紅娘子道:「你趕快去死吧。」
遊魂慢慢的走過去,走到旁邊座荒墳前,自懷中取出個瓷瓶放在墳頭上。
然後他的人突然消失在墳墓裡。
紅娘子長長嘆了口氣,開口道:「他若永遠在裡面不出來,那有多好。」
赤練蛇道:「有什麼好?」
紅娘子垂首看著他一眼,水淋淋的柔聲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不好?」
赤練蛇冷冷道:「那也得等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再說。」
紅娘子衝過去吐口唾在他臉上狠狠道:「你是不是人?」
赤練蛇陰側側一笑,道:「不是。」
這句話沒說完這張臉已隱沒在積雪裡。
紅娘子發了半天怔,好像突然有了很多心事。
過了很久她身形突又掠起。
她立刻就消失在霧裡。
風吹過的時候,死灰色的迷霧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荒冢冷雪,沒有人,甚至連鬼都沒有。
只剩下只風箏正慢慢的落下。
不是風箏是催命鬼的符。
風箏落下。
蒼穹一片灰白,什麼都看不見。
王動在路上慢慢的走著,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就算心裡有恐懼也絕不會落在臉上。
無論誰若受過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該學會將情感隱藏在心裡。
各種情感都隱藏在心裡。
情感卻像酒一樣。
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濃越烈。
現在他只有一個人。
他的朋友們當然沒有來。
是他們背棄了他?還是他說服了他們?
誰也不知道。
誰也沒法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來。
但大家都知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無論多好的朋友遲早都有分手的時候。
人生聚合本無常,是聚也好,是散也好,又何必太認真?
天色剛曉,但總算已有了光亮。
他走得雖慢但總算已走了地頭。
人生本如此很多事都如此,你又何必太匆忙?
風還是很冷,冷得像刀,刀般刮過他的臉。
他慢慢的穿過荒墳,默數著一塊塊墓碑。
墓碑有的已傾倒,有的已被風雪侵蝕,連字跡都分辨不清。
墳墓裡的人是誰?已不再有人關心了。
他們活著的時候豈不也有他們的光榮和羞辱﹑快樂和悲傷?
但現在他們已一無所有。
那麼你又何必將生死榮辱時時刻刻的放在心上?
王動輕輕的嘆息了聲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他已聽到紅娘子的笑聲。
紅娘子正銀鈴般笑著道:「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你果然來了。」
王動道:「我來了。」
他已看見她,站在積雪的枯樹下,還是穿著那身鮮紅的衣裳,彷彿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但逝去的時光,已經不再來,逝去的歡樂和悲傷,也已將淡忘。
就算還未遺忘,遲早也必將淡忘。
紅娘子也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怨?是愛是恨?
她是愛也好,是恨也好,都已無妨。
紅娘子終於笑了笑道:「你真是為林太平拿解藥來的?」
王動道:「是。」
紅娘子咬著嘴唇道:「為了我,你就不肯來?」
王動道:「不肯。」
紅娘子笑得很淒涼,道:「你對別的朋友為什麼總比對我好?」
王動道:「因為你不是我的朋友。」
紅娘子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難道忘了我們以前在一起時有多麼開心。」
王動道:「我忘了。」
紅娘子搖搖頭道:「無論你嘴上說得多硬,我知道你心裡絕不會忘的。」
她眼波如霧幽幽的接著道:「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我們在華山之巔用白雲做我們的被,大地做床,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她聲音更低迷,更輕柔又道:「還有次我們在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上,數著天上的星星,直到我們兩個人都已被埋在沙裡…這些事你能忘得了嗎?」
王動不再說話。
這些事的確是誰也忘不了的。
他真的能忘記?
面對著他生平第一個戀人,他的心真能如他的臉一樣冷靜?
紅娘子凝視著他,目中已有淚光,道:「這些事我是永遠也忘不了的,所以我才恨你,恨你走的時候連說都不說一聲,恨得想要你死可是…。」
她垂下頭道:「只要你肯回心轉意只要你肯說句話,我現在就跟著你走,無論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走。」
王動突然大聲道:「我那裡都不去。」
他說的聲音那麼大似乎想將自己從夢中驚醒。
紅娘子咬了咬唇道:「你那裡都不去,又為什麼要來呢?」
王動冷冷道:「我來拿解藥,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
王動道:「沒有。」
紅娘子道:「你不想來看看我?」
王動道:「不想。」
紅娘子的臉色突然發著青,青得就像是一隻青蠍子。
她目中的柔情蜜意也已不見,用力跺腳道:「好,解藥就在後面你自己麼拿吧。」
王動回過頭就看到墳頭上那瓷瓶。
紅娘子道:「這次我們將解藥給你,只因為我們還最拿你當作朋友,你拿了之後最好趕快走。」
王動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無論她說什麼,他連一個字都不信。
他知道他們是絕不會將解藥就這樣容容易易的給他的。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他非拿到這瓶解藥不可!
這瓶解藥若是在水裡他就跳了水裡去,這瓶解藥若是在烈火裡他就跳進火裡去。
積雪冷而柔軟。
王動只走了六七步就已可伸手拿到解藥。
他伸出手。
瓷瓶很冷冷得像死人的手。
他拿起了瓷瓶。
他的手比瓷瓶還冷。
因為他已感覺到死的氣息!
一雙手突然從墳墓裡伸出來,點中了他膝蓋上的「環跳穴。
另一雙手同時從積雪下伸出來,揮手射出兩顆寒尾針,射人了他的足踝。
他跪了下去,跪在墳墓前。
然後他才看到墳墓已露出洞穴。
這墳墓原來是假的,是空的。
紅娘子銀鈴般的笑聲又響起,甜笑著道:「你現在真的哪裡都不必去!」
王動跪在墳墓前臉上不是全無表情,但臉色卻蒼白得可怕。
他很瞭解這些人。很瞭解這些人的手段。
他在等,等他們使出手段來。
墳墓中終於發出了聲音:「你輸了。」
他知道這是催命符的聲音。催命符無論在什麼地方說話,都像是從墳墓裡發出來的。
「我輸了。」
他只有認輸。
催命符道:「這次你已沒有翻本的機會。」
王動道:「我沒有。」
催俞符道:「你知不知道輸的是什麼?」
王動道:「我只有一條命可輸。」
催命符道:「你還有別的。」
王動道:「你還要什麼?」
催命符道:「你總該知道,從棺材裡伸出手來,要的是什麼?」
王動道:「要錢?」
催命符道:「不錯,是要錢。」
王動道:「若是要錢你就找錯了人。」
催命符道:「我從未找錯人。」
王動道:「要錢的本該是我,公帳裡的錢我本該也有一份。」
催命符道:「你當然有一份,但卻不該將四份都獨吞……
王動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奇怪。
催命符道:「那幾年我們的收入不錯。」
王動道:「很不錯。」
催命符道:「是不是隻有我們五個人知道我們的收入究竟有多少?」
王動道:「是。」
催命符道:「是不是也只有我們五個人才知道我們究竟存下了多少﹑存在哪裡?」
王動道:「是。」
催命符道:「有沒有第六個人?」
王動道:「沒有。」
催命符道:「那筆錢無論誰拿去。都足夠舒舒服服的享受一輩子!」
王動道:「就算最浪費的人也已足夠。」
催命符道:「但等你走了後我們才知道,能享受那筆錢的只有你一個人。」
王動道:「你認為我已將那筆錢帶走?」
催命符道,「那筆錢己分文不剩,你認為是誰帶走的呢?」
王動長長吐出口氣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們是為什麼來的……
催命符冷笑道:「我中已知道你是為什麼走的了,那筆錢已足夠令任何人出賣朋友。」
王動忽然笑了。
催命符說道:「你認為我們很可笑?認為我們是笨蛋?」
王動:「我才是笨蛋,無論誰有了那筆錢都不會過我這種日子,除非是個笨蛋。」
催命符道:「你過的是什麼日子?」
王動道:「窮日子。」
紅娘子道:「窮日子?」
紅娘子忽然掠過來,銀鈴般笑道,「你有多窮?」
王動道:「很窮。」
紅娘子眨眨眼道﹔「聽說有個人在這縣城的奎元館裡,一晚上就輸了好幾萬兩銀子這人是誰?」
王動道:「是我。」
紅娘子「聽說有個人在山下的言茂源一個月就買了幾百兩銀子的酒,這人又是誰?」
王動道:「是我。」
紅娘子道:「還有一個人家裡最近剛換了一批傢俱,連後院小屋裡的椅子都是檀木做的,最少也值千兩銀子這人又是誰?」
王動道:「不能算。」
紅娘子「我們已打聽過,這裡雖叫富貴山莊,但從上一代開始除了這名字外就再也沒有點富貴的地方。」
王動道:「不錯。」
紅娘子道:「這些年來你也沒有再出去做過生意?」
王動淡淡道:「一個人可以在家裡享福,為什麼還要出去?」
紅娘子道:「銀子是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王動道:「但卻可以從地下挖出來。」
紅娘子嫣然道:「想不到你承認得倒很快。」
王動道:「我不承認行不行?」
紅娘子道:「不行。」
王動道:「既然不行,我為什麼還不承認。」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強,又道:「你們若要調查一個人的底細,連他祖宗三代都要挖出來,若要一個人說實話連啞巴都不能不開口,這點我總比別人知道得清楚些。」
催命符冷冷道:「所以你根本不必走的!」
王動嘆道:「只可惜很多人都常常會做不該做的事。」
催命符道:「好,我們走吧。」
王動道﹕「走?到那裡去?」
催命符道:「去拿回我們的那三份。」
王動道:「好你們去拿吧。」
催命符道:「到哪裡去拿?」
王動道:「你們高興到哪裡去拿,就到那裡去拿。」
催命符道﹔「你若不說我們怎知道錢藏在哪裡?」
王動道:「我為什麼要說?我什麼都沒有說。」
催命符厲聲道:「你還不承認?」
紅娘子淡淡冷笑道:「你要錢?還是要命?」
王動道:「能活下去的時候當然要命,若已活不下去,就只好要錢了。」
催命符道:「你要怎麼樣才肯答應?」
王動道:「你們肯答應還我的命,我就答應還你們的錢。」
催命符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好,還你的命。」
王動道:「一條命一份錢。」
催命符道:「你有幾條命?」
王動道:「我一條﹑郭大路一條﹑林太平一條,燕七條,四條命,四份錢。」
催命符道:「一條命,四份錢。」
王動道:「不行。」
催命符道:「不行也得行你是活的,錢是死的,我們既能找到你,還怕找不到錢?」
王動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好吧,就先還命來。」
催命符道:「還誰的命?」
王動道:「你要誰還錢?」
紅娘子又笑了吃吃笑道:「我早就知道他總算還是個聰明人,總算還知道無論誰的命,都不如自己的命值錢。」
催命符道:「先解你的毒,不解穴道。」
王動道:「穴道若不解你們隨時還是可以要我的命。」
催命符道:「我答應留下你已該知足。」
紅娘子笑道:「是呀!活著總比死好你還是想開些吧。」
王動又沉吟了很久,終於長長嘆息一聲,道:「看來我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催命符冷冷道:「你帶走那筆錢的時候就已走上了絕路。」
王動道:「環跳穴被點住的人什麼路都不能走。」
紅娘子媚笑道:「你不能走我揹你,莫忘了以前你總是壓著我的。」
催命符冷冷道:「你跟著我走。」
紅娘子眨眨眼道:「那麼誰揹他呢?」
一個人忽然從積雪中鑽出來,蛇一般鑽出來,道:「我。」
王動伏在赤練蛇背上。
赤練蛇的身子柔軟﹑潮溼﹑冰冷。
霧已將散。
但天色依舊陰冕,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光明。
根本就沒有光明因為已全無希望。
赤練蛇忽然道:「這是你回家的路。」
王動道:「只希望不是回老家。」
赤練蛇道:「你把錢就藏在家裡?」
王動道:「若是你你藏在哪裡?」
赤練蛇道:「當然是可以隨時摸得到的地方,錢就像女人一樣,最好放在隨時可以摸得到的地方。」
王動笑了,道:「想不到你也懂女人。」
赤練蛇道:「就因為我懂所以才不要。」
王動道:「你只要錢?」
赤練蛇「錢比女人好,錢不會騙你,世上絕沒有比錢更忠實的。」
王動道:「所以,錢可以放在客廳裡面,女人卻不能!」
赤練蛇道:「錢就在客廳裡?」
王動道:「一個人的家裡﹑還有什麼地方比客廳更寬敞﹑更顯眼?」
赤練蛇點點頭道:「不錯越顯眼的地方,別人反而越不會注意!」
催命符從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
世上的確有這種人,因為他在背後暗算別人的次數太多。
所以他永遠不願讓任何人走在他背後。
他緊緊貼著紅娘子就好像是條影子。
紅娘了甚至可以感覺到他那冰冷的呼吸,帶著死屍的氣味的呼吸。
她的臉色難看極了。
催命符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的脖子。
他正在看著她的脖子,臉上帶著欣賞的表情,因為她光滑白嫩的脖子已因他的呼吸而起了一粒粒雞皮疙瘩。
紅娘子卻在看著前面的王動,忽然道:「你認為他真的會帶我們去拿錢?」
催命符道:「他已別無選擇。」
紅娘子道:「我卻覺得有點不對。」
催命符道:「那點不對?」
紅娘子道:「他不是這麼容易對付的人,也不該這麼怕死。」
催命符冷笑道:「隨便他是怎麼樣的人,現在都已無妨。」
紅娘子道:「為什麼?」
催命符道:「因為他現在已是個死人。」
紅娘子道:「死人?」
催命符道:「你以為我真會留下他的命?」
紅娘子踞然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但現在他還沒有死。」
催命符接道:「雖然還沒有完全死,但已死了大半。」
紅娘子道:「他還有朋友。」
催命符道:「一個是快死的朋友,另外兩個簡直已等於死了,我們三個人無論誰都已足夠對付他們,你還擔心什麼?」
紅娘子忽又笑了笑,道:「我不是擔心只覺得有點可惜。」
催命符道:「可惜什麼?」
紅娘子悠然笑道:「可惜我還沒有跟那三個小夥子睡過覺。」
催命符忽然口咬住她的脖子。
就好像是條瘋狗咬住了條母狗。
天色陰暗所以客廳裡暗得很。
窗子是開著的,從外面可以隱約看到兩人的影子。
赤練蛇道:「什麼人在裡面?」
王動淡淡道:「想不到你的眼睛近來也不行了。」
赤練蛇的眼睛本來就不行。
任何人若是常鑽在各式各樣的毒藥裡,眼力都不會好。
但就算眼力再差的人,只要多看幾眼,也能看得出那隻不過是兩個稻草人。
兩個披麻帶孝的稻草人。
王動忽然笑了笑道:「你若還沒有看清我不妨告訴你,我若死了他們就是我的孝子,你若死了,祇怕也只有用他們來做孝子。」
赤練蛇道:「這樣的孝了至少總比敗家子好。」
王動道:「所以你寧可絕子絕孫?」
赤練蛇道:「最好連朋友都沒有。」
紅娘子忽然趕上來道:「你的朋友呢?」
她問的是王動,因為這些人裡只有王動才有朋友。
王動道:「他們在山下等我。」
紅娘子道:「為什麼要到山下去?」
王動道:「你若是他們,在這種情況,會在那裡等我?」
赤練蛇道:「她根本就不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