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手無寸鐵,根本就沒法子招架抵擋只有閃避。
但這獨腳人招式連綿,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雖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數但也知道這套杖法必定大有來歷。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向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乞丐一種是和尚。
乞丐大多屬於丐幫也就是俗稱的窮家幫,他們用的短杖通常都叫做打狗棒,這名字據說是昔日位姓查的幫主起的,但真的來源究竟出何處誰也沒有認真去考據過。
所以他們用的杖,就叫做「打狗棒」精巧變化詭異繁複,真正能夠將這套棒法學會的人一向不多。
這獨腳人用的招式卻是剛烈威猛銳不可當,其間的變化倒並個有什麼精妙之處。
郭大路在江湖中雖然嫩得多,打狗棒法總是聽人說過的。
他也已看出這獨腳人用的絕不是打狗棒法,就不會是丐幫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轉,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你瞞不過我的。」
獨腳人短杖突然慢了下來,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殭硬。
他聽了這句話,為什麼會如此吃驚?
難道他本身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獨腳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來了。
他雙拳如風已搶攻人獨腳人的空門中,獨腳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開。
高手相爭有時如名家對弈,只要有一著之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突然間,郭大路連攻三拳,擊向獨腳人的胸腹,但等到獨腳人用招封架時,他招式突又改變揚手打落了獨腳人頭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獨腳人的頭當然辦不到。
但這斗笠又寬又大,何況任何人打架時都只會想著保護自己的頭,又有誰對頭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落下,就露出獨腳人一張慘白的臉和一個光禿禿的頭顱,頭頂上還有九顆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個跟斗倒退出七尺,大聲道:「我猜得不錯你果然是個和尚!」
獨腳人臉色變得更慘,突然跺了跺腳,短杖脫手飛出打落了枝上的燈籠。
四下立刻又恢復黑暗。
獨腳人的人影閃巳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點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麼見不了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沒什麼了不起,他為什麼偏偏要如此驚慌,甚至比被人認出他是個通緝的逃犯還緊張?」
郭大路實在想不通。
但現在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哪裡還有工夫去想別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沒有人擋路,他就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前面有地方,奇蹟般亮起一片燈光。
燈光明亮,照出了一棟小小的廟。
龍王廟終於到了。
龍王廟雖然到但卻是誰在廟裡點起燈來的呢?
他為什麼要忽然在廟裡點起這麼多盞燈?
駝背老人﹑獨腳和尚,再加上那麻子這三個人不但做的事詭秘離奇,來歷也神秘難測。
看他們的武功行徑當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的高手。
但卻偏沒有人聽說過他們,他們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沒有名聲。
廟裡竟燃著七盞燈但卻沒有一個人。
這人既然點起了燈既然要郭大路找到這裡來,他自己為什麼又走了呢?
郭大路東張張,西望望就好像是個遊客似的輕鬆極了。
其實他心裡又何嘗不緊張?那瘋子這麼樣做當然不會是跟他鬧著玩。
誰也不會費這麼多心機,花這麼大本錢,專跟一個人開玩笑。
現在郭大路只等著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說出自己的目的來。
那刻必定是兇險很可怕。
說不定那就是決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剎那間。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況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麼。
郭大路剛嘆了口氣,神案上的一盞燈突然滅了。
這裡並沒有風,一盞燃得正好的燈怎麼會無緣無故熄滅?
郭大路皺了眉走過去仔細看了半天,才發現這盞燈突然熄滅,只不過是因為燈裡的油已枯了。
燈雖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部好像有樣東西在不停的動不停的抖。
郭大路立刻後退三步沉聲道:「什麼人?」
沒有回應但神案下的那樣東西,卻抖得更厲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陣陣波紋。
郭大路突然衝過去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這陰森詭秘的龍王廟裡陳破的神案下,竟有個十六七歲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為了要到這裡來郭大路也不知遇著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幾乎可以說是冒了生命的危險。
這神案下藏著的,無論是多兇險的埋伏多可怕的敵人他都不覺得奇怪。
可是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遇見的竟只不過是這麼樣一個小站娘。
她看來是那麼嬌小那麼可憐身上穿的衣服又單薄得很。
她全身抖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
看見郭大路,她抖得更厲害,雙手抱住了胸,全身都縮成了一團,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懼和乞憐之意,好容易才斷斷續續的說出了幾個字:「求求你,饒了我吧…!」
郭大路卻還是怔在那裡,也過了很久才能說得出話來。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的?」
小姑娘嘴唇發白顫聲說道:「求求你…。饒了我吧…。」
她顯然已被嚇得連魂都飛了,除了這兩句話之外,已不會說別的。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你用不著求我,我可不是來害你的。」
小姑娘瞪著他,過了很久,才漸漸回過神來道:「你─一─你難道個是那個人?」
郭大路道:「那個什麼人?」
小姑娘道:「把我綁到這裡來的人。」
郭大路苦笑道:「當然不是,你難道連綁你到這裡來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小姑娘咬著嘴唇道:「我……我根本就沒有看見他。」
郭大路道:「那末你是怎麼來的呢?」
小姑娘眼圈已紅了好像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郭大路逼緊道:「我早就說過我絕不傷害你,所以現在你已用不著害怕,有話慢慢說也沒關係。」
他不安慰她反而好,這麼樣一安慰她,這小姑娘反倒掩住臉失聲痛哭了起來了。
郭大路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要叫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大哭一場無論什麼樣男人都可以做得到。
但要叫她不哭,就得要有經驗很豐富的男人才行了。
在這方面郭大路的經驗並不豐富。
所以他只有在旁邊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小姑娘才總算抽抽泣泣的停住了哭聲。
郭大路這才鬆口氣柔聲道:「難道你連自己是怎麼來的都不知道。」
小姑娘還是用手蒙著臉道:「我本來已睡著了後來突然醒過來時已經在這地方。」
郭大路道:「你醒過來的時候這裡難道沒有別的人?」
小姑娘道:「這裡又黑又冷我實在怕得要命,幸好總算在桌上摸到了塊火石…」
神案的燈旁邊果然有副火石火刀。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將這裡的燈全都點著了?」
小姑娘點點頭。
郭大路總算明白了件事情,但卻又忍不住問道:「剛才這裡既然沒有人你為什麼不乘機逃走呢?」
小姑娘道:「我本來是想逃走的,可是一齣了門外面更黑更冷,我……我連一步都不敢往外走了。」
直到現在她身子還在輕輕的發抖但說話總算已清楚了些。
一個足不出戶的閨女,醒來時忽然發現自己在破廟裡,居然還沒有嚇得發瘋,已經是奇蹟了。
郭大路看著她,目中充滿了憐措之意。
她的手雖然還是蒙著臉,卻也已在指縫裡偷偷的看著郭大路。
郭大路看來的確不像是個壞人的樣子,非但不像也的確不是。
他本來想叫她從桌子下站起來的,但剛伸出手又立刻縮了回來。
她模樣雖然長得嬌弱但卻已發育得很成熟。
她身上穿的衣服單薄得可憐。
她的手既已在矇住臉,就不能再去掩住別的地方。
燈光還是很明亮。
郭大路非但不敢伸出手,連看都不敢再看了。
就在這時另盞燈也熄滅。
第三盞燈熄得更快,這些燈裡的油彷彿本就已全都將盡。
忽然間,七盞燈全都滅了。
那小姑娘「籲」一聲,已驚呼著撲人了郭大路的懷裡。
黑暗中,郭大路驟然間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心跳立刻就加快了兩倍。
他立刻警告自己:「你是人,不是畜牲你千萬不可乘人之危,千萬不能做這種事。」
「非但不能做,連想都不想,否則你非但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對不起燕七。」
他心裡在警戒自己,心想要控制自己可是個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第一個地方就是他的鼻子。
處女的幽香發澤間的甜香,陣陣隨著呼吸,鑽人他的心。
再加上懷抱間那溫香柔軟的感覺。
再加上這要命的黑暗。
不欺暗室,這句話說來雖簡單,只有體驗過這種情況的人才能知道那是多麼不容易。
郭大路不是聖人也不是神,若說他在此時此刻還能不分心那就是騙人的。
可是卻有股更強大的力量使得他居然能控制住自己。
這力量既不是神也不是別的,而是他對燕七那種深摯純厚的感情。
他並沒有推開這小姑娘。
他不忍。
這小姑娘伏在他懷裡就像是一隻受了無數折磨和掠嚇的小鴿子,終於在滿天風雨中,找到個可以安全棲息的地方。
郭大路輕輕攢住她的肩柔聲道:「你用不著害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真的?」
郭大路道:「當然是真的而且現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可是…─你三更半夜到這裡來定有很重要的事,你怎麼能放下自已的事送我回去呢?」
郭大路暗中嘆了口氣。
他能到達這地方實在不容易,要他就這樣走了之他實在不甘心。
那麻子說不定隨時會來的,他說定定隨時都能得到燕七的訊息。
但現在他已無選擇的餘地。
一個男子漢活在世上,非但要「有所不為」還得要「有所必為」,這其間的選擇當然很難,且非但要有勇氣,還得要有信心。
他又拍拍這小姑娘的肩道:「現在天已經快亮了,你父母若發現你失蹤定會很著急,別的人若知道你一夜沒回去更不知會有多少閒話。現在你年紀還小也許還不知道閒話有多麼可怕,可是我知道。」
那些閒話有時非但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名譽,甚至會毀掉她的。想到這裡,郭大路更下定決心斷然道:「所以我現在非送你回去不行。」
小姑娘忽然緊緊抱住了他過了很久才柔聲道:「你真是個好人,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你這麼好的人。」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右邊的第三家,前面種著棵柳樹的那扇門。」
巷子裡很安穩。
東方剛剛出現曙色照著青石板上的露水。
郭大路輕輕道:「他們一定還沒有發現你失蹤,你能不能溜得進去不讓他們知道?」
小姑娘點點頭道:「我可以從後門進去,我住的屋子就在那邊。」
郭大路道:「你最好換間屋子睡,最好找個年紀大的老媽子陪。」
他想了想補充著道:「這兩天晚上,我會隨時在附近來看看的,說不定我還可以替你查出來,誰是那綁走你的人。」
東方的曙色,照著他的臉,照著他臉上的汗珠就彷彿露珠般晶瑩明亮。
他臉上也彷彿在發著光。
小姑娘仰著臉凝視著他忽然道:「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叫什麼名字?難道你永遠不想再來看我了嗎?」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柔聲道:「我是個浪子,又是個很隨便的人,若是與你來往也一定會有別人在背地說閒話的。」
小姑娘道:「我不怕。」
郭大路道:「可是我怕。」
小姑娘眨著眼,道:「怕什麼?」
郭大路沒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以後你就會知道我怕的是什麼了,現在你趕緊乖乖的回房,好好睡一覺,最好能將這件事完全忘掉。」
小姑娘垂下頭,過了很久,才輕輕道:「你走出這條巷子最好向右轉。」
郭大路道:「為什麼。」
小站娘也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忽然抬起頭,暢然笑道:「你真是個好人,好人是永遠不會寂寞的。」
晨霧已升起。
初夏的清晨風中還帶著些寒意。
但郭大路心裡卻是溫暖的。
因為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虧負別人,沒有虧負那些對他好的朋友,也沒有虧負自己。
無論誰能做到這點都已很不容易。
他仰起頭,伸了個懶腰,長長吐出口氣。
「這天真長。」
在這天裡發生的事,幾乎每件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那個神秘的麻子﹑那個突然在黑色中消失的駝背老人﹑那個武功極高來歷詭秘的獨腳和尚﹑還有這可憐又可愛的小姑娘。
這些人的出現,也全都出乎他意外。
他也遭遇了很多危險,受了很多氣還是連點燕七的訊息也沒有得到。
可是他已有了收穫。
他做的事雖然並不希望別人報答,但卻已使自己心裡溫暖愉炔。
好人永不會寂寞,行善的人也是有福的。
「你出了這條巷子最好向右轉。」
郭大路並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但他卻還是向右面轉了過去。
他立刻發現件很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