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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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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牙理屈詞窮,撓了撓頭皮嘻嘻一笑說:「那是逗著玩兒,咱的屁股不是也讓她擰了嗎?那娘們兒勁兒挺大,把咱腰根子都擰腫了。不信你來摸摸。」

東方聞音哧啦一下紅了臉,又好氣又好笑,說:「梁大牙你昏了頭,我是你的副政治委員,你要放尊重點。」

梁大牙嬉皮笑臉地說:「還不夠尊重嗎?我把你請過來,還想娶你做娘子呢,那該算尊重到家了吧?」

東方聞音的眉眼一起紅了,顫著嘴唇說:「梁大牙你不是好人,欺負女同志,我要向司令員反映你。」

梁大牙一臉的奇怪,說:「你這個同志也稀奇,我說要娶你做娘子,那是喜事麼。你不樂意就說不樂意,憑啥說咱欺負你?」

東方聞音板起臉說:「那好,這回說清楚了,我不樂意。下次不許亂說了。」

梁大牙倒是認真起來了,「別慌,你還得說清楚,給咱梁大牙當娘子,你憑啥不樂意?」

東方聞音跺跺腳說:「梁大牙你是怎麼回事?你想讓我不理你嗎?」

梁大牙一頭鑽進了牛角尖,梗起脖頸子說:「理不理我是你的事,樂意不樂意給咱當娘子也是你的事。可是你得說給咱聽聽,為啥不樂意?是不是咱有啥讓人不能容的毛病,說出來咱也好改正。」

東方聞音這回算是領教了梁大牙的胡攪蠻纏,想跟他好好談談吧,又恐怕他裝瘋賣傻,跟這樣的人渾身是嘴也談不清楚,只好應付說:「這不是什麼毛病不毛病的,我們兩個人之間只是同志關係,沒有……」東方聞音感到沒法再說下去了。

梁大牙毫不鬆懈,急切地問道:「你說咱倆沒有什麼?」

東方聞音半天沒吭氣,站起身來笑了笑說:「梁大牙同志,這個問題很深奧,真的,我也說不清楚。你不要想得太多。你再亂說我真的不理你了。眼下,學習是你的當務之急。楊司令員給你的那本書,你要把字認全了。學透了那本書,你就會有很大的進步。」

梁大牙也是好長時間沒開口,想了很長時間才說:「那件事眼下先不說了。咱再問你,改掉你們大夥說的那些毛病,再學好楊司令員給咱的那本書,咱就能在黨了麼?」

東方聞音點點頭說:「我想那可能就差不多了。」

梁大牙仰起脖子,瞅著東方聞音的臉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漸漸地變得一本正經起來,氣壯山河地說:「那——好吧,咱就聽你的,趕緊改掉毛病,爭取早日在黨,也爭取咱們兩個早日有那個什麼……」

東方聞音噗哧一下笑出了聲,說:「好哇,那就要看你的行動了。」

第八章

梁大牙漫長的人生修煉從此就開始了。

在此後的日子裡,梁大牙當真收斂了不少。罵人少了,髒話少了,二區女區長嶽秀英來送軍鞋,他再也不滿院子攆人家擰人家的屁股蛋子了。

話少了許多,也就深沉了許多,還成天捧天書一樣捧著本小冊子《關於游擊戰爭的戰術問題》,點頭哈腰地去請東方聞音教認生字。學文化是一件費心傷神的事情,但是跟東方聞音在一起學文化卻是一件讓人快活的事情。最初只學認字寫字,然後記事——早晨起來幹

什麼,晌午幹什麼,夜裡幹什麼,流水賬一般。再往後,就記戰鬥經過,寫出自己的看法,漸漸地就有一點思想在裡頭了。

更讓東方聞音驚奇的還是梁大牙對於上級精神奇怪的領會方式。梁大牙入黨宣誓那天,楊庭輝又給了他一本小冊子,那是上級關於目前任務的決定。回來後他自己鼓搗了半天,還是有許多字認不得,於是就去找東方聞音。東方聞音先讀了一遍:「……應該看到,對日

本帝國主義的作戰是艱苦的持久戰,要打倒敵人,必須準備作持久戰。八路軍和新四軍的基本任務,是堅持獨立的游擊戰,並在有利的條件下進行運動戰,配合友軍作戰,創立敵後抗日根據地,儲存與擴大自己的力量……」

東方聞音讀完之後,梁大牙半天沒吭氣,要求東方聞音再讀一遍,然後問:「配合友軍,這個友軍指的是誰?」

東方聞音想了想說:「應該是除了八路軍和新四軍以外的一切抗日軍隊,但主要的可能是國民黨軍隊。」

梁大牙又問:「有利的條件指的是什麼?」

東方聞音說:「當然是能夠保證戰爭勝利的條件。」

梁大牙一拍屁股說:「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任務是幹什麼了。過去我們打仗憑一股蠻勁,不動腦子。楊司令教給我兩句話,儲存自己,消滅敵人,我過去一直沒有琢磨透,我還以為是兩個任務,兩個任務一樣重要。現在透了,這兩句話其實是一件事情,儲存自己是第一位的,只有首先儲存了自己,才能談得上消滅敵人。所以啊,往後咱們的仗還不能瞎打,該打的不該打的,能打的不能打的,非打不可的可打可不打的,咱都得多留幾個心眼兒。」

東方聞音細細琢磨,話粗理不粗,這個梁大牙還真不簡單。

以往開會,梁大牙從不怯場,大大咧咧往臺上一站,捋起袖子就信口開河,雅的俗的粗的細的一鍋粥,傳達軍區指示,能傳達十幾個卵子鳥毛灰出來。而如今反而沒那麼從容了,每次開會之前,都要先認真準備一番,講完話之後,還私下裡找東方聞音,誠惶誠恐地聽她

的評價,聽聽她的鼓勵也聽聽她的批評——這是梁大牙的又一重要變化。

還有,自從有了一點文化之後,

梁大牙就自以為是知識分子了,並且讓人從分割槽搞了一支毛筆和幾塊墨硯,練起了毛筆字。頭一天攥著毛筆,梁大牙別的不寫,單練「東方聞音」幾個字,東方聞音見了,顧忌影響不好,就制止。梁大牙說:「那好,不寫你,就寫我,我寫字,不是像你,就要像我。」

於是就寫「我」,一筆一劃,既笨又拙,就像不規則排列的乾柴棍子,伸胳膊揚腿。尤其讓東方聞音忍俊不住的是,梁大牙不按筆畫順序來,撇不像撇,提不像提,有從下往上倒著寫的,也有從右往左寫的。

東方聞音說:「梁大牙啊梁大牙,你就是跟別人不一樣,用自來水筆知道講筆畫,用毛筆怎麼就忘記了呢?」

梁大牙說:「殺豬殺屁股,各人有各人的殺法。這樣寫著順手。」東方聞音嚴肅地說:「不行,要堅決改掉。」

梁大牙倒是聽話,於是就堅決改掉,學著按筆畫順序。

舊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那個「我」字在他手下一折騰,就當胸劈開,乍一看,左邊是個「手」字,右邊是個「戈」字,中間留了好大一塊縫隙。東方聞音說:「嗨,你梁大牙還真有靈氣,你看你寫的是什麼?一個‘手’字加一隻‘戈’,你的手拿一隻戈,就是個‘我’字了。」

梁大牙齜牙咧嘴地想了想,高興了,說:「這就對了,我是什麼?我是八路軍,是個打仗的人。打仗的人不就是手拿戈的人嗎?這個你不要批評,我的‘我’就這麼寫。」

東方聞音說:「那不行。你得用手把‘戈’握緊啊,你的‘手’就這麼離‘戈’幾里路遠,怎麼打仗呢?」

梁大牙撓撓頭皮說:「言之有理。你說對了,咱就聽你的。」

於是又改,把「手」和「戈」連在一起,卻又連得過緊,就像緊緊摟住。

這回東方聞音沒再糾正了,隨他去。沒想到這樣就奠定了梁氏的「書法風格」——筆畫緊湊,字型細長,並在未來的歲月裡逐漸形成一體——「梁體」。這是後話了。

有了點文化,又會寫幾個毛筆字,梁大牙就更加神氣,連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都有點瞧不上眼了,經常批評他們「不動腦子,沒有文化」,自己倒是「文化」得像個教書先生,有了一點文化就急急忙忙地想派上用場,連嚇唬帶商量,硬是把幾個中隊長的名字給改了。

梁大隊長要給大家改名字,曲歪嘴自然首當其衝。梁大牙對他的那個名字早就不滿了,什麼歪嘴?分割槽組織科的同志來給大家造花名冊,一聽說有個中隊長叫曲歪嘴,就感到很犯難,這樣的名字能上花名冊嗎?

梁大牙對曲歪嘴說:「我給你取個名字,既比曲歪嘴好聽,又不壞了祖宗的風水。你的嘴巴是往左歪的,咱們中國,左為大,右為小,左為陽,右為陰,左為乾,右為坤,我看你就叫曲向乾吧,這個名字裡面福祿都有了,你小子將來要是當了省長司令什麼的,沾的就是這個名字的光。」

曲歪嘴對梁大牙胡編亂造的話未必明白,但有一條他明白了,曲向乾這個名字比曲歪嘴好聽,這是毫無疑問的,於是欣然接受,說:「那我就叫曲向乾。不過大隊長你那個鳥名字我看也得改了,梁大牙算啥球名字?我看就改成梁滿倉算了,圖個吉利,旱澇不捱餓。」

梁大牙眼一瞪說:「放肆!大隊長的名字是你隨便改的嗎?我這個名字跟你的不一樣,我的名字是有講究的。要改,也得由高人來改,由大學問人改,你還沒這個資格。」

曲向乾同志歪了歪嘴,眨巴眨巴眼睛,不吭氣了。

第二個被改名字的是朱一刀,梁大牙不容置否地對朱一刀說,什麼玩意兒,什麼一刀兩刀的,都他孃的稀奇。改掉,字變音不變,改成朱預道,預備走上抗日勝利的光輝大道。」

朱一刀撓撓頭皮,覺得梁大牙的話像是有點道理,不管怎麼說,朱預道這名字是要比朱一刀文雅一些。再說,梁大牙已經發話了,這名字同意得改,不同意也得改,便順水推舟地作了個人情。

朱一刀於是更名為朱預道。

現在的梁大牙倒是很喜歡開會。會前先在煙盒紙上連字帶圈帶勾弄上幾條——第一關於吃稀飯的問題,第二關於槍走火的問題,第三關於李二蛋同志抓俘虜的問題,第四關於洗澡避女人的問題。記分明瞭,再找個揹人的場子,或河邊,或屋後,有時還到樹林裡,獨自

一人,面對青草紫木,臉上眉飛色舞,比劃朝氣蓬勃,口中唸唸有詞,談吐頭頭是道。

如此幾個月下來,再到分割槽開會,連楊庭輝也對其刮目相看,說這個梁大牙同志真是個有心人,在凹凸山分割槽這些工農幹部中,他是進步最快的。

楊庭輝很為自己慧眼識珠而高興,也為自己在險峻時刻能夠立足長遠力排眾議沒有殺掉梁大牙而感到慶幸,同時,更為自己的用人手段高超而暗自得意。當初,把東方聞音派到陳埠縣,楊庭輝的內心實際上他是捏著一把汗的。那不能不說是一步險棋,而楊庭輝當時仍然不容置疑地趨子前往,可以說是表現出了一種大智大勇,那步棋裡滲透了他深邃的哲學思考。他很崇尚漢王劉邦的用人之道。他認為用人之道是所有哲學裡面的最高階的哲學。共產黨最大的本事就是會用人。實踐證明他的這步棋走對了。東方聞音雖然年輕,缺乏實際工作經驗,甚至還很幼稚,做別的工作恐怕都還欠把火候,但是東方聞音恰好能約束梁大牙,在當時的情況下,東方聞音是惟一能夠對付梁大牙的人,這就叫作以柔克剛,以軟磨硬,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否則,哪怕是把張普景那樣的老牌政工幹部派到陳埠縣跟梁大牙搭檔,也絕不可能有眼下這樣好的局面。那個同志動不動就信仰動機地整,而且認死理,要是整過火了,沒準真有可能把梁大牙整到山那邊去。

但是,對於楊庭輝的種種深謀遠慮,並非是大家都能理解的。

第八章

張普景找到楊庭輝的時候,楊庭輝正在同竇玉泉下象棋,王蘭田在一旁觀戰。見張普景進門,楊庭輝說:「來,老張,快來幫我支一招。這個老竇,棋風刁鑽,以退為進,硬是滴水不漏。明明兵臨城下了,你看,十幾個回合了,我總將不死他。」

張普景對下象棋不感興趣,淡淡地說:「玩這個我不在行。老王也是高手嘛。」

王蘭田坐著不動,說:「我不幫誰支招,但我可以給你們點破一下局勢。其實紅方的嚴重性不在於總將不死藍方,藍方貌似被動防禦,但老楊沒有看出潛在的機鋒。只要停止進攻,藍方有兩步棋,老楊則大勢去矣。」

楊庭輝意外地哼了一聲,說:「老王你這是危言聳聽吧?我這大後方防守嚴密,相仕齊全,我看不出險在何處。」

王蘭田向竇玉泉看了一眼,遞過去矜持的微笑,彼此心照不宣。王蘭田說:「當然,老楊也有一步起死回生的好棋,老竇你讓不讓說?」

竇玉泉連連擺手,說:「觀棋不語真君子。老王你不能說,你一說破,我慘淡經營的優勢就全沒了。」

王蘭田很得意,又對張普景說:「老張你來看看,就看紅方態勢,就動一子,全盤皆活。動的不是地方,再怎麼垂死掙扎也迴天無力了。老張你能不能看出是哪一步?」

竇玉泉說:「老張你要是看出來了,你可以說。不過,我料定你這個臭棋簍子看不出來,你要是都能看出來了,我這也就算不上置於絕地而後生的大手筆了。」

張普景站在一邊看了幾眼,紅方大兵壓境,直逼藍方中樞,而藍方僅有兩馬一卒在紅方縱深,可以說是輕兵冒進,確實看不出有多少險情。但他更看不出藍方出奇制勝的招數。看不出個所以然,張普景便說:「我是來找老楊談問題的,你們玩在興頭上,就改日吧。」

楊庭輝抬頭看了他一眼,見張普景一臉正經,說:「噢,別走啊。談什麼問題?又不是鬼子打來了,能有多大個事?你且耐心等待,鹿死誰手很快就見分曉。老王你別自作高明,我下棋喜歡下險棋,看好,就是這一步,你老竇奈何我不得。」說完,掂起攻入藍方右側的那匹馬,架在自己的炮位上,擋住了藍方進攻之車的退路。

竇玉泉全神貫注在棋盤上,略一思忖,毫不猶豫地吃了楊庭輝的那匹馬,慷慨地付出一隻車的代價。但是,當楊庭輝隔山一炮打過去之後,恰好鬆了竇玉泉的馬腿,遂用一卒拱掉楊庭輝的一個仰角仕。楊庭輝以為佔了便宜,翻過來一炮敲掉了這隻放肆小卒,就這一下

壞了,竇玉泉的一隻炮從大後方隔山打過來廢了楊庭輝的當心卒,再橫拱惟一剩下的那個兵,吃中仕,鎖咽喉,迫使楊庭輝的老帥撥邊,再用最後的主力那匹馬將軍,至此,楊庭輝只好推棋認輸,哈哈一笑說:「這次不算。我正在運籌帷幄,老張卻來干擾。他一說要談問題,我就很緊張,分心了。」

竇玉泉也站起身,看了看王蘭田,說:「我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走吧。」

楊庭輝說:「走什麼走?都是領導幹部,有問題大家一起聽嘛。」

張普景怔了一下,說:「老楊,還是我們兩個先單獨談談吧。」

竇玉泉和王蘭田離開之後,楊庭輝喊警衛員給張主任倒了一碗大葉子茶,兩個人便相對而坐。張普景從軍裝的口袋裡掏出一摞材料,遞到楊庭輝的手上,說:「老楊,最近我寫了個東西,你先看,看完了咱們再談。」

楊庭輝在接材料的同時觀察了張普景的表情,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沒有表情。楊庭輝便慎重了,捧在手上一絲不苟地看了下去。楊庭輝沒有想到,張普景主動送給他看的這份名為《凹凸山的革命將向何處》的材料,居然是一份告狀信,裡面主要的矛頭就是指向他楊庭輝的,不僅有觀點,還有事實。材料的下面,赫然落著張普景的大名。

在經過大量的調查並掌握了第一手資料之後,張普景對照黨的各項方針政策,對凹凸山根據地過去和現在的狀況都有了翔實的瞭解。他敏銳地發現,這裡存在著相當嚴重的自由主義、宗派主義、機會主義、軍閥主義甚至封建主義,革命的純潔性和隊伍的純潔性都令人堪憂,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作為一名政治工作者,他有義務進行鬥爭。

楊庭輝一口氣看完,良久不語,後來站起身背起手,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踱了幾圈,微笑著問張普景:「這份材料你打算交給誰?

張普景毫不含糊地說:「當然是交給江淮軍區和分局——如果你同意的話。」

楊庭輝說:「我沒有權力不同意,你也用不著徵得我的同意。但是,對材料中的問題,我是有必要進行爭論的。你說我一方諸侯山大王,一手遮天,個人獨斷專行,我不能接受。我一身兼任三職這不是我個人自封的,這是上級任命的,也是凹凸山革命事業的需要。這裡面怎麼沒有民主?重大問題我從來沒有自作主張,都是跟同志們商量的。我們黨的組織原則是民主集中制,但是在對敵鬥爭複雜的特殊的環境裡,要保證權力的高度集中。權力集中在我楊庭輝的手上,不是集中在敵人的手裡。任命幹部,指揮部隊行動,我們都是開會研究的,有時候還表決。」

張普景說:「可是,你一身兼任三職,成為絕對權威,無形中對其他同志形成壓力,惟你馬首是瞻。楊庭輝同志,你利用了你的資歷和威望,也利用了組織對你的信任,因此,即便是表決,也並不能真正代表集體意志。」

楊庭輝說:「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共產黨員應該堅持正確的立場,如果說大家惟我馬首是瞻,那隻能說明,我有能力有資格讓同志們接受我的意志。你說權力絕對集中必然會形成獨裁,我同意。但是我沒有搞獨裁,我可以說,凹凸山的權力是高度集中而不是絕對集中,

高度集中在核心手裡,而絕對集中在整個組織的手裡。你說我在凹凸山搞個人崇拜,搞宗派,排斥持不同意見的人,重用自己信得過的人,這話言過其實。你有什麼根據?」

張普景說:「下面好多同志都有反映,說是在凹凸山只聽楊司令員和王蘭田同志的指揮,這不是個人崇拜是什麼?陳埠縣的梁大牙甚至跟幾個中隊長暗授機宜,說是要跟著幾個人,團結幾個人,提防幾個人,收拾幾個人,這不是宗派主義又是什麼?這樣的思想絕不是

梁大牙自己發明的,根源來自上面。你當然要負主要責任。」

楊庭輝側過臉來盯著張普景:「梁大牙真的這麼說過嗎?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普景頓了一下,他不想暴露他給政工幹部交代,要大家互相監視的事實,於是含糊答道:「基層的同志反映的。」

楊庭輝對此倒沒有太在意,笑了笑:「這個梁大牙,你說他是個粗人吧,他還有歪門邪道的一套……我承認,在有些問題上,我表的態多了,處理的問題多了,話說多了,給大家樹立威信的機會少了,這是事實。但也不能扣上宗派主義的帽子啊。同志內部不搞親疏,但是,還有個團結方法問題。老張你們在團結上也有問題,看不起工農幹部,以一把尺子量人。我還是那句話,沒有天生的革命者,也沒有天生的革命信仰和覺悟。培養人有一個漫長的過程,操之過急適得其反。梁大牙有缺點,但我看他優點大於缺點,我們要利用他的優點改造他的缺點。但你說梁大牙以殺漢奸為名,藉機逛窯子狎妓,我姑息養奸,這有什麼根據?梁大牙拿腦袋保證他沒有……幹那個事,其他同志我也問了,都說沒有。」

張普景說:「他們的話能相信嗎?肯定是串通好的嘛。如果沒那個不健康的想法,在哪裡不能殺漢奸,卻偏要在妓院裡殺?漢奸是殺了,但是我們八路軍的名聲也受到了玷汙。我是沒有證據,但我不會放棄調查。」

楊庭輝嚴肅起來了,說:「張普景同志,我提醒你,我們是在戰鬥,戰鬥是複雜的。在那樣的環境裡,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深入虎穴取得了戰鬥的勝利,我們應該大力表揚,你為什麼不看到這一點?」

張普景說:「抗日也不能不擇手段。」

楊庭輝火了,說:「不擇手段也是手段。對敵鬥爭需要我們採用各種手段。只要對抗戰有利,一切手段都是正當的。誰揪辮子找茬,就是破壞抗日。」

楊庭輝的話說得很重,張普景一時竟然無言以對,只好再打出一張新牌:「梁大牙嚴重排斥李文彬,出自己同志的洋相,損害同志的威信,這是事實吧?」

楊庭輝說:「這是事實。實踐證明,李文彬是個好同志,對革命滿腔熱忱,沒有三心二意。對敵鬥爭經驗是差了一點,但是有朝氣有幹勁。我已經不止一次狠狠地批評過樑大牙,要他尊重李文彬。看來他做得還不夠,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都要重錘敲打梁大牙。」

張普景說:「老楊你別搪塞,在梁大牙這個問題上,你確實是過於遷就的,上次梁大牙擅自帶人到藍橋埠給漢奸朱惲軒祝壽,這麼大的事情,影響極壞,可是我們僅僅只浮皮潦草地警告一下就完事了。這太過分了,也讓人實在不好理解。」

楊庭輝略微沉吟片刻,說:「老張,這個問題是個問題,但是我跟你說,像梁大牙這樣的人,你說對他怎麼辦?調教好了他是一個好乾部,操之過急就適得其反。我們當初決議讓他到陳埠縣去,就是做好了思想準備,允許他犯錯誤。我不是不主張處理,只是主張暫時不作嚴肅處理,這筆賬我們給他記著,時機成熟了,再收拾他。」

張普景窮追不捨,說:「他不是犯錯誤,而是犯罪。給漢奸祝壽,這是個原則問題。」

楊庭輝說:「朱惲軒不是漢奸。王蘭田同志已經派人調查過了,朱惲軒給鬼子當維持會長,是不得已的事情,他幫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張普景說:「這個道理說不通。接受偽職,就是漢奸。如果我們的每一個八路軍大隊長都去向漢奸維持會長感恩戴德磕頭祝壽,那我們的工作還怎麼做?」

楊庭輝多少感到有點理虧,想了想說:「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嘛。梁大牙的情況比較特殊,那個朱惲軒對他有再造之恩。當然了,這件事情肯定是不對的,但是我們不能要求梁大牙昨天參加八路軍,今天就把覺悟提高到你我的水平。就那麼點事,我們就把梁大牙斃了?那恐怕更不合適。我的觀點是,還是慢慢來,如果再發現梁大牙有類似的混賬行為,那就嚴懲不貸,殺頭都可以。但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我們要允許同志犯錯誤,也要給同志立功贖罪的機會。」

如此一說,張普景就沒有話說了。

楊庭輝又說:「嚴格的講,凹凸山的部隊是有一些問題,有拿老百姓東西的,有酗酒打架的,有開小差的,也有搞腐化的。但是,我的同志哥,你要看到,我們的隊伍是由農民和小作坊小煤窯工人組成的啊。現在是統一戰線時期,我們應該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抗日。我沒有那麼多像你這樣既有豐富的革命理論、又有高度革命覺悟的人來組成我們的部隊。昨天他們還對革命一無所知,今天他們卻為革命來戰鬥了,他們未必有明確的革命信仰,但他們可以為革命去流血去犧牲。他們是不懂得革命理論,但他們乾的是革命事業。我們是先培養他們革命理想,等他們學懂了《共產黨宣言》才來打仗呢,還是讓他們先扛起槍桿打擊敵人呢?我的看法是,應該讓他們先投入到鬥爭當中。至於革命覺悟,可以在實踐中提高。今天他不是個革命者,明天他們有可能是最先進的革命者。老張你同意我的觀點嗎?」

經過幾輪交鋒,張普景漸漸地就有些洩氣了,但是,他提醒自己,絕不能後退。楊庭輝這個同志是一個老資格的根據地創始人,是一個受過文化薰陶的領導人,他不僅有豐富的鬥爭經驗,也有演講煽動的才能。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是,他在狡辯,他在迂迴,他是利

用凹凸山的特殊性取代原則的嚴肅性,他用客觀理由和實用主義態度削弱了主觀能動作用。他就是要維護他的絕對權威,形成以他為核心的領導體系,所以他大量重用諸如王蘭田、梁大牙、宋上大、安雪梅、姜家湖這樣對他惟命是從的人,而排斥來自江淮軍區的領導幹部。即便你說得再動聽,你也否認不掉宗派這個事實。梁大牙這樣的人不是不能革命,也不是不能改造成革命者,但是,如此突飛猛進地提拔並且放手使用,讓其感恩戴德,這就是宗派主義的思想在起作用。

張普景說:「老楊,我的批評你可以不接受,但我堅持。這些問題我今天提出來了,不是空穴來風信口開河。凹凸山根據地靠我們大家建設,我們應該有更高的標準。」

楊庭輝說:「我不否認你的正直和正義,你的批評有合理的地方,我要引起反思。君子坦蕩蕩,你能把這份材料讓我過目,說明心中無鬼。把材料送到軍區和分局,那是你的權力。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張普景說:「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並沒有當真想把這個東西交上去,因為有些問題是存在的,有些問題證據還不是很充分,只是憑直覺和預感。我想我應該把這種直覺和預感向你通報,引起注意。我看是不是可以這樣,我們兩個現在不去爭論是非問題,我們再冷靜地思

考一個階段,再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

楊庭輝卻說:「不,既然問題已經挑出來了,就要解決,這也算是開展思想鬥爭的一種方式吧。我不能對同志的批評採取漠然態度。我建議,讓政治部的同志把材料抄寫幾份,分發到大隊和營以上幹部的手上,大家都參與討論。」

張普景深感意外,並且惶惑:「這……這不合適吧?我們領導人之間的爭論,用不著沸沸揚揚,這樣會引起混亂的。」

楊庭輝說:「這是光明磊落的事情,這份材料雖然主要批評了我,但是它涉及到整個凹凸山的工作。有些問題,子虛烏有,但是可以敲敲警鐘。有些問題,程度不同地確實存在,大家都要重視。」

張普景仍然困惑,他鬧不清楊庭輝為什麼在很短時間內就變了態度,更鬧不清這態度變化是為了什麼?儘管張普景始終認為自己問心無愧,但是,由楊庭輝提出來把爭論面擴大開來,他還是難免有些狐疑。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老楊這個人做事就更是有目的的

了。他要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目的呢?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又似乎沒有什麼異常情況。既然爭論是張普景引起來的,楊庭輝又堅持要開展爭論,張普景就沒有退路了。當然,他也不會退縮。張普景提出,爭論一下未必是壞事,但為了維護領導層的團結和穩定,防止不必要的思想混亂,爭論面不宜過大,在分割槽黨委和特委成員中爭論就行了,材料也不用政治部的同志抄寫,一千多字,他自己再抄寫四份,發給王蘭田、竇玉泉、楊庭輝、江古碑,大家調查研究三天,三天後討論。

討論結果出乎張普景的意料,楊庭輝在正式的討論會上幾乎一句沒有重複他跟張普景面對面爭論時說的那些話,而是率先態度誠懇地作了自我批評,說這些年主要精力用在根據地建設上了,放鬆了學習,也確實有忽視政治思想的傾向,主觀上沒有搞宗派主義的思想,但

在部隊和基層有了這個苗頭,他這個主要領導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要對部隊進行一次思想教育,反對宗派主義、反對軍閥作風、反對紀律鬆弛現象、杜絕腐化墮落行為,等等。並提出,堅持民主集中制,加強基層黨支部的作用,連隊和中隊政治指導員有權向上級反映同級

幹部的問題。

楊庭輝帶了這個頭,就為討論會扭轉了調子,成了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會議,而且自我批評成為主流。

楊庭輝的自我批評令張普景在意外的同時,還暗自負疚。這是怎麼回事?我對於同志是不是過於苛求了?我是不是過低地估計老楊的覺悟了?我是不是又在犯極端化的錯誤?實在想不明白了,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這樣的氛圍裡,張普景自然也作了自我批評,而且是誠意的,絕不是敷衍塞責的,批評了自己懷疑同志的狹隘,不正視客觀實際務虛不務實的飄浮作風,以及亂扣帽子傷害同志,等等。為了團結,張普景又主動提出,鑑於有些問題證據不足,要求大家把分發到各自手中的材料銷燬,以免影響部隊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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