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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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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又響起了高秋江的喊聲。高秋江的聲音已經啞了,她一邊射擊一邊叫喊:「姐妹們,要節省子彈,把鬼子放近了打。」

韓秋雲看見高秋江的眼睛像是染了血,紅得發黑。猛然間,她的眸子被灼痛了,她看見對面的一蓬樹叢裡閃過一道弧光,好像有一團火球向這邊撲過來。這時候她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她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愧疚。她舉起手槍,想把視線集中起來瞄準一個日本兵,她似乎看見了那個日本兵也正在端槍瞄準她。

一個嚴重的問題頓時面臨眼前——要麼打死那個日本兵,要麼讓那個日本兵把自己打死。在這一瞬間,她不由自主地就忘掉了一切,毫不猶豫地端起了槍——她決定打死那個日本兵,而把自己留在人間。可是,手指一觸上扳機,胸口又惡惡地翻上一股血腥,擊發的手指就僵硬了,心裡又想嘔吐。還沒有等她吐出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發生了——她先是聽到一聲悶響,接著眼前大放異彩,滿天飄揚著紅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樹枝,伴著熱辣辣的血浪撲面而來。風聲從耳邊擦過,像林子裡的呼嘯,陰森而又強勁。就在這撲天蓋地的轟鳴聲中,她的胸部被重重地擊了一下,與此同時,懷裡咚的一聲落下一個溼漉漉的物件。

韓秋雲疑惑自己被砸斷了肋巴骨,許久才敢睜眼看那物件,只看了一眼,就啊一聲慘叫,昏了過去。

第九章

韓秋雲是在撤離晏公廟戰場的第四天醒過來的,但是醒過來的韓秋雲已經不是原先的那個韓秋雲了,即使是醒著,也還是在夢中。

在這個陰風呼號的下午,韓秋雲仍然我行我素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騰雲駕霧一般回到了藍橋埠。

從前,藍橋埠曾經是一個擁有一千多口人的舊式商埠,雖然三面環山,但是有一條三十多丈寬的二道河從鎮東擦肩而過,不僅給這個僻鄉集鎮點綴出一片旖旎水色,也給藍橋埠人帶來了食鹽、布匹和洋火,富綽人家往往還能用上洋胰子。收成好的年頭,到了農曆八月十五,就會由鎮上頭面人物張羅,從城裡請來大戲班子,在街東的大壩上演上一兩場大戲。這個時候,便是孩童們的節日了。

在童年的韓秋雲看來,山外的一切事情都是遙遠而美妙的,比方從城裡來的大戲班子演戲用的美孚燈,雪亮耀眼,就像夜裡從山那邊鑽出來的太陽,能把方圓幾十裡地的蛾子蝗蟲都引過來,飛在頭頂如同一片黑壓壓的雲彩。還有演大戲那些人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在美孚

燈下熠熠閃光,流金溢彩,也讓藍橋埠的男娃女娃們無限神往。有些個年頭請的大戲班子唱黃梅戲,韓秋雲聽得不甚明白,臺上不是男的哭就是女的哭,有時候哭著唱著唱著哭著就暈死過去。女戲子扮的角色大都是好人,大都是跟男人好得要死要活卻又好得沒有好結果。大戲裡頭的男人也大多是好人,不知道怎麼搞的就做了對不起女人的事情,讓那女的悽悽婉婉悲悲切切,又是哭又是唱委實傷心得讓人心疼。有時候直到拆了戲臺,大戲班子走了好幾日,那哀轉悽婉的唱詞兒還在藍橋埠的天空上飄蕩。

住在鎮上的人並非都是手工業和商販,多數人也是要下地種田的,田地裡有時就會傳出一陣陣「隨秋風飄零到天涯,身在何處何處是家」的黃梅調兒。自然,藍橋埠人唱得不如人家大戲班子唱得那樣好聽。

有兩個年頭,請的是河南梆子,這就跟黃梅戲不一樣了。梆子戲的戲子看上去要比黃梅戲的戲子有勁得多,臺上遛步虎虎生風,不管男的女的,一嗓子亮出去,高亢激越,有時候能把尖尖的高音拔到天上去。拔到最高處,還不忙著落下來,而是啊嗬咦唏呀嘿嚯呀嘿咦呀

嗨地一段一段地往下掉,那聲調左拐右拐拐得極有味道。且打鬥多。梆子戲裡的女戲子多是扮演花木蘭穆桂英樊梨花之類的角色,要麼橫一柄寒光如冰的三尺長劍,要麼挺一杆紅纓飄飄的方天畫戟,那樣子威風凜凜英氣逼人。一旦開打那就更是熱鬧非凡,只聽鑼鼓喧天,滿臺錦繡雲動,你來我往,你上我下,左一個跟頭,右一個掃腿,一會兒倒下一個,一會兒起死回生,看得人眼花繚亂。

藍橋埠的大戲委實是韓秋雲最留戀的夢裡去處。

這是韓秋雲在昏睡了許多天後進行的一次對於故鄉和童年的比較清醒的回憶。自從晏公廟遭遇戰之後,這種清醒的時刻對於她來說就顯得尤為可貴了。清醒的時刻,最先佔據韓秋雲願望的,便是回到小時候的藍橋埠,痛痛快快地看上一場大戲。然後,就是那個初夏

的午後了。

那是一段多麼令人難忘的時光啊。

第九章

嚴格地講,韓秋雲並沒有掛彩,只不過額頭上被劃破了一塊皮,不用針縫,塗點酒精或龍膽紫藥水就好了。導致她經常沉睡並且經常胡言亂語的是一隻胳膊——不是她曾經在老河灣的桑樹林子裡看見的水蛇腰的胳膊。水蛇腰的那隻胳膊在賀瘸子的脊樑上滾動如筍,那白白的皮肉裡漲滿了一種奇怪的力量。

經過幾年歲月的揉搓,在韓秋雲的眼睛裡,水蛇腰的那隻滾動的胳膊已經逐漸褪去了一些汙濁之氣,竟然生出一些蓬勃的妖媚,那每次舒緩的滾動和如醉如痴的抽悸都像是野性的舞蹈,能讓人從心裡生出一些翻花作浪的想法。每當再從記憶裡看見那隻胳膊,韓秋雲就會驚惶地感到自己的身子裡有一股血燙燙的漲漲的,燒得自己耳熱心跳,燒得自己腿都軟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心裡面往外噴。當然,進入這樣一種情境裡,韓秋雲便又不清醒了,清醒的時候還是要紅臉,還是要臊得慌,還是要罵自己一聲不要臉。

清醒是不會太持久的,因為清醒不久之後她就會看見另一隻胳膊,那便會使她重新陷入不清醒狀態。

那是一隻怎樣的胳膊呵?那隻胳膊是日本鬼子的炮彈皮從袁桂花的右肩上削下來的,被火藥炸得騰空而起,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之後,拐了一個彎,不偏不倚地砸進韓秋雲的懷裡。她睜開眼睛後,最先看見的是縮緊了的皮肉和戳出肉外的骨頭茬子,白森森的有寸把長。她還沒有來得及叫出聲,便被更加恐懼的事實所擊中——那隻已經離開了袁桂花的肩膀的死亡之手,似乎還殘存了最後一絲力氣,五個血糊糊的手指竟然在瞬間驟然收攏,緊緊地掐住了韓秋雲的脖頸子,她只來得及淒厲地尖叫一聲便不省人事了……

後來,是那個名叫石雲彪的獨眼團長帶著部隊上來了,拳打腳踢地將戰地女子服務隊救了下來。

在送往救護所的路上,韓秋雲曾經有過短暫的清醒,那時候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哇哇大叫,並且拼命地往外甩,抓住什麼甩什麼,其實她是在甩她懷裡的那隻胳膊,直到後來她知道了懷裡已經不再是袁桂花的胳膊而是醫生的胳膊,是為了抗戰從加拿大歸國的醫生喬治馮的胳膊,但是她仍然不屈不撓地拼命地往外甩。加拿大是個什麼地方她不知道,喬治馮是個什麼人物她也不甚了了,她只是恐怖胳膊。

胳膊啊胳膊!那隻胳膊將伴隨她終生,今生今世,她是再也無法甩掉那隻胳膊了。

第九章

一年之後,恍若隔世,從此,韓秋雲便生活在一個奇妙的境界裡。偶爾她能看見一片春天的原野,鶯飛草長,燦黃燦黃的油菜花開得無垠無際,頭上有一輪銀盤般的太陽暖融融地照著,耳畔有蜜蜂和蝴蝶哼哼地唱著,有一條清香瀲灩的小河,透亮見底的河水裡,有搖頭擺尾機靈俏皮的黃鰱子魚,有滾動水珠的葦葉和鵝絨一樣飄飛的蘆絮,還有一個橫坐在獨木橋上吹簫的黑眼睛少年。那少年的管簫吹得悠揚,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天之穹窿飄過來,滿林子燕鳴鶯啼都沉寂了,那歌子就像是她自己在唱,那歌子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會唱,那歌子就像是她在這個世上惟一擁有的財富……

現在,就是夢幻和記憶在支撐著韓秋雲昏睡的日子,而在所有的夢幻和記憶裡,現形次數最多的當然還是那個叫陳克訓的讀書人和那段刻骨銘心的少女的初戀。每當進入這種情境,韓秋雲的臉龐就會湧上一層玫瑰色的紅暈,有時還會喃喃自語,說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夠聽明白的話。

在一個繁星閃爍的夜晚,韓秋雲回到了藍橋埠,走進了藏在她記憶深處的那個夏天。透過斑駁的陽光浸染的熱乎乎的夏風,她看見了一個扎著獨角小辮的小妮子。那是一個鄉村的、有著健康美麗的妮子。妮子咯咯地笑著,脆脆的聲音散發著嫩竹般的香氣,在老河灣的林子裡簌簌地顫動。小妮子在林子裡瘋跑,獨角小辮甩來甩去快樂地舞蹈,像是一面黑色的綢紗迎風飄揚。妮子奔跑出一臉鮮嫩的紅色,泛著熟桃一般透明的光澤。

在妮子的身後,她看見了舞著管簫的陳克訓。陳克訓是在暑假中回到藍橋埠的,那時候韓家的家業已經敗了,她輟學棲身在表叔家,粗活幹得兩手長了半寸厚的繭子。陳克訓探知那天她要去老河灣採桑葉,就瞞著家人跟了去。

那天好熱啊。十五歲的小妮子爬到高高的枝丫上,把桑葉撒得滿地都是,引逗著揀桑葉的陳克訓東奔西跑。累得汗透了小褂子,陳克訓還樂呵呵地笑,傻傻的樣子讓她看著開心極了。後來下了雨。那雨下得又濃又稠,閃電從樹葉竹枝的縫隙裡瀉進來,林子裡雪亮一片,漫天氤氳渾渾沌沌。閃電走遠了,沉悶的雷聲滾過來,喀喀巴巴地震響,驚得枝頭上水珠子亂迸,樹根下的小溪越聚越多,匯成厚厚的一泓清水潺潺地流,漸漸地漫過腳背湧向腳踝,兩雙腳丫子於是被洗得雪白。

「陳二少,你要是被雨澆病了,我可是有罪過了。」小妮子嘻嘻地笑著說。

陳克訓說:「沒有那麼金貴。再說,澆病了也是我自找的,與你不相干。」

小妮子又說:「你是藍橋埠的少爺,我是採桑葉的下人,你跟我在一起不怕人家笑話你?」

「這話說外了,咱倆是學友,我就願意跟你在一起,在洛安州讀書的時候,我還做夢咱倆在一起呢。」

小妮子刷地一下紅了臉。

「等我畢業回到藍橋埠,我就娶你當少奶奶。」

小妮子頓時跳起來叫起來:「難聽死了,不許你瞎說。」

再往後,雨就停了。西邊的天穹上,弓起一彎七彩繽紛的虹橋,頂上的那方天空被雨水洗淨了,亮出一片無塵的湛藍。遠處的山巒裡,升起乳白色的雲霧,嫋嫋地湧向遠天的盡頭。長長的彎彎的林子如同水中撈出的藤蔓,迎著西邊的一個火球翻動出綠亮的光暈。積蓄的雨水從葉杆上浸出來,沿著河灣的草棵嘩嘩地向河裡流去……

「陳二少,你在看啥呢?」

「我在看你呀。我在想,韓秋雲要是能到洛安州去讀書就好了,那樣咱倆就能在一起了。學校的院子裡有花園,晚上咱們就去散步,坐在亭子裡,我吹簫,三弟拉胡琴,韓秋雲你唱歌……」

小妮子沒有吭氣。小妮子的眼睛裡慢慢地湧上一層酸楚的淚雲……

然後,韓秋雲醒了,摸摸枕邊,一片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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