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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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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回不像上次對付竇玉泉和張普景了,梁大牙一聲吼,門外一聲到。今天是怎麼啦?梁大牙愣愣地探出腦袋往外面一看,頓時傻眼了——他的陳埠縣縣大隊的值班分隊早已不知去向,在院子外邊除了一個面生的哨兵,還有十幾個荷槍實彈穿著八路軍制服的人,他連一個也不認識。

「咦——?」梁大牙睜大了雙眼,怒視參謀長馬西平。

馬西平低下頭來說:「這是李文彬同志帶來的特委警備隊……是組織……」

梁大牙在這一瞬間突然明白了,高罵一聲「他孃的」,一個箭步撲上前去要搶摜在桌子上的駁殼槍,可是為時晚矣,冷不防從身後躥上來幾條大漢,七手八腳把他掀翻在地,眨眼之間就捆住了手腳。

第十二章

日落月出,老天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輪欲盈未盈的豐月綴在黛青色的天幕上,高高地懸掛在凹凸山的上空。如波的月光從山脊上滑落,飄揚而下,又在山壑河谷和湖塘裡濺起片片鱗光,盪漾在天地之間。幾縷沁涼的光線透過粗大的窗欞斜斜地射進潮溼的小屋,落在朱預道的臉上,慢慢地挑開了他那雙沉重的眼皮。睜開的眼皮眨了幾下,看見了滿屋子的昏暗,於是又閉上了。

朱預道自己也鬧不明白被關了幾天,最後的記憶是江古碑親自審問了他,要他交代梁大牙同劉漢英的關係。他說沒聽說梁大牙同洛安州日偽有什麼關係,他只知道洛安州的鬼子和漢奸都害怕梁大牙。

江古碑又要他交代同周柳樹接頭的情況,交代梁大牙是怎樣佈置投敵的。他便交代了。

他說那是奉分割槽王蘭田副政委的指示,做敵人的統戰工作。梁大牙從來也沒有說過要投敵,只是準備策應「皇協軍」三大隊反正。

江古碑又追查王蘭田給梁大牙的密信內容,他說從來不知道有什麼密信。江古碑再問,策應「皇協軍」三大隊的事情,楊庭輝有沒有作過什麼具體的指示?他回答說只知道這件事是王蘭田副政委負責的,沒聽說楊司令員有過什麼指示。

江古碑又問,上次去藍橋埠給漢奸朱惲軒祝壽,都跟哪些漢奸接了頭,那是不是王蘭田和楊庭輝佈置的?他說那次只是給朱二爺祝壽,完全是梁大牙個人的主意,同楊司令和王副政委毫無瓜葛。在藍橋埠,就是到了朱二爺家,別的什麼人也沒見。

江古碑後來說,這個人看來是個鐵桿親信了,拒不交代問題,可以劃成敵我矛盾了,你們接著問吧。

說完,江古碑就走了。此後審訊他的便是鋤奸科的幹事和特委警備隊的人。他回答了十一個不知道,於是也就捱了十一頓拳腳。最後他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便被關進了這間山洞似的黑屋子裡。

現在究竟身處何地,是在梅嶺呢還是在特委所在地船衝,是江店集還是陳埠鎮,朱預道一概說不清楚。但是有一點他知道,他還在凹凸山,凹凸山秋天的月亮是銀黃色的他認得,凹凸山的茶樹味道和梔子花香他也聞得出來。

那天,朱預道剛從週四根家回到中隊部,冷不防被人頂住了後腰,他心裡一驚,料想是遇上「石榴一號」了,他在舉起雙手的同時猛然出腿後踢,沒想到踢倒了一個軟綿綿的身體。他一個鷂子翻身,正要反手擒拿,卻看見滾倒在地上的是嶽秀英。

朱預道驚問:「秀英,你這是幹什麼?」

嶽秀英痛得齜牙咧嘴,但卻一聲不吭,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拉住朱預道的胳膊,低喝一聲:「別吭氣,跟我走!」

朱預道抽出雙槍,疑疑惑惑地跟著嶽秀英鑽進一個巷子,拐到嶽秀英的表叔馬萬餘家。落座之後,那顆撲撲亂跳的心還沒有平靜下來,嶽秀英便一臉悲壯地問他:「朱預道,你去週四根的家裡做什麼?」

朱預道心中一怔,脫口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嶽秀英柳眉倒豎,一本正經地說:「你先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先說說你去做什麼。」

朱預道的腦袋瓜子轉了一圈,暗自琢磨,本部同周柳樹的接觸剛剛開始,三大隊的反正是一項高度機密的工作,即便是對嶽秀英,也不能輕易透露。想到這裡,朱預道故作放鬆地說:「秀英你問這個幹什麼?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豈知話音剛落,嶽秀英的手槍便戳向他的腦門。嶽秀英厲聲喝道:「我算是瞎了眼,原先還當你是抗日英雄,我連人帶心一起交給你了,沒想到你是個漢奸。今日里也算是了卻一段孽緣,要麼是我打死你,要麼是你打死我。」

朱預道驚詫歸驚詫,想了想,很快就有些明白了,伸手輕輕地推開嶽秀英的槍管,從容不迫地點著了一根紙菸,撇撇嘴笑了笑說:「嶽秀英同志,你這話是從何說起呀?我是到週四根的家裡去過,但那是執行任務。至於是執行什麼樣的任務,我現在不能跟你說,因為那是保密的。但是有一條,我沒當漢奸,我沒做半點漢奸事。你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向我開槍,那恐怕你真是要把漢奸當定了。」

空口無憑,嶽秀英當然不會只聽他一張嘴說,追問道:「可是我憑什麼才能相信你呢?」

朱預道站起身來反問道:「可是你憑什麼就不相信我呢?」

嶽秀英的話頭咕咚一下噎住了。是啊,平心靜氣一想,朱預道的話也有道理。對於現在的她來講,朱預道的話不可全信,但是李文彬的話就更不能全信了。在李文彬那一頭,掛著一面組織的旗子。可是在朱預道這一頭,又沉甸甸地綴著一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啊。在同等的條件下,她當然是寧肯相信朱預道而讓李文彬去他孃的。

愛情終於起了作用,嶽秀英悻悻地收起手槍,然後把李文彬佈置給她的任務從頭到腳說了一遍。

朱預道靜靜地聽,一聲不吭。聽完了,才走過去,把手按在嶽秀英渾圓的肩膀上,問道:「你相信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嶽秀英別過臉,把朱預道的手從肩膀上拿開,說:「我自然巴望那不是真的,可那是組織上掌握的,由不得我不信。」

朱預道冷笑一聲,收起雙槍,再一次走過去把手搭在嶽秀英的肩膀上,並且用力掰過了嶽秀英的雙肩,看著嶽秀英的眼睛說:「我跟你講,這裡面有名堂,有人下網要逮大魚,他們捋我的辮子在次,弄梁大牙才是主要的。弄了梁大牙,還要敲楊司令和王蘭田副政委的門

牙,我說的你信不信?」

嶽秀英這回倒是沒有把朱預道的手拿開,但是仍然沒有被說服,她仰起臉,似怨似恨地說:「任憑你說得塌天破地,可是你得跟我講你去週四根家裡去做什麼。你不說清楚,我這心裡就不踏實,就有一塊陰病,就信不過你。」

朱預道雙手用力,捏了捏嶽秀英的肩胛骨,把嶽秀英的臉搬近了,笑著說:「你就是開槍打死我,眼下我也不能對你講實情。我是八路軍的中隊長,我的紀律是鋼鐵的。」

雖然是抗日政府的一區之長,但畢竟是個女區長,離開監視地點,鑽進表叔家這間光線黯淡的土坯屋子,嶽秀英的底氣就沒有那麼足了。再讓朱預道左一按右一捏的,心裡便有些慌慌的。眼下朱預道離她是這樣的近,他的那扇咚咚跳動的寬厚的胸膛就像一壁爐灶,把嶽秀英烤灼得心旌搖盪。要不是還有最後一個問號懸在心上,嶽秀英真想把這間暗屋變成那間甜甜蜜蜜的小瓜棚。

可是不行。嶽秀英咬緊牙關對自己說,朱預道或許真是個陰險的漢奸,他這樣摟著我,是想腐蝕我的警惕性呢,我必須堅強,不能讓這個狗日的弄花了眼。想到這裡,嶽秀英一趔身子,又把朱預道的雙手閃了下去,色厲內荏地說:「朱預道,你不要花言巧語,雖然咱倆有過……那事,可是我也不會包庇你的。我今夜就去向縣委報告,就說我看見了朱預道的確去了週四根的家裡。」

朱預道陰陽怪氣地笑笑說:「你報告了我,他們要是真的把我當漢奸斃了,那你往後再去瓜棚,就只好幹啃西瓜皮了。」

嶽秀英說:「你別嬉皮笑臉的。」

朱預道果然不嬉皮笑臉了,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急忙問嶽秀英:「你說跟你一起去監視我的,還有誰?」

嶽秀英答:「是崔二月。」

朱預道大驚失色,臉皮唰地一下繃緊了,又問:「就是餘得富家新娶的小媳婦嗎?」

嶽秀英不明就裡,見朱預道驚驚乍乍地,不免也緊張起來,老老實實地回答:「就是她。」

朱預道一把攥住嶽秀英的胳膊:「她人呢?」

嶽秀英說:「我想先私下裡跟你通個氣摸個底,就讓她先回家了。」

「壞了!」朱預道一拍屁股,立馬擎出雙槍,拉住嶽秀英說:「快走,把她追回來。」

嶽秀英說:「你急什麼呀,她是個新媳婦,嫁到二區來就歸我領導。我已經交代過她了,不許亂說,要是張揚出去,我撕爛她的小……那個。」

朱預道跺足道:「你這個婆娘區長當得好糊塗。你哪裡知道,崔二月的孃家是李文彬在四區的老房東,她跟李文彬私娃子都生過一個,她是李文彬的內線啊!今天若讓她見到李文彬,那就要誤大事。」

嶽秀英一聽這話也惱了,跟著朱預道一邊跑還一邊髒兮兮地罵:「喔,鬧了半天,狗日的李文彬派我監視你,又讓崔二月這婊子監視我。好陰險啊,姑奶奶這個區長硬是被他們耍在中間了……我向李文彬介紹崔二月的時候,他們還裝著不認識,崔二月還裝著不積極……」

朱預道不耐煩了,打斷了嶽秀英的嗦,喝了聲:「別說了,快走!」

二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衝,可是,剛出馬萬餘的院門,朱預道便被絆倒了,迅雷不及掩耳地衝上來幾個人,繳了二人的械,將他們捆住了手腳。嶽秀英掙扎著看了看四周,果然看見崔二月站在街巷裡,一扭腰肢不見了……

第十二章

現在,朱預道終於清醒了。

摸了摸身上,腰裡掖著的那幾塊緞子布也不見了。心裡一陣

懊悔,真不該貪那點花哨便宜,不僅給李文彬抓住了亂搞男女關係的把柄,連累了嶽秀英,恐怕還要因此連累梁大牙,甚至要連累到東方聞音。

朱預道此時還不知道,就在同一座山裡,就在這同一個黑乎乎的山洞般的院子裡,梁大牙也已經被拳打腳踢地關了進來,並且就關在他的附近。

這裡是江古碑領導的特委社會部,關押人犯的房子是一座寺廟的耳房,被人稱之為「改造院」。

朱預道所領教的皮肉之苦,梁大牙無一例外地都加倍領教了。對於梁大牙,無論於公於私,江古碑自然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怨恨,所以下手也就更狠了,並且模仿日軍的老虎凳、壓槓子等酷刑,打得梁大牙體無完膚。

但是梁大牙認定一條死理,不見到楊庭輝和王蘭田,他什麼也不說。要說,就只有一句話:「老子是八路軍的大隊長,老子沒有給鬼子當奸細。」

打急了,就吼,就罵,就撞牆,吼一聲:「要殺要刮狗日的看著辦,二十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那時候還要找你們算賬,看看咱們誰是漢奸誰是八路。」

在梁大牙的瞳仁裡,只有楊庭輝和王蘭田才是組織。沒入黨那陣子,他壓根兒不知道共產黨是哪路神仙,他是從楊庭輝、王蘭田那幾個人的身上認識共產黨和八路軍的。別說李文彬,就連竇玉泉、張普景那樣的分割槽首長他也沒放在眼裡。所以當江古碑問到他當初準備投

國軍的事情時,他居然回報了嘿嘿一聲冷笑,說:「那是啊,那時候幸虧遇上了楊司令,要是一開始就遇上你們這幾個狗日的,此地肯定留不住你梁大爺,老子恐怕都在劉漢英那裡當團長了。」這番話自然又被作為一條罪證記錄在案,同時他也十分現實地多捱了一頓臭打。如此三五個回合下來,梁大牙已是鼻青臉腫面目全非。

在梁大牙面前,江古碑就沒有在朱預道面前那樣從容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儘管已經成了階下囚,但是梁大牙只要一息尚存,就虎威不倒,那雙充滿了野性的兇猛的目光往往讓江古碑心虛。在最初

的勝利激情消退之後,江古碑就很少親自出面審訊梁大牙了,而是把他交給了社會部的「特警隊」,下放權力,隨便他們怎麼拾掇梁大牙。

捱打的還不僅是梁大牙和朱預道。

這次「純潔運動」,從分割槽到分隊,總共抓起來八十多個人,有的的確有問題,譬如腐化墮落搞女人。有個排長擅自帶部隊打了個土豪分浮財隱匿不報;有個副中隊長從伙房裡偷了一隻羊腿託人捎給斜河街的老相好,有個班長把繳獲的兩支三八大蓋埋到高粱地裡,後來又以三十塊大洋的價錢賣給了江店集的一個地主,等等。

當然,多數還是無線上綱,抓的最多的,還是那些被江古碑和李文彬等人認為是「宗派主義」的人,譬如有兩個戰士在一起閒聊天,戰士甲說:咱們是共產黨的隊伍,可是誰是共產黨呢,一面也沒見過。戰士乙說:怎麼沒見過?楊司令就是共產黨——就這一句話,兩個戰士都被抓起來了。共產黨是什麼?共產黨是個組織,是由「員」組成的,是偉大的組織,楊庭輝怎麼能代表共產黨呢?當然要抓起來。還有一個獨立營的連長,說過一句話:「楊司令要是真的離開凹凸山,往後的仗就難打了。」——此人更得抓起來。世界上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連這點革命覺悟都沒有,還算什麼革命者?

運動的方式是層層發動,互相揭發,你說過什麼,他做過什麼,甚至某某想過什麼,都在揭發之列。運動是革命的運動,革命的運動依靠的是群眾。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到了最後,被抓起來的也都還是群眾,連凹凸山革命根據地的老群眾、分割槽副參謀長姜家湖也被抓起來了。姜家湖是當初跟隨楊庭輝到凹凸山建立根據地的三個人當中惟一沒有犧牲的人,對於楊庭輝忠心耿耿,在凹凸山對敵鬥爭中立下了汗馬功勞,而且為人處事謹慎,老實巴交的。把這樣的人也抓起來了,就不能不讓人心寒齒冷了。

第十二章

梁大牙被抓之後,負責運動的幾個運動領導人曾經很嚴肅地坐在一起商量怎樣處置他,竇玉泉當時沒有明確表態。

散會之後,李文彬跟在竇玉泉的屁股後面,一直跟到他的住處。竇玉泉現在是代理司令員,兵權在握,在梁大牙的問題上他不表態,李文彬的心裡就很虛。

李文彬向竇玉泉提出質疑,抗議其態度曖昧。竇玉泉沉重地嘆氣說,我也有難處啊。至於有什麼難處,竇玉泉又不肯說出來。

兩個人各懷心事對峙了一個多鐘頭,爭論得很厲害,等江古碑找上門時,李文彬竟是臉色慘白,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李文彬和竇玉泉究竟吵了些什麼,江古碑不得而知。

竇玉泉對江古碑說:「你們好大的膽子!梁大牙如果是漢奸,當然該殺,可是除了說梁大牙給漢奸拜過壽,別的好像找不出多少通敵的嫌疑。而拜壽那件事,王蘭田同志調查了,梁大牙並沒有跟敵偽有聯絡。梁大牙如果不是漢奸,把他收拾成這樣,他不是漢奸也是漢奸了。請神容易送神難,積怨甚深,怎麼得了啊,怎麼得了啊。」

江古碑說:「你怎麼這個態度?抓梁大牙你也是同意的啊。怎麼處理,你還得拿意見。」

竇玉泉說:「你是特委代理書記,也是這次運動的主要負責人,要我拿什麼意見?我支援你。」

然後,就不說話了,起身從飯桌上取出一本書,悠忽悠哉地翻了一陣子,說:「好了,這件事情你們自己拿主意吧……昨晚我讀書,有一個字,是眼面前的,就是想不起來該讀什麼音了,老江你來幫我看看。」

江古碑湊過去一看,不以為然地說:「串下一個心,患嘛。怎麼連這個字都記不住了?」

竇玉泉笑笑,說:「是了,患難的患。」

江古碑愣了半晌,還是不得要領,死纏著要竇玉泉拿意見,竇玉泉不耐煩了,說:「分割槽政治工作是老張負責,你不妨聽聽他的想法。」

去找張普景的路上,江古碑頗費了一番思量。這一次鬥爭是白熱化了,關於梁大牙的問題確實是個棘手問題,當真不能掉以輕心。他突然想起了剛才他在竇玉泉翻開的那本書裡看「患」字的時候,那兩句話好像是關於虎呀蛇的,他一路想下去,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

那兩句話是「放虎歸山終為患,打蛇不死隨棍上」。

就這兩句話,讓江古碑毛骨悚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想當初,在梁大牙提拔就任陳埠縣縣大隊長的問題上,自己提出來,如果不提,就乾脆殺了,不就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嗎?你不殺他,要是讓他得勢,他就要殺你,革命就是這樣嚴峻。但另一方面的問題是,那時候梁大牙草莽一個,殺了就殺了,而現在梁大牙羽翼已豐,殺了梁大牙,還有牛大牙馬大牙,搞得不好就要出亂子。況且,梁大牙是分割槽的人,竇玉泉意思有了,但明確的話沒有,要殺梁大牙,沒有代理政委張普景發話還是不行。可是,張普景那個死腦筋,他會發話嗎?

江古碑停住步子,原地愣了半晌,後來決定還是先同李文彬通好氣了再說。

當江古碑找到李文彬的時候,李文彬還在他的臨時住處發呆,臉色依舊蒼白,說:「老江,情況十分複雜,老竇這個人太讓人難以琢磨了。」

江古碑問老竇到底都說了些什麼,李文彬卻又陰著臉不說了,只說:「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啊。弄來弄去,把梁大牙抓起來了,他倒成了局外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反過來說給我們幫忙出主意,你說這叫什麼事?難道運動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嗎?」

江古碑說:「革命就是你死我活,不能瞻前顧後。前漢亡了有後漢,他們不幹咱們幹。還是要堅決鬥爭。」

李文彬長嘆一聲:「老江我跟你講,我有預感,這次運動,弄得不好你我要吃大虧。」

當天晚上,江、李二人去找張普景,再次提出來要殺梁大牙,張普景的態度倒是很明朗,說:「‘純潔運動’很重要,早就該搞了。我同意你們把梁大牙的牙打掉,但我不同意把他殺掉。梁大牙的問題沒搞清楚,你們說梁大牙和朱預道同漢奸有聯絡,老王證明那是他的策反工作,統戰工作是絕密的,單線指揮,我們大家都無權調查。能夠在桌面上說的,就是給漢奸維持會長拜個壽,就那二百塊大洋的問題。但說他是漢奸通敵查無實據,所以罪不當誅。可以嚴加審訊,把問題弄清。我提醒你們,你們把那幾個搞腐化的和賣槍開小差的殺了可以,但梁大牙要是死了,我是要調查的。」

如果不是張普景這不冷不熱的態度,梁大牙的那縷冤魂現在恐怕早就遊蕩在陰曹地府裡,已經開始考慮投胎轉世了。

第十二章

由於江古碑等人封鎖訊息,直到梁大牙被逮後第四天,東方聞音才知道這回事,頓時急得像熱鍋裡的螞蟻,但她不知道梁大牙究竟被關在哪裡,最後還是代理政委張普景發了話,她才終於被允許去見梁大牙一面,但張普景同時要求她「開展說服教育工作,爭取梁大牙悔過自新,交代問題」。

東方聞音趕到「改造院」的時候,梁大牙已經被囚禁十二天了。乍一見淪為階下囚的梁大牙,東方聞音只覺得一股冷風撲面而來。一條膀大腰圓的漢子,眨眼之間就被捋小了一號。那雙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因為眼窩陷凹而更加突出,闊臉拉長了許多,下巴頦尤其向前,吊著松林般茂盛的胡茬。原先紫紅色的臉膛加重了顏色,紅變成紫,紫變成黑,同腮上和下巴頦上的黑胡茬渾然一體。左臉上方還有一塊淤血的烏青。

那當口,梁大牙正在昏睡,聽見動靜,便有氣無力地睜開了眼睛。那眼起先睜得渾濁,渾濁了片刻,便驟然放光,隨即就一軲轆坐了起來,叫道:「咦——你怎麼來了?」

東方聞音說:「我來看你……」話還沒說完,鼻子一酸,就噗噗嗒嗒地掉了淚。

梁大牙差點兒撲了過來,但只在瞬間,就站穩了,重新一屁股坐在稻草鋪上,問道:「你相信他們的鬼話嗎?你相信我梁大牙是漢奸嗎?」

東方聞音欲言又止,一眼瞥見窗外閃過一雙眼睛,心裡明白,張普景和江古碑壓根兒就不相信她,之所以允許她來看梁大牙,其實另有所圖,是想通過她套出梁大牙的話。東方聞音沒有說話,做了個暗示動作,然後靠近梁大牙坐下,從包裡取出兩個白麵饃饃遞過去。

梁大牙接過饃饃,狠狠地橫了東方聞音一眼,埋下腦袋就是一頓大嚼大咽,不多時兩隻鞋底大小的饃饃就消失了。吃完了,又捧起鋪邊的瓦罐,舉到空中,轟轟烈烈一陣牛飲,再放下瓦罐,擦擦嘴,一口長氣吸進肚子裡,便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東方聞音仍然無語,悄悄地又遞過來一個煙荷包,這是臨來之前特意向馬西平要的。

梁大牙說:「多謝了東方同志,我對不起你啊,我這個大隊長沒有當好,連累你這個政委也受委屈,心裡真不是味道哇。」

東方聞音的心裡又是一陣潮溼,壓低聲音說:「其實是我對不起你,我這個政委算是什麼政委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卻連一點辦法都沒有,我連什麼忙也幫不上。從前也是,仗都是你們打的,罪卻又讓你們來受。我都糊塗了。」

梁大牙喘著粗氣說:「話不能這麼說。你東方姑娘是為陳埠縣縣大隊起了重要作用的。你恐怕還不曉得,有一次楊司令要把你調回分割槽,被我擋住了。我什麼也不要你幹,只要你人在陳埠縣,一成的勁我能使出十成,要是沒有你,我十成的勁也當一成使。你往這裡一站,本大隊長就能沉住氣了,心裡什麼主意都有。我跟楊司令說,我寧肯拿一箇中隊去換東方聞音。拍著心口想一想,我們在陳埠縣幹得差嗎?查查分割槽的功勞簿,那上面有多少戰果是咱們的?不差啊。咱們合作得多好啊……可是恐怕再也不能在一起戰鬥了……沒有想到會落到這步田地。」

東方聞音的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巨大的感動,她沒有想到在梁大牙的眼睛裡她會那麼重要,會起到那麼重要的作用。可是事情已經形成這種局面,她又能說什麼呢?

梁大牙從一個角落裡摸出一張書本紙,再撮出一撮菸葉子倒在紙上,捲起來,舉到嘴邊,用舌頭舔了舔,沾了點唾沫,手一哆嗦,菸捲沒有沾上便散了,金黃色的菸葉子從手指縫裡流了出去,撒了一地。再掏出紙,撮出菸葉子。這回將菸捲成了,劃了一根洋火,手一抖,火又滅了。東方聞音輕輕地噓了口氣,走過去接過洋火,幫他把煙點著了。

門外又閃過一個影子。

東方聞音定了定神,把握住情緒,換了一副聲調,提高音量說:「梁大牙,你要相信組織,認真地反省你的問題。」

梁大牙會意,轉過臉,大咳一聲,朗聲說道:「我的那些問題我過去說過多遍了,現在再說一遍,並請你代我向組織彙報。第一,說我出身剝削階級家庭,純屬胡扯。我祖上是當過商人,但是商人不等於就是剝削階級。我本人過去也有幾塊洋錢,那是我給人家當夥計掙的。第二,說我投機革命,這是故意栽贓。我從前有過投國民黨的想法,我認賬,但是我不承認那是投機,因為那時候我不瞭解八路軍。楊司令說過,無知者無罪。自從參加了八路軍,我梁大牙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抗日,這個事實但凡長了眼珠子,都是能夠看得見的。第三,說我生活作風惡劣,從前在藍橋埠搞腐化,這是無中生有。我離開藍橋埠才十九歲,那時候百事不懂,我不懂什麼叫搞女人,也不懂得搞女人是不是就是破壞抗日。第四,說我假借抗日的名義到斜河街逛窯子,血口噴人,我當時只想殺漢奸弄幾條槍。就算我有那個心,也沒有那個時間。第五,說我有本位主義思想,這是歪曲。我確實曾經要求提拔我看重的人,但那是為了抗日作戰。我所提拔的人都是英雄好漢,不是稀泥軟蛋。大戲裡都唱,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我們為什麼就做不到?第六,說我給漢奸維持會長拜壽,事情是有的,但這話不全對,我是給撫養我的朱二爺拜過壽,也送了二百塊大洋,朱二爺當了偽政權的維持會長是不錯,但他不是漢奸,這一點組織上已經有結論了,有的人老是揪住這個問題不放,用心險惡。第七,說我調戲婦女,這是小題大作。我是擰過人家女同志的屁股,但人家也擰過我的屁股。竇玉泉那一次到上派河組織春耕,還跟牛二的婆娘摔過跤掏過襠,那算不算調戲婦女?說我威逼同級女幹部做老婆,這話說對了一半,用你們的話說這叫追求愛情,不是什麼卵子……威逼。追求愛情我不僅承認,而且還要追求下去,放我出去,我立馬就給組織上打報告……」

梁大牙越說越起勁,說到最後,便是手舞足蹈了。

東方聞音的心裡突然湧出一陣熱乎乎的潮溼感。她想,眼前這個看似粗莽的漢子,心裡其實有數得很啊。有些話,硬是讓他說得驚心動魄。她現在還無法準確地判斷自己對於梁大牙的感情屬於哪個層面,究竟是敬佩、是同情、是可憐抑或當真有絲絲縷縷的愛之音弦?

她覺得在這條凹凸山土生土長的漢子面前,自己竟然變得十分茫然了。

梁大牙還在咆哮,當然是通過她向組織咆哮,可是她已經聽不進去了。她也鬧不明白這次「純潔運動」是怎麼回事。楊庭輝離開了凹凸山,她想去找王蘭田,但又聽說王蘭田的處境十分尷尬。王蘭田分工負責凹凸山地區的策反工作,可是幾處策反都是半途而廢。固商縣策反一個偽軍中隊反正,不僅沒有成功,反而為日軍利用,固商縣縣

大隊損兵折將,傷亡八十多人。對這個問題最早提出疑義的是竇玉泉,但具體調查的是李文彬和江古碑,他們到處奔波,蒐集到王蘭田當年在洛安州教書時的三十六名學生中,有十二人在國民黨軍裡任職,還有四個人甚至在「皇協軍」裡任職。當八路的,只有兩個人。這樣,竇玉泉等人對王蘭田當年地下工作效果的懷疑也就似乎有些根據了,而王蘭田當年對上的聯絡人就是楊庭輝,王蘭田和楊庭輝是一根繩子上拴的兩隻螞蚱。顯然,巴掌扇在王蘭田的臉上,楊庭輝也跑不了疼痛。可是,這些話怎麼能跟梁大牙說得清楚呢?

分別之際,東方聞音把握住情緒,公事公辦一般問梁大牙對組織還有什麼要求,梁大牙大吼大叫,說:「第一,我要求見楊庭輝司令員和王蘭田副政委。第二,如果不讓見楊、王,那麼請組織上算一筆賬,分割槽的功勞簿上記錄了我梁大牙親手殺了十六個日本鬼子,一顆鬼子頭換一隻雞,一天給我送一隻雞來,熟的行,生的也行。每天只給半斤稀飯,老子受不了。吃完十六隻雞,小腿一伸拉他孃的倒,老子不當餓死鬼。第三,果真把我梁大牙斃了,請你們在洛安州里貼出告示,看看鬼子放不放炮仗,聽聽老百姓罵不罵娘。第四,……」

梁大牙說到這裡,看了東方聞音一眼,略作沉吟,然後接著說:「別人作弄我說我是漢奸,我不管他孃的,但是你不能說我是漢奸。這個世界上,我沒有別的親的熱的了,收屍那天,你找個背陰處為我哭上一場,我在九泉之下給你磕十個響頭,保佑你一生平安。」

說完,兩眼緊緊地盯著東方聞音,等待她的回答。

東方聞音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自己控制住,兩眼潮溼地看著梁大牙,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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