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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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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涵的罪名主要有四條:第一是出身於剝削家庭,當過國民黨軍團長,加之胞兄陳克訓現在仍然在臺灣,有通敵嫌疑。二是陳墨涵的臭老婆是舊社會的殘渣餘孽,當過小偷,並且在運動中被陳墨涵秘密藏了起來。三是陳墨涵拒不同梁必達劃清界限,是死硬的保皇派。四是在「反右」運動中有反黨言論,說日本戰爭賠款不要,是對中國人民的極大的不負責任,攻擊中央領導人某某某。

對這第四條罪名,陳墨涵感到震驚,這話他的確說過,那是在建國之後不久,對這個問題有些模糊認識,當時是跟梁必達和張普景、竇玉泉閒聊說起來的,也只有梁、張、竇三人知道,他們也有類似的言論,那麼,是誰在十多年過去之後又把這話抖摟出去的呢?

造反派對陳墨涵的要求是,反戈一擊,揭露大土匪大軍閥梁必達在朝鮮戰場台山梘戰鬥中陰謀用兵,排斥非嫡系部隊,借刀殺人,導致我軍一個團幾乎覆沒的罪行。

陳墨涵說:「其它罪行你們說是罪行就算是罪行,我的罪行應該由法庭判決。梁必達是不是土匪我不知道,梁必達在戰爭年代用兵不是盡善盡美,也不否認有輕重之分,但是,要我說梁必達在臺山梘戰鬥中借刀殺人,蓄意解決二團,不是事實。事實證明,在臺山梘戰鬥中,梁必達的指揮是高明的,而且我認為那是在梁必達所有的指揮中最高明的一次。」

話沒說完,屁股上就捱了一腳,接著臉上又捱了一皮帶。一個扎著小辮並佩戴紅衛兵臂章的姑娘振臂高喊:「反動派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陳墨涵大叫:「我不是反動派,我是人民解放軍的軍參謀長。你們衝擊軍隊,毆打軍隊幹部,你們是反動派。」

自然又遭來一頓拳打腳踢。不知道是誰暗中使了狠招,陳墨涵只覺得右肋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肋巴骨就斷了一根。

張普景的罪行有五條。第一是在紅軍時期,侵吞警衛員的乾糧,導致該紅軍戰士活活餓死。第二是在凹凸山搞「純潔運動」中執行錯誤路線,錯誤地迫害了許多同志。第三是同梁必達沆瀣一氣,拒不配合地方的「文化大革命」,對部隊下黑指示,要「慎重參與」,從而破壞運動。第四是敵我陣線不明,對梁必達心慈手軟,不敢開展鬥爭。第五是一貫以革命派自居,竟然自稱「張克思」。

張普景對這幾條罪狀也有驚愕之處,尤其是第一條。他的警衛員在過草地的時候餓死了是事實,但不是他侵吞了糧食。當時他是軍團保衛局二組的組長,警衛員的身上背了兩條幹糧袋,左邊一條的糧食給他吃,右邊一條的糧食是警衛員自己吃。他一直吃左邊的乾糧袋,他也曾疑惑他的乾糧為什麼能夠吃那麼久,直到警衛員死了,他才發現右邊乾糧袋裡塞的是碎紙屑——警衛員是為了保護他才獻身的,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件事情,導致了他終生悔恨,並更加堅定了革命信仰。這件事情只有李文彬、江古碑、竇玉泉等少數人知道。當然,在凹凸山的時候,江古碑為了討好梁必達,在寫給梁必達的悔過書裡有這麼一筆。

李文彬已經死了,那麼上述幾個活人當中,是誰又把他的傷口扒開暴露給造反派的呢?又是誰,就這麼不顧事實真相給他安上一個「侵吞紅軍戰士糧食」的罪名呢?

「六盤山革命造反兵團」給張普景提出的「立功贖罪」的條件是,揭露當年梁必達在凹凸山同漢奸內外勾結,秘密捕獲抗日干部,排除異己,掣肘同志的罪行。

張普景說:「第一,所謂侵吞紅軍戰士的糧食,不是像你們說的那樣,但我不想跟你們解釋。我對不起我的好同志好兄弟。第二,在凹凸山搞‘純潔運動’,我是犯了錯誤,但組織上已經作了結論,我也接受處分了,這件事情已經成為歷史。第三,給部隊下命令要‘滇重參與’,是軍黨委集體研究的,不是哪一個人的命令,也不是我和梁必達擅自作主的。第四,說我不敢同梁必達開展鬥爭,不是事實。梁必達有缺點錯誤,我一直堅決抵制無情批評。梁必達的正確主張,我堅決支援。第五,我沒有自封‘張克思’,是同志之間開玩笑叫的。」

造反派斷喝一聲:「這樣的玩笑能隨便開嗎?膽大包天!」

張普景說:「這個問題我有責任,抵制不力。但你們要我說梁必達勾結漢奸,我沒法說。我不知道梁必達同漢奸勾結的事,我只知道被抓的人叛變了。我不能為叛徒鳴冤叫屈。」

造反派之一說:「梁必達對心腹交代,說李文彬路過崔家集,肯定要去會女人,借這個機會把他搞掉。當時執行這項任務的中隊長有一次酒後吐真言,這話被你記錄在案。你把這個材料交出來,就不批判你了。」

張普景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情,也沒搞過什麼記錄。如果確有其事,請你們把那個中隊長找出來,他能作證,我給你們帶路去找梁必達,證據確鑿,我同意你們把梁必達槍斃一百次。」

造反派說:「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你承認了,就是證據。」

張普景說:「我不知道這個事,我承認了我就不是共產黨員了,無中生有陷害同志的事,我做不出來。」

造反派見張普景刀槍不入,給臉不要臉,給臺階不下,覺得油水不大,索性請他坐了「土飛機」——四個人齊心協力,將張普景的兩隻胳膊從背後往上抬,再將腦袋往下壓,抬一次問一次:「說,有沒有那個筆錄?」

張普景說:「沒有。你們把我的兩隻胳膊卸掉,也沒有,就是現在偽造,也找不到凹凸山那種黃草紙了。」

再抬再問:「有沒有?」

再問再答:「沒有。要命一條,要瞎話沒有。」

造反派惱了,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再次落在張普景的身上。

打了一陣,再問:「梁必達是不是反動派?」

張普景被兩個人扭著胳膊,直不起腰,掙扎著抬起頭說:「梁必達有缺點,也有錯誤,但梁必達不是反動派。梁必達是人民解放軍的軍長,是黨和軍隊的高階幹部,我沒有看見中央軍委的檔案說梁必達是反動派,不予承認。」無論拳腳怎樣猛烈,張普景自始至終一句話:「說梁必達是反動派,我必須看到中央軍委的檔案,否則不予承認。」

幾個回合下來,造反派不問了,張普景也不答了。起先,造反派以為他是裝死狗,後來,擔任「土飛機」第一駕駛員的造反小頭目覺得不對勁,把手伸到張普景的鼻子底下摸了摸,氣倒是還有,人卻暈過去了。造反派頭目當機立、斷,給江古碑打了個電話,江古碑指示說:「首先搶救,這個人一定要搶救過來,他知道的東西很多,只要把他攻下來,就能炸翻一大片。」造反派頭目秉承江古碑的旨意,將張普景送到郊區一個醫院裡秘密關押起來,為了防止「劫獄」,對外乾脆說死了。

第二十二章

梁必達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最後向「六盤山革命造反兵團」提供他當年設圈套讓李文彬鑽罪行證據的,竟然是朱預道。朱預道在北京開會期間,受到了當時在「中央文革」任職的某某首長的接見,某某對朱預道說,梁必達不是個好人,搞大比武的時候,跟某某跟得最緊,不聽某某某的招呼,是個土匪頭子。我們的「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把梁必達這樣的人拉下來,把軍權奪回到革命派的手裡。

至於說在大比武中梁必達是怎樣緊跟某某的,又是怎樣不聽某某某招呼的,朱預道不清楚具體情況,因為當時他正在南京軍事學院深造。

某某又說,某某某講了,梁必達的問題一定不能放過,以打倒為原則。凡是跟梁必達關係密切的人,都要一查到底。當然,站錯隊了不要緊,允許同志犯錯誤,犯了錯誤能夠改正就是好同志,還可以重新回到正確的路線上來,還可以繼續掌權。

朱預道在整個開會期間,受到這個代表著正確路線的首長秘密接見達七次之多,每次都有新的情況:某某軍區的某某某拒不交代問題,服毒自殺了。某某某師的政委黃某某,對抗運動,被群眾專政了。某某省軍區的副司令員趙某某鎮壓群眾運動,已被「中央文革」下令槍斃了。幾個回合下來,朱預道被折騰得心驚肉跳。最後一次,某某首長向朱預道交底,梁必達是死老虎一隻,連某某某都發話了,必須拉下馬。某某首長要求朱預道愛

憎分明,立即同梁必達劃清界限,揭發梁必達的歷史問題。

朱預道汗流浹背地說,我不知道梁必達歷史上有什麼問題。

某某首長冷冷一笑,說:「抗戰期間,凹凸山地區一個縣委書記被俘,就是梁必達和他手下一個縣大隊長蓄意製造的陰謀事件。我們手裡有材料,是從日軍諜報機關裡繳獲的。梁必達等人不僅製造了李文彬被俘的陷阱,還同國民黨軍劉漢英部勾結,通過國民黨的情報站,聯合編織了李文彬叛變的謊言故事。事實上,李文彬並沒有叛變,李文彬同志在日寇的魔掌裡堅貞不屈,至死沒有說出我軍情報。李文彬同志是死在國民黨軍特工人員高秋江的手裡,高秋江是奉劉漢英的命令替梁必達殺人滅口的,他們製造了所謂的李文彬叛變的假象,就是為了挫傷一大批反對梁必達軍閥作風和同國民黨軍勾結的革命派的積極性,為梁必達一手遮天坐山為王鋪平道路。現在,鐵證如山,難以抵賴,梁必達的問題已經不是人民內部矛盾了,而上升到了敵我之間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高度上來了。至於當年那個協助梁必達實施陰謀的縣大隊長是誰,你朱副軍長恐怕比我們更清楚。何去何從,你自己選擇吧。」

朱預道聽天書一般聽完某某首長的話,驚駭不已。他沒有想到那段已經封存了的歷史又被抖摟出來,而且完全變了味。

李文彬被國共兩方特工組織聯手除掉是不假,但那完全是為了戰爭需要,而且是在獲悉李文彬確實叛變之後。至於說借刀殺人,現在聽某某首長一說,似乎還真像那麼回事。李文彬到崔家集的時候,是他朱預道派一個班跟著去的。如果某某首長手裡真有所謂的證據,最逃不了干係的還是他朱預道。如此一想,就不禁冷汗直冒了。

這個被暗示為「協助梁必達實施陰謀的縣大隊長」的人反覆權衡,越想越怕且不說李文彬這檔子事,現在的造反派簡直位元務還要特務,火眼金睛,飛簷走壁,沒有問題他挖地三尺也能給你挖出一卡車問題來,更何況誰能保證自已不犯一點錯誤呢,他不瞄上你算你走運,只要他瞄上你,你就跑不脫。

不久,就從軍裡傳來陳墨涵被造反派打斷肋骨、張普景猝發心肌梗死的訊息,朱預道的精神防線終於崩潰了。

現在不是戰爭年代了,戰爭年代光棍一條,把腦袋掖在褲腰上,打死拉倒,二十年還是一條好漢,那是幹革命。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反革命,要是抱著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是死有餘辜遺臭萬年。更何況還有老婆孩子都要跟著受累呢。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在離開北京之前,朱預道向某某首長表了態——堅決站在革命的一邊,揭發梁必達的問題。根據某某首長的指示,朱預道回到軍裡之後,就給d市「革命委員會」副主任江古碑打了電話,秘密談了一個多小時。就這一個電話,梁必達就在劫難逃了。

造反派神通廣大,加之不屈不撓,很快就探知梁必達棲身的地方,但由於部隊保護得嚴密,一時難以下手。

問題是梁必達此時還是一軍之長,要管理部隊。主持工作的第一副政委死了——梁必達得到的訊息就是這樣的——參謀長被打斷了一根肋巴骨,他作為一軍之長、軍黨委書記,老是東躲西藏不是個事,也不是他梁必達的秉性。倘若不是竇玉泉對他採取了軟禁措施,他早就在造反派的面前亮相了。

梁必達被抓是朱預道下的誘餌。

江古碑見梁必達隱蔽很深,又有竇玉泉力保,並且動用了武裝,下手不得,很是著急。後來便出主意讓朱預道以主持工作的副軍長的名義,給梁必達秘密地打了個電話,說是某某某某戰備通訊設施遭到了破壞,必須採取緊急措施,請軍長於某日某日寸趕到現場,要向國務院和軍委報告。

朱預道起先非常猶豫,給江古碑打電話出具那個證明,他已經是出賣了良心,再「引蛇出洞」抓梁必達,實在是下不了手,但他架不住江古碑堅定不移的思想工作。

江古碑說:「梁必達現在已經是病老虎了,不過他這個病老虎不是一般的病老虎,既然他病了,就要乘勝追擊,把他往死裡整。不然的話,要是等他回過神來,恢復廠元氣,你我就是死路一條。」江古碑是鐵下一條心要報凹凸山一箭之仇了,必欲置梁必達於死地而後快。

朱預道雖然不至於想把梁必達往死裡整,但是隨著運動的深入,他越陷越深,不僅揭發了梁必達,還揭發了陳墨涵在起義的時候借追敵之手殺害東方聞音的罪行,揭發了竇玉泉貪汙了一百件軍大衣和一萬斤糧食送給他家鄉的罪行。張普景的問題他沒有揭發,因為張普景的反已經用不著再造了——他也認為張普景死了。

到後來,為了徹底打消朱預道的顧慮,斷其退路,使他義無反顧地「站到革命的一方」,江古碑當著朱預道的面同北京的某某首長通了電話,然後又讓朱預道聽電話。一聽到某某首長的聲音,朱預道就身不由己了,顫抖著說:「我執行,我執行,我堅決聽首長的指揮。」

某某首長說:「搞倒了梁必達,軍裡的工作就由你來主持,先代理軍長。」

朱預道當時聲淚俱下,放下電話,擦乾眼淚,抽了一支香菸,便要通了梁必達的電話。

梁必達一聽某某某某戰備通訊設施出了問題,再也坐不住了,讓警衛員拿來了手槍,說了聲「誰擋我我斃了誰」,然後大義凜然地離開了醫院,驅車趕往某某某某戰備通訊工程施工處。

這一露面,就被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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