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必達又成了梁大牙。
現在,梁必達既不是軍長兼軍黨委書記了,也不是梁必達了,他的名字又返璞歸真了,還叫梁大牙,連農場裡不明他身份的勞教犯都這麼稱呼他。
自從被江古碑和朱預道引蛇出洞、又被造反派抓住之後,梁必達先後被批鬥了十二次,要不是中央有人出面說話,肯定是沒命了。命保住之後,中央那位首長又做了工作,以勞動改造的名義,把他送到了凹凸山下的一所農場,實際上是保護起來了。
五十五歲生日那天,梁大牙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想找幾個老夥計開懷暢飲一通。但是,這已經是天大的奢想了。
這天他正在當年他威震一方的凹凸山下的七二八勞改農場裡接受再教育。
老夥計倒是有幾個,但是各自淪落一方,原兵團司令員楊庭輝從朝鮮戰場上下來之後不久就調到北京總部工作了,五十年代末受某某某路線的影響,為某某某鳴冤叫屈,居然成了「黑干將」,被下放到南方某三線工廠,在那裡改造態度不積極,加之有病無醫,自殺死了。軍區王蘭田副政委兩年前被命名為「叛徒、特務、混進黨內軍內的階級異己分子」而打翻在地,跟梁必達一樣被下放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不知道是種菜還是種糧。竇玉泉雖然沒有被打倒,但也降職靠了邊,到軍裡的農場當了場長。姜家湖從友鄰j軍參謀長的位置上被趕下來,到一個市級火車站當了軍代表。三師師長陶三河,到地方「支左」,執行某某某的政策不力,被遣送回原籍藍橋埠接受監督改造。一師師長曲歪嘴曲向乾對運動十分不理解,在梁必達被抓的那天帶了一個營的兵力衝進批鬥大會現場,同造反派發生了武裝衝突,被北京的某人點名要槍斃,後來又被另一個首長保了下來,至今下落不明,據說是藏到了西北某核試射基地。朱預道在梁必達被抓那年任代理軍長,可是沒過幾天,差點兒也被打倒,造反派給他列了十幾條罪狀。後來中央文革的某人說了話,才保住沒被關進監獄,現在還是代理軍長。
跟梁必達一起被送到這裡種菜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被打斷了一條肋巴骨的陳墨涵。二人級別相近,被髮配在一個分場一個生產連,住在一間草屋裡。
令梁必達感到彆扭的是,原先在一起工作的時候,兩個人雖然不是很親密,但公事公辦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在運動中陳墨涵不僅沒有落井下石,並且還為他折了一根肋巴骨,現在一道落難了,本該同舟共濟相依為命了,陳墨涵卻反而不怎麼理睬他了。兩個人在看押戰士的嚴格監督和呵斥下,白天一起勞動,晚上陳墨涵沒完沒了地拉他的那把破胡琴,要不就是學習《敦促杜聿明投降書》,跟他說話他哼哼哈哈。
梁必達心裡暗罵,都發配流放了,還他媽像個知識分子。
梁必達委實受不了這種折磨。一世英雄啊,想當年麾下有千軍萬馬,叱吒一方風雲,現在卻是虎落平原,龍臥淺灘。沒有人願意奉陪他發牢騷,陳墨涵有他自己解悶的渠道。實在憋不住了,梁必達就自己跟自己說話:我日他個娘,用你老弟的話講,胸中小不平,可以以酒消之,世上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老子是多麼想領兵再打他幾仗啊,這樣不倫不類地活著,早晚要把老子憋死。我哪是個「採菊竹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秉性啊。
但陳墨涵仍然不理睬他。
梁必達的一頭青絲眼看就白了一半,腰板也沒有過去挺得那樣直溜了,老態在不知不覺中就暴露出來。
陳墨涵也是個小老頭了,卻老得正常,不胖也不瘦,還是個中等個,軍裝上的領章帽徽沒被摘掉,軍參謀長的儒雅風度依然保留。加之性格平靜,不喜也不愁,倒是心平氣和,顯得很安於這種勞動生活。
七二八農場附近山清水秀,有田園風光,耕作時清心寡慾健身,雅興來了,小河邊一躺,枕石漱流飲泉。真是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比起在軍中繁忙的軍務纏身和沒完沒了的嘴皮子官司,如履薄冰地揣摩上級意圖,這裡倒是個養人的地方。
可是梁必達就不行了,他生來就是個領兵掛帥的先鋒,才五十多歲,正值壯年,壯志未酬,卻被髮配到這鬼地方種菜,他媽的這算什麼事啊?是個人有兩隻手誰不會種菜?就是個猴子教上兩天也知道播種澆水,為什麼要讓人民解放軍一個堂堂的軍長來種菜?簡直豈有此理。要是把這一生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交給這片菜地,那就是死不瞑目了。
這個地方梁必達原先不太熟悉,依稀記得應該是四分割槽的轄地。當年,江古碑和張普景他們對他進行「搶救」,關他的那個地方,應該距此不遠。安葬東方聞音的那個地方,也應該距此不遠,但是在哪個溝壑裡,他眼下已經不可能準確地判斷了。
想想真是荒謬,山不轉水轉,沒想到三十多年後又被關了一次。不過,這一次的罪魁禍首是江古碑,張普景不僅沒有迫害他,反而為他送了命,恩恩怨怨竟以這種殘酷的方式了結。想想一生,也有諸多對不住張普景的地方,也應了一句老話,委實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老張當真是錚錚鐵骨,一身正氣,襟懷坦白,過去就是整他,也是奉命行事,整到明處,不搞陰謀詭計。三十年後還是抱定信仰,人格不屈,死得迴腸蕩氣。
每每想到這裡,梁必達就不禁潸然淚下。
凹凸山的天空是湛藍的,新中國的凹凸山區像長樹一樣長出了許多頗具規模的城鎮。社會主義新農村就是不一樣,歌子裡唱道,山也笑水也笑,毛主席革命路線指航向,形勢無限好……哇!敢叫日月換新天,荒山禿嶺變模樣……哇!
哇……可是梁必達卻發現「哇」得不大對勁兒。
生日那天,梁必達大大咧咧地同管教幹部打了個招呼,照例要到附近集鎮上逛一趟。這次他去的是松花集,居然發現這裡的老百姓還吃不飽,甚至還不如從前的伙食好,有些人家的房子還很破。
老百姓的孩子光著屁股挖野菜,問是幹啥,答日煮飯,摻到麥麩子裡做饃。
梁必達當時很想蹤腿溜之大吉,坐公共汽車回到藍橋埠看看,儘管朱二爺已經作古,但那個地方畢竟是他的故土。他還想到陳埠縣張二根家裡看看,看看他的房東,看看那裡的稻子。可是他哪裡也去不了,身後有警衛——實際上是看押他的戰士,形影不離,腰裡顯然還彆著硬火。腰裡彆著硬火他梁必達倒是不怕,他怕藍橋埠的鄉親和張二根問他,你梁司令那時候就說革命成功了給我們住新房子吃大米白麵,可是現在倒好,革命成功都
二十多年了,還是連小米粗麵都吃不飽。真要那樣問起來,他會無言以對的。
第二十四章
二
白天逛了一天小集鎮,梁必達收穫頗豐。晚上回來,赤膊上陣點燃了煤油爐,聚精會神地烹調從松花集買回來的兔子肉和鯽魚。他沒說今天是他的生日,只打算當晚請陳墨涵打打牙祭。他們雖然是在此勞動改造,但畢竟是有身份的人,每人每月有五十塊錢生活費,比起一般的勞教分子,還多了一些優待,平時是跟管教人員一起吃食堂,偶爾搞點特殊化,管教人員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梁必達可不是個安分守己任人擺佈的「改造分子」。早在剛到七二八農場的時候,梁必達就拿出軍長的作派,居高臨下頤指氣使地向七二八農場領導鄭重提出:沒有人開除我們的黨籍,也沒有人開除我們的軍籍,我們還是共產黨員革命軍人,不是你們的首長了,還是你們的同志。因此,軍裝我們還要穿,星期天我們還要過,「五一」、「七一」、「八一」、「十一」、元旦和春節都要給我們放假。七二八農場的t部做不了主,就層層請示,上面終丁搞清楚了,梁必達就是當年在凹凸山打紅了半壁河山、赫赫有名的梁大牙,自然是惹不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現在要是跟他過不去,沒準哪天形勢一變,這老人家重坐江山,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管七二八農場的十部比較明智,暗示f面少惹麻煩,得讓他處且讓他。只要沒有逃跑的跡象,也就網開一面。倒是梁必
達常常麻煩人家,每逢星期天或節假日,梁必達都要換上便衣上街,吃喝玩樂買回一堆東西。改善生活,多是梁必達親自操作,陳墨涵不拒絕吃他的肉喝他的酒,但從來不插手他的勞動,也不跟他多說話。
梁必達一邊做菜一邊介紹一天的觀感,感慨地說,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啊,這樣亂糟糟的,我們丟了烏紗帽小小,可是老百姓遭殃啊。
陳墨涵無動於衷,抱著他的破胡琴,搖頭晃腦地拉他的《十面埋伏》。
這支曲子梁必達剛開始聽還覺得挺有味道,抑揚頓挫緩緩急急的,很有聲勢。聽一百多遍了,就煩透了,有時候聽得火冒三丈,命令道:「你就不能拉個別的?拉個《大海航行靠舵手》也行啊。成天拉這個破曲子是個什麼意思?」
陳墨涵壓根兒就把他的命令當放屁,陰陽怪氣地說:「我只會拉這個。再說別的我也不想拉。你嫌煩,你可以去住高幹賓館嘛。」
梁必達無奈,只好忍氣吞聲。是啊,你以為你還是軍長啊?都菜農了,要是連軍裝也不讓穿了,你跟凹凸山的老農民有什麼兩樣?有人給你拉個曲子,就算不錯的了。
在這裡,不僅他梁大牙牢騷滿腹時常罵人,連一向堅決反對非文明語言的陳墨涵都開始罵起了粗話。軍長和軍參謀長離開了那所曲徑通幽而又壁壘森嚴的軍部大院,大家同樣都是光桿司令,縱有呼風喚雨的本事,也施展不開。說髒話粗話不一定是有針對性的罵人,往往是一種娛樂活動。
這晚陳墨涵態度較好,似乎願意同梁必達交流了。聽了梁必達真誠的憂慮,陳墨涵笑了笑,說:「嘿嘿,有了機會,我把你這話說給江古碑聽,他要是不給你安個散佈流言蜚語誣衊大好形勢的罪名,你打掉我的門牙。」
梁必達說:「早知道江古碑這小丑如此狠毒,那時候真應該把這個狗日的幹掉。掐他個小臭蟲,還不跟放個屁一樣,說放就放了。」
陳墨涵說:「這樣說來,當年李文彬果然是你借刀殺人幹掉的了。」
梁必達怔了怔,笑了,說:「這事像我乾的,我也可以幹得出來,但是我沒有幹。為什麼呢?第一,我那時候已經是分割槽司令員了,犯不著跟李文彬一般見識。第二,李文彬雖然有毛病,但這個人給我的印象本來並不是窮兇極惡,我只是看不起他,但還不至於殺他。第三,李文彬搞女人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他那天跟那個女人有約會。第四,那時候我們跟你們聯手對付鬼子,防奸細是頭等大事,不可能跟漢奸有接觸。」
陳墨涵說:「你也別謙虛,戰爭是殘酷的,政治更是殘酷的。
你借刀殺人,把李文彬搞掉,也是符合邏輯的。」
梁必達頓時急眼了,嘆了一口氣,說:「他媽的連你都這麼認為,那就是黃泥巴掉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好在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沒有證據嘛。」
陳墨涵說:「可惜啊,張克思跟你鬥了一輩子,也沒鬥明白,他是個真革命,真到了天真幼稚的地步,他從米就沒有把你梁大牙看透,一直到死,他還保你。,你梁大牙確實心狠手辣,就衝著張普景為你慷慨一死,你都應該懺悔。」
梁必達漲紅了臉,忿忿地說:「一派胡言,完全是造謠中傷。我對張普景同志是問心無愧的。」
陳墨涵說:「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
梁必達惡狠狠地盯著陳墨涵,欲待發作,又忍住了,一屁股砸在小凳上.一腔怒火都集中在手上,手裡的鍋鏟子把小鋁鍋鼓搗得遍體鱗傷。
兔子肉是紅燒的,鯽魚是清蒸的。梁必達原先對烹調一竅不通,這兩年來勞動改造,倒是傾注精力學了一手,兩個菜都做得像模像樣。梁必達把私藏的一瓴茅臺開啟,門已表揚自己說:
「哈哈,好香的菜,好香的酒。」
這時候,陳墨涵就不客氣_,放下胡琴,理直氣壯地坐了過來,拿起筷子,瞄準理想的目標,夾起就吃。
梁必達一看這架式,說:「且慢。他媽的每次我又買又做,你連聲謝字都不說,吃你不比我少吃,喝你不比我少喝,可是你連話都不願意跟我多說,我這個軍長倒像是你這個參謀長的勤務兵,你憑什麼?」
陳墨涵把筷子一放,二話不說就站了起來,說:「你要是心疼,我可以不吃。」
梁必達又急了,陳墨涵要是不配合,他孤家寡人,這頓酒喝起來還有個什麼意思?只好又賠起笑臉,低聲下氣地說:「你看你這個人,我不過是開個玩笑嘛,都是我軍的高階幹部了,還耍什麼小孩子脾氣?好好好,我活該伺候你,求求你,咱們一起吃,咱們一起喝。」
像這樣既花錢又出勞務還要獻殷勤懇求陳墨涵共進晚餐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誰讓他梁必達耐不得寂寞呢?陳墨涵擺足了譜,這才重新端起盛酒的軍用茶缸,不理會梁必達碰杯的意思,咕咚一下幹了一大口。因為菜好酒好,雖然話少,但陳墨涵的情緒還算好的。
悶悶地喝了一陣子,梁必達說:「老陳,咱倆在這裡勞動兩年了,兩年我都在反省,你說,我們革命革了一輩子,落到這步田地,算是怎麼回事啊?」
陳墨涵仍然不理,逮住半截兔子腿棍,手摳牙拽,不擇手段地盤剝。
梁必達又說:「我今天別的不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對我很有意見?」
陳墨涵說:「當然有意見,沒意見我會不理你嗎?」
「咱們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屁股眼的直漢,有話說到明處,你對我到底有什麼意見?」
「蛇打的洞蛇清楚。你做了哪些對不起人的事,你自己還不明白?」
梁必達說:「我不明白。是不是東方聞音犧牲的時候我罵了你,你還耿耿於懷?」
陳墨涵半天不吭氣,直到啃光了肉,把白森森的骨頭一扔,才說:「東方聞音犧牲,我跟你一樣悲痛,你雖然裝瘋賣傻耍了二百五,但是可以理解。我不計較你。」
梁必達又說:「那就是台山梘戰鬥了。」
陳墨涵說:「台山梘戰鬥之初,你確實有輕視二團的意思。解放戰爭和剿匪,你一直是拿二團開路,把二團打得支離破碎,功勞卻都是一團的。這也正常。一團是你在陳埠縣當大隊長的老底子,是從凹凸山裡帶出來的精銳。雖然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於心和於背的肉不一樣厚。大家都是軍人,用兵的時候動的那點小心思,我能夠理解。我再說一遍,台山梘戰鬥中,你的決策是對的,就是從那一次,我才改變了對你的看法,認為你確實
具有指揮大部隊作戰的能力了,深謀遠慮,有戰略眼光。不瞞你講,在此之前,我對你的指揮能力是很看不起的。」
梁必達說:「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到底是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讓你這麼深仇大恨?」
說活間一瓶茅臺已經下去了大半,兩個人都進入了微醺狀態。陳墨涵又大大地喝了一口,直著眼睛盯著梁必達看了一陣,突然湧上了激憤,把酒缸子往小方桌上重重一擲,說:「那好,梁大牙你給我聽著,你——你還記得那條狗嗎?」
梁必達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稀裡糊塗地問:「狗?什麼狗?」
兩行熱淚從陳墨的臉上滾滾而下,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半酒醉一半清醒,拍案而起,聲淚俱下:「狗日的梁大牙,你太狠毒了,你知道那是一條什麼樣的狗嗎?我的雪無痕,那是功臣啊,你……你狗日的居然用一隻……野狗……殺了它,你是個十惡不赦的劊子手,殺了我的雪無痕,這是你一輩子犯下的最大的罪惡……啊……」
陳墨涵完全醉了。
梁必達呆若木雞。
第二十四章
三
自從那次「借狗罵人」之後,梁必達和陳墨涵之間的關係居然十分真實地好了起來。再不好起來,就不像話了,兩個光桿司令,棲身在這大山腹地的偏鄉僻壤裡,除了面朝黃土背朝天,就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你陰陽怪氣地不理我,我哼哼哈哈地不睬你,也不是個事。眼看都是過了五十奔六十的人了,畢竟沒有深仇大恨,說清楚了,該罵的罵了,該道歉的道歉了,彼此心裡的那點疙瘩,也就釋然了。
晚上躺在床板上,兩個人就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聊共同的故鄉藍橋埠,聊當初各自所走過的路,聊楊庭輝和劉漢英,聊東方聞音和石雲彪、莫干山,聊到悲壯處,兩個人都是無限感慨,聊到傷感處,兩個人都不作聲,淚水卻在不同的臉上同時爬行。因為不在領導崗位上了,用不著謹小慎微彼此戒備了,說話就比較隨便,真話就多了。
有一次,陳墨涵問梁必達最欽佩的人是誰,梁必達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張普景。」
陳墨涵說:「我聽說在你剛到梅嶺的第二年,要派你到陳埠縣當大隊長的時候,你提了幾條要求,張普景主張把你斃了。有沒有這個事?」
梁必達老老實實地回答,「這件事情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這個事。這不奇怪。當時我對革命的認識還稀裡糊塗,全域性意識很差。我那幾條要求,現在看來,很不恰當,簡直有要挾上級的意思。我為什麼叫他張克思呢?這個人原則性強,他那時候也不瞭解我,把我看得像個土匪,主張斃我,這種事情他能做得出來。我不嫉恨他,不僅佩服他,還感謝他。後來在分割槽,在旅裡,在師裡,我們一直搭檔。這個人有一點搞得我很難受,就是
愛鬥爭。朝鮮戰場上開展‘三反五反’,打‘大老虎’、‘小老虎’,我多喝了幾瓶好酒,多吃了幾頓狗肉,他就發動機關幹部戰士清算我,給我定了個‘小老虎’。我在丹東跟蘇聯女人跳了幾次舞,被他知道了,不光是當面警告我不要腐化,還鄭重其事地跟安雪梅談,要她監督我不要犯錯誤。話說得難聽啊,說梁必達同志過
去就有前科,是東方聞音把他的心收住了。這個同志要是不管住,恐怕還會在這個問題上栽跟頭,要對同志負責。搞大比武的時候,有一次我下部隊,發現一個排長是個神炮手,一高興,讓團裡獎勵他一條煙,這件事情被張普景知道了,在黨委會上提出批評,說是搞物質刺激,亂定獎勵標準,給團裡出難題。他收拾我的事多啦。」
陳墨涵說:「如此說來,張普景同志真是為革命立了大功,單是制約你這一條,就立下了汗馬功勞。恐怕也只有張普景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跟你鬥爭。他不怕你。」
梁必達說:「其實張普景這個人,是很好對付的。他跟我鬥了幾十年,沒有把我鬥倒,我卻掌握了跟他鬥爭的藝術。很簡單,這個人雖然也搞安眼線聽小報告的特務工作,但有一條,他死抓證據,哪怕他已經感覺到那件事就是你做的,只要抓不住證據,他就不開火。他是個真革命。」
陳墨涵笑道:「你說的這個簡單還真不簡單。誰能保證自己犯錯誤落不下證據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要你有問題,總是要留痕跡的。」
梁必達說:「對啊,所以說跟張普景在一起你就會緊張。他神經過敏,動不動就唸你的緊箍咒,你就得嚴格要求嚴格律己,你就不敢胡說八道胡作非為,這也是當初楊庭輝和王蘭田他們硬要把張普景和我綁在一起的原因。我就是被這個老頑固磨出來的。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這一套在我梁必達身上行,在別人的身上不行,在戰爭年代行,在和平建設時期吃不開。他死板教條認死理,把重要位置交給他,他會搞得一塌糊塗。他誰都反,眼
裡容不得一粒沙子。副軍長他懷疑拉幫結派,後勤部長他懷疑經濟有問題,政治部主任他認為原則性不強,幾個師長政委都怕他。那怎麼行啊?人無完人金無赤足,誰敢拍著胸脯說他就沒有一點私心?誰敢憑良心講他一輩子都不做幾件錯事壞事?跟這個人在一起,你成天都是提心吊膽的,只要發現問題,他就公開批評,醜事髒事全兜出來,一點不給面子,那誰還敢跟他靠近啊。你這個白匪假清高,好多事你不參與,所以你不知道,機關
好多人暗地裡喊他張老虎。所以說,我們兩個搭檔,雖然他是政委,但大政方針還是由我來把,戰爭年代是這樣,和平時期還是這樣,上級也是這個看法,默許。套用一句領袖的話說,這個人不可不用,不可重用。為什麼說不可不用呢?因為有他在,部隊有正氣,歪風邪氣抬不起頭,我們大家都少犯錯誤。但又不能重用,他一切都要求規範,執行政策命令一點靈活性都沒有,能把工作做好嗎?都像這樣工作,還要我們這些領導幹部幹什麼?上級一個檔案下來,一個命令下來,一絲不苟照著辦就是了,不照辦的撤職殺頭不就得了?可是革命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具體的細節,具體的問題,盤根錯節糾纏不清,需要具體的人根據具體情況採取具體方法疏導解決。如果都按張普景的來,不知道要撤掉多少人。」
陳墨涵說:「聽梁大牙一席話,勝讀十年馬列書。梁大牙能從一個二流子當到解放軍的軍長,不能不說有張普景的一分重要功勞。」
梁必達說:「我抗議,我不是二流子。但你說張普景有功勞,這話你說對了。我這個人,確實有點匪氣霸氣,還有點軍閥作風,一般的同事是不敢輕易翻我眼皮子的。記得有一次因為一個幹部的任免,我們兩個人爭了起來,我堅持要提,他堅決反對,桌子都拍了起來。他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任人惟親,還說他要堅持到底,他說我死都不怕還怕你梁大牙?他媽的他一上火就喊我梁大牙,急眼了就不顧影響。後來還是我讓步了。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沒有張普景這樣的人跟在屁股後面找我的事,挑我的茬,我還真有點把握不住自己。只要張普景跟在後面,我就要小心一點,凡事三思而行,不敢為所欲為,不讓他抓住把柄。你們都看出來了,張普景一直是我的對立面,可是這個對立面難得啊,他不搞陰謀詭計,他面對面地搞你,那你還有什麼話說?可以這麼說,沒有張普景幾十年來如一日地捋我的辮子,那就不知道要犯多少錯誤。可惜啊,可惜,我的好對立面啊,他再也不能跟我鬥爭了。我是多麼希望他還活著,還站在我的面前,還雞蛋裡面挑骨頭找我的茬子。可是,再也不可能了。我真是對不起他,一個軍事主官,有這麼一個政委,那真是托馬克思的福,給了我一個張克思。往後,就是再讓我當個師長軍長,恐怕也很難有這樣的好政委跟我搭檔了。,沒有一個好政委,軍長師長好難當啊……」
梁必達說不下去了,陳墨涵知道他是在抹眼淚——落到這步境界,梁必達的傷感是:真實的。
陳墨涵說:「那時候,我在舒霍埠那邊就聽說了,說你們內部很複雜,有什麼江淮派凹凸派之分,沒想到你這個凹凸派和張普景那個江淮派最後竟是這樣緊密。」
梁必達說:「什麼這派那派?都是革命派。說這派那派,都是江古碑他們自己造的。那時候除了李文彬,所謂的江淮派就是張普景、江古碑和竇玉泉三個人,往下數朱疆也是,但朱疆最終成了我的人,是個堅決的梁大牙派,他帶兵我信得過。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你還沒問我最看不起的是誰,我跟你講,那時候我就看不起江古碑,這個人是個壞人,比李文彬壞多了,是小爬蟲。李文彬要不是被俘,不一定有江古碑壞。我跟你講,現在我有個很重要的體會,好人就是好人,放到哪裡他都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放到哪裡他都是壞人。江古碑參加八路,有很大的偶然性,他就是參加了國民黨,他還是個壞人。參加什麼組織可以選擇,選擇的過程中也有偶然性,但是要當好人和壞人就不是偶然的了。你陳墨涵原來是打算投八路的,我是打算投劉漢英的,陰差陽錯,咱倆調了個個,可是殊途同歸,我們還是走到一起來了。可是跟江古碑這樣的人就不行了,說起來是同志,一個戰壕,一個鍋裡吃飯,可他還是敵人,他媽的連張普景他都整,還想置老子於死地。早知今日,當初完全應該把李文彬的下場轉移到他頭上去。」
陳墨涵愕然:「說來說去,主動權還是在你手裡啊?」
梁必達半天沒吭氣,突然一陣大笑:「那我就是貪天之功為已有了,我哪有那麼深的心‘啊?我還是習慣這個。叭,送他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