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下》小說信息

第三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三)

6

過了一個春天。

又過了一個夏天。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走著,石平陽的兵齡也在一天天地老著。繼李四虎之後,他當仁不讓地成了本營腰桿最硬的炮手。

「什麼是炮手?只有當他的手觸控到大炮的時候,只有當他把那枚彈丸推出炮膛並按照自己的意志飛行的時候,他才具備了炮手的價值。炮手並不是生來就區別於常人的,但是炮手成為炮手之後就區別於常人了。你經過千百次操練的熬煉嗎,你的身上褪過十幾次幾十次皮嗎?你體驗過手指按在擊發鍵的時候是一種什麼心情麼,你品嚐過那一道流線從你眼前消失進入地球某一座標時的快感麼?你得到過自己的意志完全被執行目標被摧毀那一瞬間的巨大幸福嗎?你沒有,而炮手有。炮手是一種奇特的人生……」

在全師炮兵骨幹培訓動員大會上,本師劉師長手持麥克風,沒拿稿子,演講似的,侃侃而談,為這些炮兵中堅力量打氣。

後路問題顯然已經成了很現實的問題,這個問題常常折磨得石平陽失眠。但當好一個炮手是更現實的問題。李四虎悟到了該怎樣走而他卻沒有那樣走,石平陽更是沒有修煉到那個份上。炮手就是炮手。站在炮架邊上就什麼都不想,歡樂憂愁著急痛苦全都煙消雲散,所以擁有的只是發一聲吼把大炮玩得騰雲駕霧氣沖霄漢,奪個旗子領個獎炊事班送來了慰問的餃子喜報寄到家裡就覺得活的沉甸甸的。

兵要當得地道。

石平陽聽莊營長說,師長原先也是炮兵,是從炮手的位置上考入哈爾濱軍工大的。在這樣的師長麾下當一名炮手無疑是幸運的,但石平陽明白,不是所有的炮手都能進入師長描繪的那種境界。要進入那種境界,就要像李四虎說的那樣——得把自己交給炮。

據李四虎說,莊營長算不上好炮手,好炮手當不了營長。但莊營長會用好炮手。實踐證明,莊營長在使用人才方面果然有一套絕招。

一次,石平陽帶本班到四十里外參加軍裡組織的炮兵擂臺賽。石平陽第一次在這樣大的場合露臉,起先有點緊張,發揮的不太好,成績落後於四連一班。休息時,莊營長帶著通訊員親自送來了綠豆湯。營長摸著石平陽手上的繭痂和虎口上的裂痕,心疼的說:「這沒什麼。構工是四連的傳統課目。再有,他們那個班都是巧克力喂出來的,為了這次擂臺賽,二營給他們補了七百塊。咱不跟他較這個勁兒。」

石平陽心裡頓時一燙,熱辣辣地很不是味兒。

莊必川又對連長說:「老宋,不管比賽結果怎麼樣,一班都是盡了最大努力的,自身表現是出色的。自己跟自己比,今天是發揮的最好的。你馬上打電話給指導員,叫他把黑板抬到路口,寫上標語,歡迎一班戰友。下一輪如果再輸,標語上就寫‘勝敗乃兵家常事。’一班的負荷量超得太多了,結束後坐我小車回去。」

石平陽二話沒說,當時就轉身跑回班裡,集合傳達了一番。營長的信任理解和關懷像春風一樣將幾副血氣方剛的胸腔煽出了熊熊烈火。下一輪團體賽是推炮上山,七個人拱正了姿勢齊聲吶喊,山搖地動,二十多度的斜坡如履平地,那炮就像加大油門的汽車,直愣愣地衝上坡頂。更絕的是,一班幾個人意猶未盡,那股勁頭仍在忽忽地往外冒,石平陽一揮手,幾個人又撲下山,撥開四連一班的人,硬是把人家的那門炮也給推了上去。

二營的營長教導員目瞪口呆。

「老莊哇,你是不是給他們吃激素了?」

莊必川笑笑,笑得很含蓄。

接下來是班長體力對抗賽——挖駐鋤。五十個駐鋤,石平陽時有領先時有落後,兩人同時報好,速度精度不相上下,高低無法裁定。儘管已是心動過速臉色死灰,但石平陽仍然高舉雙手大聲申請增加二十,再次進行角逐。結果,四連一班長倒在後補的第九個駐鋤坑裡,那個坑只刨了一半。負責仲裁的團副參謀長高叫暫停,但石平陽堅決不停,仍然揚鎬不止。

一時間全場寂然。只見銀光閃爍,飛砂走石。石平陽像灌了斤把二鍋頭,身體東搖西晃,鎬尖卻一次次準確地落下。莊必川跑上去狂吼:「石平陽,我命令你停下!」

石平陽壓根兒不予理睬,嘴裡還在唸叨:「十六、十七……」翻起的塵土遮住了人們的視線,偌大的賽場上空響徹了轟轟隆隆的心跳聲。

「石平陽,你他媽不要命啦,我處分你!」莊必川不敢靠近,跟在後面跺腳大喊。……終於,石平陽整完最後一個駐鋤,癱軟在莊必川的懷裡。莊必川當時就把兩顆頂大的燙淚砸在石平陽的額上……

讓石平陽感到欣慰的是,王北風總算還沒忘記他這個老戰友,時不時地來封信問候問候,談談情況。突然有一天,又接到王北風的來信,信中以掩飾不住的愉快告訴石平陽,教導大隊已併入陸軍學校,學制改為三年,畢業後可以拿到大專文憑。並且還說,他見到張峨嵋了,她也於秋天考入通訊大隊,與炮兵隊只隔了一個山頭。來自老部隊的學員經常聚在一起,多次談到新兵時的那個雪天,多次談到石平陽。軍區小報上關於石平陽的報道,連同照片都被張峨嵋剪貼在日記本上……「石頭哇,我們確實為你感到驕傲呵!大家合計了,準備湊一些複習資料,希望你能參加高考,你不能老呆在山裡傻幹,你一定要考呵……」王北風在信的結尾處充滿了激情!

石平陽著實感動了。那天下午他攥著那封信,心裡熱乎乎地亂成了一團。他把眼睛投向窗外,外面是蕭瑟的秋天,乾硬的山風捲著砂粉在山谷裡盤旋,噼啪啪地敲打在窗子玻璃上,奏出了深秋的蒼涼。透過這暮色漸濃的天空,他的目光溼潤了,他似乎看見了幾年前那片無邊無垠的大草甸子,看見了那場漫天鋪蓋瀟灑飛舞的大雪。心頭猛地一陣灼痛,耳邊猝不及防地又響起那些嫩嫩的吼聲:「石平陽,加油……!」「加油,石平陽……!」還有那句泉水般清澈鮮豔的話語:

「石平陽,棒呵……!」

他突然產生了衝動,突然很想找營長彙報一下思想。明年一過,他就超期服役了,就永遠地沒有考學的機會了。他終於邁出了步子。走過一個坡脊,他看見營部的燈火已經亮了,整個山窪照得透亮,他在這強烈的光線下又突然惶惑了,一股辣辣的羞恥感湧上了他的胸口。他停住步子,在秋風中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堅決地折回到班裡。

7

年前,莊營長到七連宣佈了一項任命:團黨委決定,任命石平陽為七連一排代理排長。

當天晚上,營長就領著代理排長去談心。順營房轉了一圈,又順營房外的山路轉了一圈。在一棵柿子樹下,營長說:「有句話,我一直都沒說。當時嘛,我確實有點官僚主義。」營長指的是那次沒讓他上教導隊的事。「可是,也不見得就錯了,現在的事情很難說。有些本來是很好的苗子,出去晃幾年,回來後人也懶了,勁也沒了,有的連炮都打不好了。相反,有人土生土長就這麼幹下去,說不定哪天就閃光。高炮團一個志願兵,前幾天直接提拔為副營長了,這事你聽說過吧?」

石平陽心裡跳了一下,「沒有。」

營長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接著說:「咱們師長說過,毀掉一個人容易,他想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他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這個人很快就可以報廢了。而要是造就一個人,可就太難了。他想幹什麼,你不能讓他乾乾。他想要什麼,你不能都給,但又不能全不給。」

營長手裡掂著一根鉛筆,往樹幹上敲了幾下,扭過頭來問:「這話有道理沒有哇?」

「有道理,營長。」

「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哇?」

「……明白。」其實他不大明白。

「當然嘍,也有個機遇問題。可機遇是個什麼東西呢?它不是一次性的,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撞上無數次。但是,你首先必須具備抓住這機遇的能力。打個比方,給你一門炮,前方突然出現一個運動目標,優秀的炮手就會迅速裝填瞄準擊中它。如果你是個劣等炮手,就是將靶子死安在那裡等你三天三夜,你也無奈它何,幹看著別人在那上面建功立業。是這個理嗎?」

「是的。」

「人啦,有很多事情是沒法預料的。」

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七連同衛生隊之間的那座石板橋時,營長突然站住了,眼睛很精神地往那邊看了一陣子,扭過頭來說:「石平陽呵,聽說有個叫張什麼來著的女兵給你寄了些書,鼓勵你考學校,有這事沒有哇?」

石平陽立即回答:「昨天才收到的包裹,還沒來得及報告。」

莊必川認真地從石平陽的臉上分析了一會兒,又問:「你們早就認識了嗎?」

「算不上正經的認識。」儘管營長的聲調很平和,但石平陽還是從那雙重眉之下看到了問題的嚴肅性。他挺了挺腰桿子的目光,說:「我們是同年兵,剛到部隊那天,宋連長讓扳手腕子,我贏了李四虎,她叫了一聲好。當時新兵們都為我叫好。」

「就這?」

「就這。」

「還挺浪漫的。」營長說,眼睛滑向一邊,那是衛生隊院牆後的一溜病號床單。

「有些事情呵,」營長又說:「有些事呵,不要想得太多嘍……當然,鼓勵你考軍校,這是件好事情。呵,你們這批兵,還真有那麼種……呵,真有那麼種團結向上的精神。」

莊必川打住話頭,點了一根菸,將火柴桿子捻到眼前看了看,輕輕地吹了一口:「有必要提醒你,你現在正在坡上,跨過這道梁,會有一個開闊的天地,所以你必須撲下身子走好眼前這段路。一步沒摳實在,也可能會撣下去……至於考學校,那是組織上考慮的事。有機會了,我不會不管的。」

「明白,營長。」石平陽感到很溫暖。心中暗想,眼前的營長,雖然人情味少了點兒,但也並不是像李四虎琢磨的那樣可怕。自己能當上代理排長,不能說與營長毫無關係,而且,營長還暗示了一層意思,對人,並不是只用不幫嘛,就衝這,咱也得掏心掏肺地幹。

「對於排裡,你要多放心思。管理是一門學問,有大學問,也有小學問。要有大辦法.也要有小辦法,首先得把幾個班長的心收住,特別要培養技術骨幹,要能接上茬。我看一班副趙天全是個苗子,你要盯住給我灌,把鋼火灌硬了,多給他找點事。我當連長的那幾年,連裡沒出一點紕漏。沒啥絕招,一條經驗,不能讓兵閒著。實在沒事可幹,你弄一堆磚,上午讓他們搬到東邊,下午再讓他們搬回來。兵一閒就容易惹事,他越忙越累,你心裡就越乾淨……當然了,這個辦法有點……那個,但有借鑑價值。」

那晚莊必川的興致特別好,天上地下人的炮的各種話題扯了好幾個小時。

石平陽果然沒有辜負營長的一片苦心,把個代理排長當得如火如荼。

他是越來越喜歡那炮了。它不僅使他從兵走向代理幹部,並向他閃耀出了正式軍官的希望,不僅為他創造了若干嘉獎卡片立功證書,而且,更重要的是為他提供了一片施展生命開放力量的天地。每每走進訓練場,站在排長的位置上,看著那炮在他的指揮旗下在他的口令聲中被操出了翻江倒海的氣勢,他的心裡就充滿了無限的快感,就覺得無比豪邁。這種感覺就像老農面對田野,在那垂下頭顱的稻子面前所產生的巨大自豪和幸福。

這種幸福持續了三年。

8

只幾年工夫,外面的世界就很精彩了。

又一茬新兵分到部隊,石平陽終於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很老的兵了。跨進八十年代的門坎子,新兵們一茬比一茬更難帶。石平陽很有些想不通,也不過就是五六年的工夫吧,自己跟王北風那批兵,初到部隊時雖然也有些花花點子,可是兵還是當得很本分,工作還是求實的。這幾年的兵呵,爭先恐後地比著操蛋。你要是沒個三拳兩腳,別說領導了,弄急眼了他敢翻了你。

王北風於兩年前就畢業了,先是分在軍部炮兵指揮連當排長,前不久又調機關當了正連職參謀。張峨嵋也畢業了,分配在通訊團裡當分隊長。兩個人攜手並肩地踏上了愛情小道。

石平陽依然操炮。年度訓練,一排以成果法5分、彈測法4.92分和精密法4.75分的成績力壓群芳,獲射擊指揮兩項個人第一,一項第二,加上三門單炮分解結合和快速展開,又取得兩項第一兩項第二。於是,七連乃至整個加農炮營的年度訓練成績直線上升,冠全師炮兵之首。石平陽因此立了二等功。表彰大會結束後,新任副團長莊必川把石幹陽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通知他參加本年全軍統考,石平陽懵了:「……我年齡早超啦?」

「有精神,特別優秀的骨幹可以放寬。」

石平陽被這意外的訊息撞暈了,想了半晌才問:「連裡咋辦?」

「地球離了誰都照轉。怎麼,捨不得走?」

「呵……不,不……」石平陽站起來,心裡有些抖,眼睛有些潮溼:「副團長,組織上對我……我這就複習……」

「別高興得太早,考試這一關還是很重要的。前年,不是有人給你寄過一捆複習資料嗎?還在不在?呵,那可是很能增添力量的啊。」

連續兩個月,石平陽脫產複習,幹勁始終有增無減。偶爾,也到炮場轉轉,看看訓練,摸摸炮,心裡總有些異樣的滋味。上軍校,這可是夢寐以求的事呵,眼看都要絕望了,那扇大門又微笑著招手了。

一個月後,當指導員通知石平陽說團政治處主任召見他時,他幾乎流淚了。說不清是激動是留戀還是別的什麼,他有太多的感慨,一種被命運拋棄又重被召回的幸福死死地攫住了他的靈魂。直到被安排在沙發上坐下後,他的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靜。他沒想到,等待他的不是是祝賀,而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不幸。

主任很平靜,平靜地告訴他,昨天下午接到師裡電話,說有個戰士給軍紀委書記寫信,反映代理排長石平陽打罵新兵的情況,紀委書記大為惱火,嚴令追查。

石平陽被暫時取消了考試資格,而「暫時」過去之後,考場大門早已封上,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已在路上。這個命運多牟的老兵,又被機遇毆打了一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