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以後,譚文韜就很少見到李連長的笑臉了,取而代之的是無休無止的口令和咆哮。炮手那份差事,既需要體力又需要智力,譚文韜就在李建武的冷麵之前咆哮之中從三炮手當到一炮手,然後是瞄準手。第二年譚文韜以全師炮兵瞄準手對抗賽第一名的資格當了一班班長,年底名字便納入團幹部股的「幹部苗子」花名冊。
至此,譚文韜就體察到李連長的一片苦心了。連長那是恨鐵不成鋼啊。
四
三年過去了,當譚文韜成為一名炮兵班長並且成為李某與他人一比高低的一張重要王牌的時候,李建武越來越慶幸當初選中了這個好苗子。譚文韜不像他老爹表現得那樣老謀深算,但也可以稱得上深思熟慮了,勤奮自不必說,堅韌是更重要的品質,正是憑藉勤奮和堅韌,一次又一次地創造了榮譽,不僅使李建武多出了許多揚眉吐氣的機會,也使他本人成為全團排名第一的「幹部苗子」。按照部隊傳統的經驗,一個幹部苗子,如果經歷了一年到兩年的考驗,只要不出紕漏,各項工作能夠保持到應有的水準,這個「幹部苗子」一般來說是提定了。譚文韜在這幾年中,紕漏當然是沒出半點,訓練標兵的名聲卻與日俱增。個人野外地形考核是本軍第一,所帶領的班在軍區炮兵戰術技術考核中兩次奪魁。
當然,要是讓李建武鑑定,譚文韜的表現還是不盡人意。就在前不久的一次比武中,李建武還將譚文韜臭罵了一通。那次是全軍區炮兵三十一個基準班參賽,遇到的對手又是前所未有的強硬,可以說群英薈萃強手如林。尤其是軍直炮團的凌雲河,像一匹黑馬平地蹦出來似的,一套班戰術玩得花團錦簇滴水不漏,個人測距離確定目標點,兩千公尺的距離上,誤差居然只有七十釐米。還有獨立師一團的常雙群,個頭倒是不高,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米六五的樣子,按譚文韜的想法,這樣的小矮個都不配當班長,光這形象就有損軍威——且慢,人不可貌相,那傢伙個頭是小了點,可是往炮場上一站,那精神氣就呼呼地往外冒,小個子也像是昇華了尺把高,小紅旗一舉,那個班的魂就凝聚在一起升到了半空中,撲向炮位那一瞬間,氣勢洶洶翻江倒海。案頭作業這小子也大出風頭,效能諸元修正要領倒背如流,確定表尺射向精度速度令操炮多年的老炮手歎為觀止。誰也沒有想到,綜合第一名最後竟讓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奪了去。
按說強手對陣,能跨上前三名的位置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可是李建武卻大為惱火。當然,李建武的惱火除了譚文韜丟了第一以外,更重要的還在於連第二名也爭得不地道,後面還跟了個尾巴,而這個尾巴居然還是本團的另外一個班安上的。
一營一連的劉海文平時一直都是屈居在譚文韜之下,每次見到譚文韜都是恭恭敬敬地喊譚老一,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晚輩相,誰知這一次也出人意料地從刺斜裡殺出來,奪走了兩個單項第一。最後幾項譚文韜穩打穩紮,好不容易才同劉海文打了個平手,兩個班總分並列第二。這就難怪李建武大為不滿,甚至氣急敗壞了。
凱旋迴來之後,團首長們都是歡天喜地,親自到團部大門外迎接,又是祝捷又是慶功。可是一回到營裡,剛剛在團裡被烤熱的臉,迎頭撞上的就是李副營長的冷屁股。譚文韜給他敬禮他只當做沒看見。
等參賽分隊進了營房,李建武便將譚文韜叫到營房後面的菜地埂上,沉著臉好長時間一言不發,再發言就很刻薄——「臭什麼美,你以為團首長是在歡迎你們的嗎?那是歡迎劉海文呢。人家劉海文前年在軍區拿的是第九,去年拿的是第六,今年跟你一個球樣,拿的是並列第二,明年就該拿第一了。人家是在上升。你小子倒好,前年拿第一,去年拿第一,今年卻拿了個球第二,而且還是並列的,我看你明年就該拿第五第六了,什麼玩藝兒?」
譚文韜不痛快地說:「副營長你話也不能這樣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好馬也有失蹄的時候嘛。我們要不是定點的時候栽了跟頭,那第一還不是我們的?」
李建武回首乜了譚文韜一眼:「嗬,說得輕巧,你小子還挺有大將風度的呢。好了,外單位的那幾個都先放下,什麼凌雲河也好,常雙群也罷,那都是你明年要對付的,眼下,要緊的是要盯緊劉海文。在本團範圍內,你可不能讓別人佔了先,旗子是怎麼丟的,你還怎麼給我扛回來。」
李建武說的「別人」明裡是指劉海文,再往深裡去,潛鋒所指還是劉海文的連長楊武。
李建武當連長的時候,二營一連和一營一連就是老對手,歷次比武就是這兩個連隊爭來鬥去,不是你先我後,就是我一你二,始終旗鼓相當。可是在調整幹部的時候,一營一連連長楊武直接從連長的位置上蹦為營長,而老李的營長前面卻很多餘地加了個累贅——「副」的,這就使李建武心裡老大的不痛快。自從兩年前譚文韜的一班在軍區一舉奪魁,第二年又蟬聯冠軍,李建武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心想狗日的團基準連總算輸給了二營基準連,這下好了,讓團裡的那些官老爺們擦亮眼睛看看,究竟誰才是本團的基準連,光看編制序列那不能作數,軍區專家裁定的成績那才是權威。什麼叫基準?最好的才能算是基準。豈料天有不測風雲,剛剛得意了不久,譚文韜又整了個第二回來。更讓李建武七竅生煙的是,老對手一營一連一班也並列了個第二。癩蛤蟆趴在腳背上,不咬人也膩歪人。
在本團官兵中有一個說法,說連長比武,班長比文。意思是比來比去,連長比的就是一營一連連長楊武和二營一連連長李建武,班長比的就是楊武的一班長劉海文和李建武的一班長譚文韜。更有一種說法,說是不出十年之內,炮團就是楊武或者李建武的天下,不出二十年之內,炮團就是劉海文和譚文韜的天下。譚文韜和劉海文都是幹部部門備案的幹部苗子,而且是靠前的「苗子」。他李建武在炮場這個園地裡老農般地培植了好幾年,就是希望把譚文韜頭上頂著的「苗子」二字早日薅掉,成為一名貨真價實的炮兵幹部,並且能夠遠遠地甩掉劉海文,從而甩掉在屁股後面緊追不捨的楊武。如今譚文韜平給了劉海文,也就是他李建武平給了楊武,他能不上火嗎?
惱火歸惱火,李建武的一著棋還是要押在譚文韜的手上。
不久,部隊就開進山裡冬訓了。李建武雖然是營裡分工的駐點首長,但其實他的主要精力基本上都是放在基準班一班的身上。部隊硬不硬,全靠兩頭說話,一頭是最好的,一頭是最差的,當了七八年的基層幹部,李建武對這一點還是很明白的。
五
「譚文——韜!譚——文韜!」
李副營長站在山下,久喊不應,只好加大力度,且伴有動作配合——先拍一下屁股,再微微伸出脖子,引擎點火般噗撲哧哧醞釀一番,憋足了一口氣,甚至還抑揚頓挫地喊出了曲裡拐彎的四川味兒。不料喊聲剛一齣口,又被撲面而來的北風兜住,轉了一個圈兒,同旋風一道回到了身後。
李建武被噎了一口,差點兒嗆了肺管,回過神來便鼓起眼珠子,咬牙切齒地吐了句國罵,張嘴想再喊,又咽了回去,然後憤憤地再往上爬了十幾步,這才滿懷深仇大恨一般又吼了一聲:「譚——文——韜!一——班——長!」
獨立房子裡面總算有了動靜。侯其明唸了一陣報紙,自己也覺得乏味,便停了下來,把報紙摞在腿上,將全班(包括班長譚文韜在內)七個人的面部表情挨個檢閱了一遍,對他們昏昏欲睡的表情十分不滿,先隆重地咳嗽一聲,提醒大家注意了,然後便精神抖擻地咋呼起來:「都坐好都坐好,看看你們什麼態度,我讀報你們打瞌睡,太不嚴肅了,這不光是對我本人的勞動不尊重,也是……」
譚文韜一個激靈,從遙遠的油菜地裡抽出身來,坐直了腰桿,趕緊掐斷副班長的話頭,說:「好了好了,別上綱上線了,也別光埋怨別人,也不看看你念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侯其明正要反駁,又突然噤住了,突出的喉結醒目地跳動了兩下,調動一雙碩大的炮手的耳朵,做聆聽狀,聽了一陣,對譚文韜說:「咦,老譚,像是有人喊你,恁大的雪,是誰呢?」
一扇破舊的木板門終於被吼開了。先是探出一顆朦朧的腦袋,朝坡下瞅了瞅,大約瞅清了是營副,便有一團人影連滾帶爬地滑下坡來。片刻工夫,剛剛從家鄉那片溫馨的油菜地裡歸隊的譚文韜,就白乎乎地豎在李建武的面前。「副營長,是喊我嗎?」
李建武原地不動,咳了兩聲,很有風度地聳了聳鼻子,恢復了副營級的威嚴,瞪著眼睛罵道:「你個龜兒子耳朵裡塞上耗子毛啦,啊……?黑起屁眼兒喊你,總喊不應。」
譚文韜穿著肥厚的棉衣,並且戴著棉帽。不過他沒有像李副營長那樣把耳巴子放下來,小爐匠似的。佔了個頭高的便宜,他雖然同樣一身棉裝,倒也不顯臃腫。譚文韜捂著耳朵,甕聲甕氣地說:「咱們正在讀報呢,再加上風大……」
「讀……報?」李副營長狐疑地瞟了譚文韜一眼:「天高皇帝遠,你們還會那麼規矩?老實坦白,你們是不是在‘捉鱉’?」
譚文韜嘿嘿一笑,不屑地說:「嗨,誰玩那玩藝兒,咋咋呼呼低階趣味,沒球的意思。」
李副營長想了想,換個角度又瞪了譚文韜一眼。這鳥人,自己沒情趣不說,還貶低別人,好像就你他媽的品位很高似的。李建武略一沉吟,又拖起副營級腔調問道:「你們讀報,都讀了些什麼內容啊?」
譚文韜便把從侯其明那張河南嘴裡聽到的最新訊息斷章取義又加油添醋地說了一遍。
「行啦行啦……」李建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彎腰掬了一捧雪,兩隻大手合在一起,將雪捏成堅硬的一團,奮力一擲,雪團在蒼茫的天幕上劃過一道若有若無的痕跡,迅速地消失了。李建武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還挺關心國家大事的呢。你那報紙都是上個星期的了。知道咱部隊有什麼新情況嗎?」
譚文韜不得要領,傻乎乎地看著副營長,說:「十天半月送一次報紙,我們知道的啥新聞都變成舊聞了。部隊的動向到咱這一級,普天之下也都曉得了。我們能知道個啥?」
李建武嚴肅地看了譚文韜一眼,很矜持的樣子,然後向譚文韜一揮手說:「走,下山,本營副給你透露一個最新情況,沒準你小子要倒霉,……嘿嘿,也沒準是要走運咯。」
譚文韜說:「那我回去交待一下。」
李建武說:「你告訴你們那個鳥副班長,把我的派克筆還給我。開個玩笑他還當真了,想擔個賭博罪寫檢查啊?」
譚文韜笑笑說:「李副營長的指示我可以傳達,東西能不能要得來就兩講了。那猴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昨天下午在黃龍坡訓練小憩的時候,侯其明跟連隊幹部叫板抵槓,贏了一個黨支部。所謂抵槓,是這支部隊的另一項娛樂節目,同「捉鱉」的區別是體力作用大於腦力,但也是很有技巧講究的,一根擦炮杆騎在兩個人的襠下,兩人相向而對倚槓擠兌,一是逼迫對方後退,二是將對方撅翻,都算勝利。河南漢子侯其明五短身材,卻膂力過人,叫囂抵遍全連無對手。
李建武見這狗日的過於囂張,親自上陣,不料三個回合下來,也是落荒而逃。總結了經驗再要扳回面子,侯其明卻不幹了。侯其明說,再抵就要下賭注了,幹抵抵來抵去沒球的意思。李建武說,你說賭什麼吧,本營副未必還怕你不成?
侯其明牛烘烘地說,我輸了免費給你擦半年皮鞋,你輸了嘛……嘿嘿,咱窮當兵的沒有皮鞋供你擦,你就把你兜上的那支水筆給咱吧。
李建武說一言為定。兩人於是接著抵槓,連續兩次,又是侯其明大獲全勝。
輪到侯其明索要戰利品的時候,李建武卻反悔了。媽的那是一支派克筆啊,豈能讓這小子輕而易舉地掠奪了去?侯其明是個超期服役的老兵了,仗著炮上功夫有兩下子,平時就跟營連幹部們稀拉慣了,一貫沒大沒小,不由分說,大呼小叫幾乎攆了裡把路,差點兒沒把李副營長攆得屁滾尿流,硬是把那支派克筆搶走了,心疼得李副營長晚飯都沒有吃好。
譚文韜去了不久便返回了,出門的時候後面還跟著侯其明。侯其明沒有下來,站在獨立房子門口居高臨下地朝李副營長喊,「李副營長不講信用,自己掃自己的威信。輸贏乃兵家常事,贏了得支鋼筆理所當然。要命一條,要筆沒有。」李副營長也恨恨地喊:「你狗日的侯其明等著瞧,下禮拜考核的時候我不讓你出洋相你打掉我的門牙。」侯其明當然不吃這一套。侯其明說:「你要敢給我小鞋穿,我半夜裡往你被窩裡塞冰坨子,讓你跟你老婆共同傷寒一下子。」李副營長見嚇唬不住這個老兵油子,對譚文韜揮了揮手說:「算球了算球了,大人不見小人怪,老子不跟這猴子一般見識了,下回再找他算帳。咱們走吧,我有要緊的正經事要跟你講。」
六
某某某某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全軍幹部制度改革,於是乎,這支軍隊自成立後延續了幾十年的直接從士兵中提拔幹部(軍官)的慣例至此突然中止。未來的基層幹部全部來自院校。這年冬天,一道紅頭命令下來,成千上萬個已經納入「幹部苗子」的、在實踐中摸爬滾打出來計程車兵骨幹在一夜之間粉碎了嚮往已久的前程之夢,同時也使各級首長和機關處於惶惑和憂慮之中。
譚文韜等人又碰巧趕上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轉折。
從長遠戰略上講,幹部全部來源於院校,無疑是改變部隊知識結構提高現代化素質的有力舉措,但剎車太急,慣性難當,部隊面臨著許多現實問題。譬如練兵,這些老兵骨幹們都是一遍遍熬煉出來的,對於一門炮一個班,效能爛熟於心,性情水乳交融,指揮起來得心應手,組織訓練遊刃有餘。再譬如管理,這些骨幹與戰士們同寒同暑甘苦與共榮恥分擔,彼此之間理解支援情同手足,如果說戰士們是一些板塊,那麼正是這些骨幹充當了桶箍的作用,就是靠他們把戰士們牢牢地箍在一起,形成一個嚴密的整體。一律不提,姑且不論這些骨幹個人的前途命運,部隊管理也的確出現了青黃不接的問題。
荒誕歲月結束恢復高考制度之後首批考入軍校的幾千名學生官擁向了部隊後,果然證實了各級首長的擔憂。學生官們初來乍到,面對陌生而強硬的軍營生活十分茫然,炮場上操場上侷促窘迫,甚至連言談舉止都扭扭捏捏的。別的不說,單是操練口令,他們就喊不出老兵們那氣壯山河的效果。顯然,他們需要一個很長的適應過程,他們需要適應部隊,部隊也需要適應他們。而在這些學生官們尚未完全適應和熟悉部隊生活之前,在傳統的軍營文化氛圍和新的知識結果尚未融洽地接軌之前,最直接靠近部隊的基層管理勢必要出現薄弱環節。
各級都紛紛向上反映了他們的憂慮。於是,對於極少數人來說,就峰迴路轉,又有了好訊息——這就是李建武要對譚文韜講的「正經事」。
到達李建武的臨時營部,已經是傍晚了。李副營長的房間支著炭火,暗紅的火塊將四壁映出了玫瑰色的光暈。屋子裡暖暖的,散發著濃郁的生活氣息。通訊員倒完開水,李建武便揮揮手把他攆了出去,並且關上了門。譚文韜立即意識到,副營長這次找他談話,意義非同尋常。
「譚文韜啊,你是想聽好訊息還是想聽壞訊息啊?」
譚文韜有些發懵,想了想才說:「要是好訊息壞訊息都有,我當然都想聽聽。」
「那好,我就先講壞訊息。」李建武撮了一撮茶葉扔進軍用茶缸裡,再將茶缸放在火塘邊煨上,點了一支菸,慢悠悠地說:「你也不用緊張,你是個老兵了,相信你能正確對待。這壞訊息嘛……我一句話說明了吧,你們那些幹部苗子恐怕要泡湯。」
譚文韜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最初的感覺是有一個像蟲子一樣的的聲音在耳朵裡飛來飛去,似乎有點不太真切。窗外的大雪還在一如既往地洋洋灑灑,視野裡仍然是皚皚無限。除了火塘裡偶爾畢剝作響地炸出一星半點動靜,萬籟俱寂。他茫然地看著李建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或者是自己聽錯了。怎麼可能呢?一批兵有那麼多人,能當上班長的就是十里挑一,一個團的班長副班長又有二百多個,能進入幹部部門「幹部苗子」花名冊的也就是二十來個,可以說又是十里挑一。十分之一乘以十分之一就是百分之一。百裡挑一啊。掰著指頭算算,現在的這些幹部哪一個不是從幹部苗子裡提起來的呢?
「副營長,你是說……是我一個人不行了還是……還是都不行了?」
李建武抹了一把嘴,噼裡啪啦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子,像是要把僵硬的凍臉扇出熱氣來,扇快活了才說:「統統不作數了。有了新的精神,往後,將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幹。」李建武手裡捏著一根撥火的棍子,喀嚓一聲折成兩截,恨恨地罵了一句:「孃的,咱當兵的就這一條闖天下的路子,又被堵死咯。」
譚文韜聽得呆了,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突然感到一陣疼痛:這算怎麼回事啊,這是為什麼?不是幹部苗子嗎?這可是幹部股的花名冊啊,怎麼說不作數了就不作數了呢?這不是拿我們老兵開玩笑嗎?但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仍然怔怔地看著李建武,仍然希望他是在開玩笑。
李建武心裡也很不是味道。他李建武也是從「幹部苗子」的路上成長起來的,他知道「幹部苗子」們從「苗子」到「幹部」要付出多少努力。可是這些話他只能在心裡想。作為一個領導,他必須保持冷靜,以健康的情緒去感染他喜愛的骨幹。何況,路還沒有完全堵死呢。
火塘裡的水開了,汩汩地翻著花,乳白色的熱氣嫋嫋升騰,給屋子裡增添了不少暖意。李建武用毛巾裹著茶缸把,端起來給譚文韜添水。
「譚文韜,我說過我相信你能正確對待,也理解你的心情,暫時想不通是不可避免的。遇到這個局面,誰也不會痛快,可是不痛快的也不是你一個人。遠的不說,就說咱軍區,各兵種加起來,榜上有名的幹部苗子就有兩千多人,眼看都是今年明年就要提的,可是……誰料到會有這一招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是塊好鋼,哪怕是打把鐵鍬也比別人挖得深。你是老兵,老兵要有老兵的覺悟,老兵要有老兵的風度。我今天把這個壞訊息告訴你,你……我相信你不會自殺。」
譚文韜先是不吭氣,抿著厚厚的嘴唇,陰沉著臉往遠處看,看著看著就笑了,開始是冷笑,然後是苦笑。
譚文韜轉過臉來苦笑著對李副營長說:「我是你接來的兵,也是你帶出來的兵,你還不瞭解我嗎?我是想不通,但想不通不等於亂想。不管怎麼說,我也吃了三年軍糧穿了三年軍裝。常言說泰山壓頂還不彎腰呢,我這個一米八一的漢子就那麼沒出息?就那麼不堪一擊?副營長你放心,幹部苗子拔掉了,軍區標兵班長的骨頭軟不掉,老兵的腰不會彎。該怎麼幹我還怎麼幹。」
「好——!」李建武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我李某沒看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李建武帶出來的骨幹,再怎麼著也不會當孬種。你能站在這樣的高度認識問題,我就沒有話說了——我對你的考驗正式結束。剛才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個壞訊息,還有一個好訊息嗎?現在我就告訴你什麼是好訊息。」然後一五一十開講。
李建武告訴譚文韜,為了保留一批業務骨幹,從老兵中搶救最後一批老兵人才,w軍區將在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增建一個預提幹部培訓中隊,學期一年半,畢業後定級提幹。團黨委已經研究了,選送譚文韜和劉海文金廣學等十二名「幹部苗子」參加考試。
李建武說:「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得搞清楚,十二比一啊,這十二個人當中,你只能是第一,你要是考了個第二那就完球了。考第二名跟考第十二名球的區別都沒有。」
譚文韜聽了李建武通報了所謂的好訊息,愣了半晌。剛剛才死下的那條心,轉眼之間又活蹦亂跳了。悶著頭想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說:「十二比一,這機率也太低了。」
李副營長笑了,說:「機率是低了點。我看你小子最近是有點疲軟,好像沒什麼把握。以沒把握之心打沒把握之仗,那當然沒有把握了。」
譚文韜的嘴巴張了張,把話又咽了下去。
李建武的臉色陡然一沉:「十二比一機率就低啦?我告訴你,你知道你那一批再加上前一批後一批,這幾年我們炮兵接過多少新兵嗎?我跟你講,少說也有七八萬,這三茬子兵都趕上這個時候了。七八萬兵當中,最後能提起來當幹部的,就是這六十三個人,這是千分之一的機率,你已經從千分之一的可能闖到了十二分之一的可能,較起真來,就是一個劉海文跟你有一比。你當年考大學不是隻差三分嗎?文化考試我斷定他整不過你。玩炮,你一直也是壓他一頭的,偶爾一次失利不能說明問題,從總體上看,你還是比他有優勢。我看這個卵子教導大隊你是上定了。不過不能大意,關雲長那麼大的牛b,還大意失荊州呢。我把醜話說在前面,你要是考砸了,我活剝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