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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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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程度接著說:「看在這塊香胰子和你表妹的面子上,我還給你通報另一個訊息,還有希望,聽說要把部分苗子推薦到炮兵教導大隊去,由軍區陸軍學校發代培畢業證,一年半就可以定級,不過要考試。」

栗智高愣了一下,這回不能不重視了,瞪著眼睛問:「你這訊息是從哪裡來的?」

馬程度並不急於回答,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眼珠子東張西望,轉了一圈子才煞有介事不緊不慢地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咱倆不是一個團的,我把這個訊息給你,就是跟你打個招呼,要把連裡團裡關係理順了,先解決推薦這一關。這一關不過,下面就沒戲了。不過這個訊息你千萬不能透露出去了,尤其是不能透露給一團的常雙群。我知道你老愛跟著那小子轉,但是這件事情你不能跟他講,跟他講了就等於跟全國人民講了,他們那群安徽狼個個賊精,他們要是有了準備,就沒咱們吃的菜了。」

栗智高的腦子飛快地轉動,如果資訊來源可靠,馬程度沒有說瞎話,這還真是一個重要情況。心裡突然就湧上一層感動:親不親故鄉人,到底還是老鄉啊。馬程度雖然腳臭一點,畢竟還是念那一份鄉情。常雙群當真不知道嗎?沒準這鳥人跟我留一手呢。這樣一想,就覺得剛才對馬程度的態度過於那個了一點。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馬程度主動提供這個資訊的熱情有點可疑,這鳥人自私是著了名的,老鄉在一起聚會,連煙都吸不到他的一根,個把月沒見了,難道他還學好了不成?這回來通風報信,估計是有所圖謀的。於是便說:「馬程度你也不要搞坑蒙拐騙那一套,你那球資訊真的假的並不重要。有話就明說。都是老鄉了,還搞交易?」馬程度說:「我講的這個訊息不說百分之百可靠,至少有九成把握。」栗智高說:「好了好了,是不是又要找我借錢去開後門?」馬程度大手一揮說:「嗨,你把咱老馬看成什麼人了?我是得求你幫我一個忙……你爹不是縣裡供銷社主任嗎?他老人家能弄到計劃,我求你幫我買一輛鳳凰牌腳踏車託運過來,越快越好。」栗智高說:「媽的這時候買鳳凰牌腳踏車往部隊託,不是開後門是幹什麼?」

馬程度說:「我對天發誓不是開後門,是……這事很重要,反正不是開後門。我求求你了,就算是……你幫了我,我不會讓你吃虧的。我現在就把錢給你。」說完,當真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卷票子放到栗智高的兩屜桌上。

不久,關於幹部制度改革和今後將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幹的訊息,果然在炮兵獨立師大面積流行開了,弄得全師一百多個待提未提的幹部苗子人心惶惶。有門路的四處活動,看看有沒有爭取的餘地;沒有門路的四處打聽,巴不得再傳來下一個訊息推翻上一個訊息。

沒有誰看見常雙群有什麼異常舉動,似乎這一切與他自己無關,天塌下來都是別人的事,該幹什麼他還幹什麼,那雙不太大的小眼睛還是那麼不顯山不露水地微微眯著,一連一班這條小船仍然穩穩當當地行進在全師全團先進的河道上。

連首長就感嘆,這小子也確實能沉得住氣,明明知道自己提不了幹了,還是一如既往地不鬆勁,可見這個人的優秀品質是骨子眼裡的而不是做樣子的。這樣的好苗子不提起來確實可惜了。也有人猜測,這小子八成是上面有什麼背景,給他吃了定心丸,所以才這樣不動聲色。馬程度就在背後跟栗智高嘀咕過,安徽人最有心計了,你說常雙群他怎麼這麼能沉得住氣,私下裡肯定有動作了。師長那麼看重他,能袖手旁觀嗎?

栗智高也覺得馬程度這話有一定的道理。心想狗日的常雙群還真陰險,平時裝得正人君子似的,挺仗義,關鍵的時候就沒真話了。

感慨也好,猜測也罷,常雙群是毫不理會的。但是這並不等於說常雙群的心裡就平靜如水。新兵剛剛分下班,春訓已經箭在弦上,排長半年前就提為副連長,他是代理排長,自然就要比別的班長多費一些腦筋。好在兵當老了,又有一堆標兵冠軍的頭銜頂著,其他的骨幹老兵也都自然而然地很尊重,只要把任務佈置下去了,不用他盯著也都能把訓練組織得有聲有色。

春天的陽光很溫和,落在身上癢酥酥的。

常雙群不大愛穿新軍裝,一套舊得發白的軍裝穿在身上,再配上一雙鬆鬆垮垮的舊膠鞋,就很有些歷史感和成就感。

代理排長仍然重任在肩。有時候蹲在炮場一角,一邊吸菸一邊看兵們操炮,就難免神遊八荒,關於前程的問題便會從內心最隱秘的地方鑽出來,似乎在陰陽怪氣地向他發問:常雙群,你已經是第四年的老兵了,你熱肝熱肺地幹了這幾年,圖的是個什麼?你老實說,你真的不在乎嗎?自欺欺人罷了,你就是想當幹部,你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個當軍官的料,你這幾年都在設計著自己怎樣當上軍官怎樣玩出花樣,當兵三年多你狗日的一直不探親,別人說你是一心撲在訓練上,其實你是想等穿了四個兜才回去,你是想給街坊鄰居們一個驚喜,你想看見你那癱在床上的老爹高興得從床上蹦起來,你是想看見那個嫌你家窮個頭矮很不客氣地跟你拜拜的姑娘慚愧地再來找你,而你再很客氣地跟她拜拜。你狗日的就像個陰謀家,你把自己藏得那麼深幹什麼?你個孬種夜裡窩在被子裡淌貓尿算什麼玩藝兒,為什麼不去找師長聽聽他的?

突然就有了衝動,就真的想去找師長。師長是說過的,像常雙群這樣的,當個排長沒問題,當個連長營長的也沒問題。

師長注意到常雙群還是在全師第一次尖子班對抗賽前,那時候他還沒有出過像樣的風頭,基本上還處於「懷才不遇」階段。上場之前師長把他招呼到跟前,問他:「你這麼小的個頭,是怎麼當上兵的?」

常雙群挺著胸膛回答說:「我剛剛達到當兵的標準高度。」

師長又問:「你有把握取勝嗎?」

常雙群仍然挺著胸膛,回答說:「個頭不如人,必有過人處。不然就來不了這裡。」

師長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嗬,好大的口氣。那就讓我們來欣賞你的過人處吧。」

此次對抗賽,全班綜合成績第二,常雙群個人得了三項第一。比賽完畢,師長就把他單獨叫了過去。師長說:「你小子行啊,還真不是瞎吹牛。說說看,你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大的……精神力量?」

常雙群倒也不怯乎,胸脯一挺,大言不慚地說:「我爭第一有三個動力,一是為團裡爭光,二是為連裡爭光,三是為我們矮子爭光。我想讓首長們看看,咱們矮個子在部隊吃了多大的虧啊,首長您是個大高個就不說了,您高大魁梧。再從團往排,有幾個幹部是小低個?幹部政策裡倒是沒有個頭高低一說,可是首長們一看誰是小低個,先就從心裡把他看矮了。其實這有點不公平,個頭小不等於能量小,不信您問問我們連首長,扛炮彈我也不比他們大個子扛得少。」

師長哈哈大笑,說:「過去沒注意,聽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你小子好好幹,再這麼幹兩年,我就向黨委提議,我們就是要提一個小個子來指揮一群大個子。」

果然就過了兩年,這兩年他常雙群帶著他的班,不僅穩穩當當地佔據了本師訓練的頭把交椅,還在軍區名列前茅。

可是,師長的許諾還沒有兌現,一份紅標頭檔案便粉碎了他的軍官夢。

常雙群最終沒有去找師長。衝動畢竟只是衝動,想法也僅僅只能是想法而已。他常雙群是個很講自尊的人。雖然師長單獨接見他不是一次兩次了,但那是一個首長和一個標兵之間的交往,和個人交情不是一個性質。師長請他吃過飯,師長到兄弟部隊參觀把他也帶了去,師長還送過他一條煙,但那都不足以說明他有理由向師長提出個人要求。

老兵了,什麼叫老兵?老兵就是要能夠把握自己,什麼事做得,什麼事做不得,分寸是能把握住的。去找師長幹什麼?要求自己提幹?那種話能說出口嗎?打死也不能說。再說,以常雙群的分析,師長難道就不知道他們這群人面臨的問題嗎?師長肯定知道。知道了而沒有做動作,那就是做不了動作。如果師長能夠解決,又何必等他去找呢?能做的就是水到渠成,不能做的找也白搭。一是給首長添煩,二是給自己丟臉,那是萬萬做不得的。如此一想,心裡就釋然了,繼續老老實實地跟班作業,盡職盡責地監督指導訓練。再看場上的那些兵,感覺就有些不一樣,就像看見了自己的過去。

自己剛當兵的時候也是一臉懵懂,一臉的虔誠,往炮位前一站,就覺得這東西很神秘很了不起。看班長和老兵們那份熟練那副神氣,心裡就有些怯怯的,老疑惑自己比人家缺弦少心眼。起先也是笨手笨腳,屁大個動作不到位,老兵再一咋呼,就更加笨手笨腳。後來就好了,熟能生巧,巧能生風。任何事情都是這樣,槍也好炮也好,瞄準也好裝填也好,指揮也好操作也好,就跟農民種地工人做工理髮師傅剃頭一樣,只要熟練了,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熟練到一定程度了,就是藝術了,而一旦進入到藝術的境界,怎麼玩怎麼是,怎麼玩都是藝術。用不上一年,關於炮的要領新兵們都會熟練,而再過一段時間,肯定就會有人進入到藝術的境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軍隊是長久的,而兵永遠都是短暫的,常雙群算得了什麼?沒有一個人是這個世界上不可缺少的,這個世界上少了任何人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常雙群終於想通了。既然部隊留不下咱,想必天老爺對咱另有安排。凡事都講究個水到渠成,不能強求,還是要講究個順其自然。不當兵了,沒準有更適合自己做的事情。

出現在老兵新兵視野裡的常雙群,仍然是那副雷霆於前不驚山崩於後不亂的作派,走路還是那麼慢騰騰怡然自得,上了炮場還是那麼挑三揀四,似乎提幹不提幹對他來說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可誰要是以為代理排長心裡沒有一點思想鬥爭,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出乎常雙群意料的是,他沒有去找師長,師長卻通知團裡把他叫了去。

會見場所是在師長的辦公室裡。更讓常雙群想不到的是,師政委也在場。這就使常雙群意識到這次接見意義非同尋常地重要。

師長首先告訴他軍區炮兵教導大隊要成立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的訊息。師長面無表情地說:「為什麼要單獨告訴你呢,是因為名額極其有限,競爭對手很多而且很強,尤其是還要考文化,怕你沒有把握。不過不要緊,我和政委都坐在這裡,我們的決心已經定下了,一定要保障你入隊學習,成為我軍的一名炮兵幹部。」

常雙群頓時愣住了,他沒有想到他作為一個士兵,竟然得到了師首長如此高度的重視。那一瞬間真是百感交集,眼淚不由自主地就從心窩裡湧了上來,熱熱地在眼眶裡直轉圈。

政委見他不說話,從沙發上站起身子,坐進了他身邊的位置上,給了他一根菸,笑了笑說:「常雙群啊,我是一貫反對戰士吸菸的。你問問師長,我連師長都沒有遞過煙,但今天我來給你點根菸。」然後就打著火遞了過來。

常雙群慌忙站起來,立正,卻不敢接火。

師長在一旁說:「政委把火打著了,你就點嘛。點著火,政委還有話說。」

常雙群又猶豫了一下,終於低下頭來,雙手捂著,由於緊張和激動,接火的時候兩隻手像發動機似的哆嗦不停,以至於火苗差點兒燎著了政委的手。終於把火點著了,一個全師著名的戰士煙鬼,此刻卻嘗不出煙是啥味,竟然還被嗆住了,趁著咳嗽的工夫,把眼淚也悄悄地抹了去。政委等常雙群平息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常雙群,你想必也看出來了,師裡對你是很重視的,這也是應該的。一支部隊,靠的是什麼,叫我說,靠的就是老兵骨幹,靠的就是標兵尖子。我們當首長的成天也是工作,可是我們做來做去,做的就是你們的工作。如果說部隊是一座大廈,老兵骨幹們就是支撐這座大廈的鋼筋。論起部隊作風,怎麼看?看什麼?有的時候就是看幾個人。譬如上次到軍區比武,你們一個班拿了第一,就是我們全師拿了第一。人家不會說是某某班拿了第一,人家只會說是某某師拿了第一。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你們對我們師的貢獻,不比我們當師長政委的少。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該我們來為我們的老兵骨幹們做點什麼了。」

說到這裡,政委停了下來,看了一下常雙群的反應。常雙群怔怔地坐在沙發上,準確地說只是半個屁股搭在沙發沿上,沒有什麼顯著的反應。政委沉吟片刻,接著說下去:「剛才師長說了,軍區炮兵要在教導大隊成立一個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搶救那些在部隊做出突出貢獻的骨幹,保留優秀戰士,這些人可能就是我軍最後一批直接從戰士中提拔起來的幹部了……不過我們有點擔憂,名額少,只有六十三個,第一輪組織篩選之後,全區還有六百多人參加競爭,我們師取六個,預選也有六十七人。這且不說,還要考試。考業務我們絲毫不擔心,就算你發揮失常,也不至於從第一掉到第六十四名吧?我們顧慮的是文化考試。」

師長接過話頭說:「這幾年我們都看在眼裡,你是在炮場上度過的。政委專門把你的檔案調過來了,我們兩個數了數,四個三等功,六十次嘉獎。你當班長期間,班裡立過兩次二等功,如果不是你個人堅辭不受,你還應該有兩個二等功。以這樣的工作成就判斷,你平時不可能有太多的時間去複習文化。現在我跟你攤個牌,上級對我們獨立師有一個特殊政策,只要是師黨委認為是特別優秀的,可以免考保送一個。政委,還有張副師長劉主任馬參謀長我們都交換了意見,我們可以以師黨委的名義保送你入隊,確保萬無一失。」

政委說:「老實講,特殊政策是師長到軍區去爭來的,說明白了,也就是為你爭的。為什麼?就是怕你文化考試出紕漏。軍區比武第一,要是這一錘子買賣砸了,對你是痛失良機,我們也不好交待……是不好對自己的職責和良心交待。」

常雙群一直靜靜地聆聽兩位首長對他的命運所作的安排,竭力地控制著內心不斷翻湧的東西,他想我這個兵當的是值了,就是提不了幹也值了。一個普通計程車兵受到這麼多這麼大的首長的重視,這說明什麼呢?說明自己這個兵當得好?不錯,自己是努力了,努力是可以得到回報的。

常雙群慶幸自己當了個好兵,同時也為自己曾經閃過的一絲陰暗的想法而愧疚。

師長和政委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偌大的辦公室寂靜無聲。這是冬末的下午,從窗子里望出去,院子裡的花圃奇卉正豔,陽光從白樺的縫隙裡篩下來,落下一地斑駁。更遠處是一方湛藍的天空,像是一塊透明的寶石,上面游弋著雪白的雲團。

常雙群的心裡此刻也是晴空一片。他知道,就是在這個豔陽高懸的晴朗下午,他的人生之路,就要進行一次重大轉折了。自從點著火之後,常雙群就沒再抽那支由師政委親自幫他點燃的中華牌香菸,他覺得他的心裡有一種東西在拼命地抵制著生理上的慾望。他不是不敢抽這根菸,坐在師長的辦公室裡,他確實是沒了抽菸的慾望。他終於掐滅了菸蒂,站起身子,站直了,挺起了一米六五的腰桿,目視兩位首長,似乎想說點什麼,然而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緩慢地卻是莊重地抬起了右臂,無言地敬了一個軍禮。

兩位首長對視一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師長滿面春風地說:「行啦。這個情況,全師的幹部戰士當中,除了師裡的常委,你是惟一一個知道的。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常雙群站著沒動,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平靜地說:「首長,讓我參加考試吧,把那個保送的指標讓給別的同志,我……我想自己考。」

兩位首長又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很快,臉上都恢復了正常,一起很有興趣地看看這個身懷絕技的老兵。師長說:「啊,沒錯,這才是常雙群。你能想到這一步,我們不感到奇怪。」政委說:「夠種,不愧是全區的標兵。不過我可要提醒你……」

「我知道首長們是擔心我的文化成績過不了關,可這畢竟是……六十二個人都是考進去的,我不能戴上……」師長揮手打斷了常雙群的話頭:「明白你的意思。不是後門,是組織上開啟大門請你進去的。」

「首長,還是讓我考吧,不然的話,即使去了,我的心裡也不踏實。請首長相信我,我不會敗陣的。」

政委背起手踱了兩步,又轉過身去看了看師長,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再扭頭問道:「常雙群,這可是你的最後機會了,你是不是再想想?」

常雙群說:「我想好了,我還是請求參加考試,而且向首長保證,一定要考上。」

政委復把目光移向師長:「你看呢?」

師長微微一笑:「也好,尊重他個人的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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