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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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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貫:某某省襄隨市百泉鎮。

高中文化。

某某某某年3月入伍,某某某某年12月入黨,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在某某某某年2月軍區炮兵專業競賽中獲個人全能第一,所帶班獲綜合成績第一。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二次,受團、營、連各級嘉獎五次。某某某某年2月考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隊。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親:譚學孔,襄樊市百泉公社黨委書記,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母親:朱民,百泉小學教導主任,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姐姐,譚文君,某某省襄隨市師範學校教師。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以上人員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家庭經濟狀況:良好。

社會關係情況:

………

檔案,多麼奇妙的東西!

每一個檔案都裝在硬紙盒裡,上面赫然寫著「卷宗」兩個宋體大字,下面是編號,六十多個生命的年輕歷程,六十多道青春的人生軌跡,全都濃縮在幾十頁薄薄的、發黃的道林紙上,被一些漂亮的或不漂亮的漢字詮釋著,那裡面有他們的家庭出身、民族、籍貫、文化程度、專業成績、工作表現,還有血型和他們的健康狀況,包括誰有輕微的鼻竇炎和關節炎之類,從生理和政治歷程的角度講,這些人沒有隱私,他們的一切都被囊括在硬紙盒的「卷宗」裡,只要他韓副主任有興致,就可以開啟卷宗,將他們一覽無餘……

當然,這些人都是經過反覆篩選的,是一遍一遍從眾多計程車兵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他們的檔案不可能給別人提供更多的挑剔的地方,就連鼻竇炎也必須是輕微的,他們的一切都只能是健康和純潔的。

但是,同一本書,不同的人會讀出不同的經驗和感受。韓陌阡不是機械地讀,照本宣科地讀。現在,韓陌阡是越來越會讀這些檔案了,他會把他的智力和想像力參與其中,於是便讀出了無限延伸的內容。他的一隻眼睛看見的是有形而抽象的文字,另一隻眼睛看見的卻是無形而生動的故事。透過那些精煉的或不精煉的註解,韓陌阡甚至還可以看見來自不同地域的山川河流和民俗風情,更重要的是,還能看見他們所指向的地方——看一個人的過去,就知道他的現在,看一個人的現在,就知道他的將來——這話好像有點唯心主義色彩,但這話又好像是一個偉人說的。

韓陌阡讀過很多書,可以稱得上是博覽群書勤學好思之士。但是,在讀這些寫著「卷宗」的檔案時,他發現了,像磚石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他辦公桌上的這些檔案,才是最生動的和最具體的鴻篇鉅著。它們可以給你提供無限豐富的聯想,從而使你得以同你自身以外的其他生命水乳交融。有時候他想,像夏玫玫和趙湘薌那些搞藝術的人,真應該多讀讀這些檔案。可惜她們沒有這個資格和這份便利。

對檔案們進行了耕耘般的推敲之後,韓陌阡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七中隊這批學員當中,中等以上的城市兵佔了不到百分之十五,像蔡德罕那樣地地道道的農村兵佔了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來自縣城和集鎮的兵卻是絕大多數,這個發現無疑又給他的「邊緣」理論提供了新的內容——從經歷上講,他們介於土生土長的老兵和新生代之間,從知識結構上講,他們介於傳統軍營文化和即將大量滲透而來的新的觀念文化之間,從出身上看,他們又介於城市文化和農村文化之間。

這就有點意思了。在七中隊為數不多的農村兵當中,倘若比一比成份,蔡德罕可以算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世世代代面朝黃土背朝天自然是不用說了,而且窮得透徹。在他出生的第二年,就趕上了著名的困難期,父母先後餓死,舅舅見他還有一口氣,便把他領了回家。也怪計劃生育動作得晚,蔡德罕的舅舅和舅媽後來又生了兩男兩女,他背了老大背老二,自小就開始了保姆工作。不能不說舅舅舅媽還是非常好心的,到了該上學的時候,還是讓他上了學。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勤工儉學這一套蔡德罕不陌生,他從八九歲上就開始了,夜晚打柴,大清早背到街上去賣,賣完了上學。儘管如此,他的學習成績在班裡還算好的。上學上到四年級,家裡無論如何供養不起了,為了讀書,他答應舅舅舅媽,不吃家裡的飯,省下糧食給弟弟妹妹,並且自己解決學費書費。中午放學,別的孩子回家吃飯,他就到離學校兩裡多路的河灣裡揀柴,他吃過河邊的灰灰菜,吃過生竹筍,吃過生螃蟹,吃過野蘑菇。一言以蔽之,凡是能夠入口的,能夠咬得動的,這個十來歲的孩子幾乎都品嚐過,並且沒有被毒死。在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他就像一個野生的小草,自生自滅,卻又頑強得驚人,簡直就是打不死的吳清華餓不死的白毛女。

有兩個故事可以說明蔡德罕的無產階級本色。

蔡德罕有一個遠房堂叔,是本大隊的支書,家境自然要好多了,還出了個閨女在縣城讀高中。支書堂叔家裡有個大事小事,就把蔡德罕當狗腿子使喚,然後給碗飯吃,給件把舊衣裳。有個夏天的早晨,蔡德罕去給堂叔家送井水,還沒進門,放假回到鄉下的堂姐從屋子裡出來了,一隻手拿個很好看的膠棍(後來他才知道那東西叫牙刷子),另一隻手端著搪瓷缸子,本來是要到水缸邊去的,見堂弟挑來一擔新鮮的還飄動著霧氣的井水,便朝他笑笑,然後向他走過來,彎下腰去,從前面那隻水桶裡舀了一缸子。

他很奇怪堂姐的動作——把那白乎乎的藥膏一樣的東西擠在毛刷上,在嘴裡捅來搗去的,竟然還能搗出許多白沫。那天蔡德罕很大膽地做了一件事——趁堂叔一家在堂屋裡吃早飯,他從廊簷下面的洗臉架上發現了那種叫著牙膏的東西,他先是提心吊膽地擠了一點,用手指頭蘸著放到舌頭上,他立馬就被一種奇妙的感覺驚呆了:那東西不僅甜絲絲的,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涼爽的滋味,沿著舌頭根子往心裡沁,滿肚子都是清香。他堅信不移,這東西原來是可以吃的,於是他又狠狠地擠出了一股,以非常的速度吃了下去。倘若不是怕吃得太多了會被堂姐發現,他會把那大半截牙膏都吃進肚子裡的。那年他十二歲。

還有一個故事發生在他讀初三那年。

當時,他的同桌是公社農技站幹部的孩子。有一次這個同學家裡砍紅麻,蔡德罕自告奮勇放學後去幫忙,他算準了可以吃一頓肉,一頓有醬油的紅彤彤香噴噴的豬肉。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一聲不吭地幹完了同學一家準備要幹一天的活,一直幹到小半夜,中間只喝了幾瓷缸涼水,餓得飢腸轆轆,前胸貼在後背上。終於到了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沒有出現他期待的有醬油的豬肉,同學的母親給他盛了一碗麵條,上面敷著薄薄的一層雞蛋花,他幾乎連什麼味道都沒嚐出來,那碗麵條就喝進了肚子。同學的母親問他吃飽了嗎?他沒說話。同學的母親嘆了一口氣,進鍋屋又給他盛了一碗麵條,這回上面沒有雞蛋花了,裡面只有幾根白菜絲。他知道他的吃相太狼虎了,讓同學的母親看不起了,於是就放慢了速度,一點一點地吃,這樣還可以儘量把咀嚼的幸福持續得長久一點。

後來有人敲門,同學的母親出了堂屋開院門去了,同學看了他一眼,突然扒開了自己碗裡上面的麵條,從碗底現出了兩個荷包蛋,緊緊張張地劃拉到他的碗裡,說,趕快吃,莫讓俺娘瞅見了。他心裡先是一熱,然後又是一冷,他坐著沒動,吞下了眼淚,默默地、但卻是堅決地,把那兩個荷包蛋又夾回到同學的碗裡。

初中畢業之後,蔡德罕就回到舅舅家裡,成了一個掙工分的滿勞力。這個遍嚐了人間苦頭的年輕人多了一個心眼,勞動之餘,他就到當支書的遠房堂叔家裡做零活,種菜,餵豬,插秧,車水,甚至還幫堂嬸納鞋底。當了三年義務短工換來了一次參軍的機會。一次,就這一次就足夠了,他不僅穿上了軍裝,而且第一次像城裡人那樣穿上了洋布褲頭,像城裡人那樣學會了刷牙。更重要的是他以無與倫比的熱情和勤奮樹起了一根訓練標杆,差點兒就當上了幹部,雖然沒有提起來,但最終考進了希望的搖籃七中隊。

在直瞄實彈射擊考核中雖然名列第一,但蔡德罕卻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他知道,對於他來說,仍然是任重道遠的。在整個七中隊,他是惟一一個被特批參加選拔考試的初中生,這也是他當初當了孫山的主要原因,炮上作業他本來是可以數在前三十名之列的,他吃虧就吃虧在文化考試上,高中數學基本不會,只考了二十分,從而大大地拉了後腿。

如今隨著課程的進展,射擊理論越來越深奧,什麼夾差法,彈測法,成果法,對數,函式,離散誤差,毀傷機率,等等,都是要計算的,簡直雲遮霧罩。已經有一個馬程度被挑下馬來,而即使是馬程度,文化底子也是比他強的,這就不能不使蔡德罕時時都有一種危機感。

七中隊學員終於有一天察覺到了一個現象,近幾個月,中隊裡的形勢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有了許多變化。剛入隊的那段日子,考慮到學員都是老兵,在原部隊都是骨幹和幹部苗子,都有相當的自我約束和自我管理能力,所以在行政上就沒有過於苛求。規章制度都在那裡擺著的,學員們果然也都自覺,班有班長,區隊有區隊長,早操訓練課餘學習,該怎麼進行就怎麼進行,一日生活秩序有條不紊。所以,中隊幹部就相對輕鬆。

但是近段時間不一樣了,中隊幹部查鋪查哨勤了,找人談心瞭解情況勤了,晚點名次數增加了,班務會和組織生活要求的深度不一樣了,每次都要求大家詳細彙報本週工作和思想狀況。連張崮生、童自學和江村勻這些天來都似乎活躍了許多,再喊熄燈或者派公差勤務,態度強硬了許多,好像他們已經換上了四個兜,真的成了區隊長了似的。

不僅如此,到了八月底,又有了一個異乎尋常的新規定——在節假日里,七中隊中隊幹部批准學員外出的許可權,僅限於在n-017範圍內活動。學員請假在半天以上的,要先打報告,講清請假理由,將去何處,會見何人,何時離隊,何時歸隊,請假期間有過哪些活動,等等,事無鉅細,什麼都要寫清楚。此報告要報政治部審批,同意後方可外出。

這個規定一宣佈,七中隊的學員就懵了——天啦,這是怎麼回事,簡直是把同志們當勞教分子對待了。

星期五是行政日,下午不到教室,由學員們自己整理作業,寫心得體會。

午休起床之後,凌雲河看了看錶,還有半個小時才上課,便落實蕭副司令關於「要鼓勵學員們冷水浴」的指示——跳進二區隊西邊的水塘裡,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涼水澡。洗得心曠神怡,洗痛快了,穿上褲衩背心,又跑到東邊的山坡上引吭高歌——

臨行喝媽一碗——(呃)酒,

渾身是膽——雄赳(呃)赳,

鳩山(噯)設——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呃)萬盞會應酬,

時令不好(嗷——嗷)風雪來得驟……

正豪情滿懷之際,還沒等他把那句「媽要把冷暖時刻記心頭」交代清楚,風雪果然就來了——潘四眼一路小跑蹦到了操場上。

「趕快下來,集合了。」

「集什麼合,不是行政日嗎?」

「韓教員要上小課,讓我們到大隊部去。」

凌雲河說:「韓教員是不是要給本人發獎啊?這個星期本球隊又是三戰三捷,他是政治部的頭,應該鼓舞士氣嘛。」

「別做夢了,趕快下來。」

凌雲河說:「鎮靜,慌什麼慌,我褲子還在宿舍裡呢。」

然後繼續哼著剛才剩餘的部分,把「媽的冷暖」交代清楚了,穿上軍裝,檢查了上上下下的風紀扣,這才氣宇軒昂地走出宿舍。

到了大隊政治部會議室才知道,今天是一個小型座談會。參加的學員有魏文建、譚文韜、闞珍奇、凌雲河、潘道德、安國華、蔡德罕、單槐樹等十幾個人。內容主要是入隊以來的思想狀況,包括入學動機,也包括畢業後的設想。

凌雲河在發言的時候說:「自從上次聽了韓教員關於軍官職業精神的闡述,我們都很受啟發,的確是要站在軍官的高度來認識問題和有意識地培養這種職業精神了。今天韓教員讓我們來……」

這時候韓陌阡打斷了凌雲河的話頭:「哪個韓教員叫你們來的?」

凌雲河怔了一下,惶惑地看著韓陌阡,囁嚅地說:「不是你……嗎?」

「誰是你?」

「哦,對了,是韓主任。」凌雲河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笑意,很認真地說。心裡卻明顯地不痛快了——這個人的臉怎麼說變就變?

韓陌阡的臉色雖然平靜,語氣卻很重:「我提醒大家注意——這是大隊政治部會議室,坐在這裡的既不是站在你們教室裡給你們講課的韓教員,也不是政治教研室的韓主任,而是政治部韓副主任。」

全體愕然。因為教導大隊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凡是給學員上課的,都是稱呼教員的。祝敬亞掛名也是基礎教研室主任,還是教務處的副處長,但是大家都喊他祝教員,很自然的。更何況韓陌阡過去曾經是七中隊的好朋友,還跟他們一起操過炮,那時候一點架子也沒有,大家都很熟悉,喊韓參謀的有,喊韓秘書的也有,多數的時候是喊老韓,還稱兄道弟的,沒當回事嘛,怎麼突然間把架子端起來了?而且還端得這麼大。

韓陌阡當然清楚寫在大家臉上的不理解(抑或還有不自在),韓陌阡淡淡一笑,凌雲河頓時就發現那微笑同當初在炮場上見到的微笑大相徑庭,明顯地變成了皮笑肉不笑。

韓陌阡說:「大家要搞清楚,規範稱呼也是培養軍官意識的一項基礎科目,什麼場合裡有什麼稱呼,在教室裡你們可以稱呼我為韓教員,在政治教研室你們可以稱呼我為韓主任,在這裡,在政治部會議室,本人的最高職務是政治部副主任。」

韓陌阡說著,順手把面前一堆東西往旁邊推了推。大家看清楚了,那是一堆檔案,硬紙盒的脊背上寫著名字,正是今天與會人員的。

氣氛頓時就壓抑下來了,小小的會議室裡籠罩著莊重嚴肅的情緒。大家的發言都很謹慎,字斟句酌,生怕被韓副主任抓住了尾巴弄個難堪。

韓副主任果真是一副政治部首長的作派,坐姿優雅,表情沉著,靜靜地聽彙報,並不插話,偶爾緩緩地移動目光,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掃視眾學員的面孔。從那上寬下窄略嫌清癯並且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臉上,你休想窺探出他對你的好惡。

這個座談會開得冷颼颼的。但大家仍然正襟危坐,嗓子再癢也不敢咳嗽,臉上再癢也不敢抓耳撓腮。因為韓副主任提過要求,軍人要像個軍人的樣子,站如松,行如風,坐如鐘。頭上要有一股氣。

韓副主任說過:「看一個人能在開會的時候能夠堅持多長時間一動不動,就知道他有多高的素質,能有多大的造化。」

最後韓副主任總結說:「看來大家還不習慣嚴肅地彙報,準備也不充分。這樣不行。按照過去的建制,教導大隊是旅級單位,能夠在旅一級政治部門彙報思想的,至少是連級以上軍官。以後再開這樣的會,你們就要把自己看成是連級以上軍官。一個軍官,沒有相應的表達能力是不行的,我不要求你們口若懸河,但是,必須培養起碼的對問題的分析歸納能力和表述能力,一個口齒不清楚的人是不能當軍官的。」

然後散會。韓副主任讓其他人先走一步,卻把譚文韜和凌雲河單獨留下來了。

凌雲河,男,某某某某年7月出生。

民族:漢。

家庭出身:中農。

本人成份:學生。

籍貫:某某省懷遠縣。

高中文化。

某某某某年12月入伍,某某某某年2月入黨,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榮立三等功三次,受團、營、連各級嘉獎三次。在某某某某年2月j集團軍炮兵專業四次,競賽中獲個人全能第一、所帶班獲綜合成績第二。某某某某年某月五次,考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隊。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親:凌安語,懷遠縣糧食局局長,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母親:王家方,懷遠縣人民人民政府工作人員,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姐姐,凌清波,廣東省珠海市港務局工人,隨軍家屬,政治面貌:群眾。

妹妹,凌燕燕,魯安地區師專化學系學生,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以上人員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

家庭經濟狀況:良好。

韓副主任開宗明義地說:「你們兩個都是學習尖子,但我今天留下你們不是為了表揚你們的。聽說你們剛入隊不久,就在汝定公園打了一架?」

譚文韜和凌雲河吃了一驚,對看一眼,面面相覷。

天啦,這事都過去兩個月了,這老兄是怎麼知道的?

譚文韜底氣不足地說:「是有這麼回事,因為小痞子耍流氓……」

韓陌阡說:「哦,很好。憐香惜玉,乃丈夫胸懷,戰友受辱,拔刀相助,責無旁貸。軍人嘛,就應該這樣。我們的職責是,對外抵禦侵略,對內鎮壓反革命。幾個土流氓算不上反革命,但是行為上顯然是不革命的,說他有反革命傾向也不過份,打了活該。這件事情組織上就不追究了。」

不光是凌雲河愕然,譚文韜也有些意外。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得意,韓陌阡又說:「不過,以後不許擅自打了。今後凡有武力行動,均須向我報告……現在,你們再給我談談你們幾個人到雲霧山的情況,凌雲河先談。」

兩個人這才明白過來,關於雲霧山的行動,才是韓副主任今天要抓的主題。

凌雲河的臉上明顯地爬上了牴觸情緒,把頭一抬,迎著韓副主任的目光,醞釀了一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氣概,笑了一下,冷笑,說:「這件事情我們早都忘了,因為——因為我們沒把它當回事。如果韓副主任認為有必要了解,我可以詳細彙報。」

韓陌阡無動於衷,冷靜地注視著凌雲河。

凌雲河被那束涼颼颼的目光逼得心慌,知道在這個人面前是不可能矇混過關的,頭皮一硬,接著說了下去:「兩個月……也許是三個月前的一個星期天,也就是懲治土流氓之後不久的一天,我,譚文韜,大隊部勤務班長楚蘭,衛生班長叢坤茗,我們四個人,上午九點二十分出發,離開n-017,中午十一時許到汝定城,搭三輪車於十二時左右到達雲霧山。自始至終,我們四個人結伴而行,所談問題,全部可以公開發表。」

韓副主任表情依然淡漠,手裡漫不經心地擺弄一個檔案盒,看著凌雲河,輕描淡寫地問道:「是誰發起的?」

凌雲河愣了一下,馬上回答:「是我。凌雲河。」

「當初——我說的是在汝定打架之前,你們是怎麼認識叢坤茗和楚蘭的?」

凌雲河回答:「譚文韜本來不認識她們,我是打球傷了腿,到衛生所上藥時認識了叢坤茗。後來又有了汝定那次互相幫助,就比較熟悉了。我去換藥的時候,向叢坤茗打聽此地名勝雲霧山。她開玩笑說,要是我肯掏錢買車票,她可以給我帶路。她這樣說了,我就動心了,因為從前在原部隊的時候,就聽說軍區靶場附近有個雲霧山,風景很好,確實想去看看。那個星期天我就動員了譚文韜——必須說明的是,譚文韜當時並不想去,是我反覆動員的,並且要求叢坤茗再找一個女伴。」

這時候譚文韜插上去了,說:「我也不是完全不認識叢坤茗和楚蘭,在汝定……懲治土流氓之前,我到衛生所要過感冒藥,也去資料室借過書,同這兩個女同志都熟悉。」

韓陌阡沒有理睬譚文韜,視線專一地看著凌雲河:「為什麼要動員譚文韜一起去?」

凌雲河想了一下,說:「有規定,單人不許外出。」

「不是還有一個叢坤茗嗎?」韓陌阡向前傾了傾上體,矜持地笑了笑。在凌雲河和譚文韜看來,這個笑容就很有一些深刻的內涵了。

「可是……可是叢坤茗她是個女同志,我有顧慮……」凌雲河有些坐不住了,兩隻手在膝蓋上不斷地搓動。

譚文韜趕緊支援,說:「凌雲河本來動員我,說如果我同意去,他就不跟叢坤茗一起去了,雖然我們沒有歪門邪道,但還是要注意影響,大家都是老兵了,還是謹慎點好。我說既然叢坤茗熟悉路線,不如一起去。人多了集體行動也不算違反規定。」

「說得好。」韓陌阡又淡淡地笑了笑,只是用兩邊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鼻溝紋,你還沒有看清那笑容的實際涵義,那笑容就倏然不見了,這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七中隊的學員近來越發見得多了,並且不容置疑地在他們的心裡投下了莫名其妙的陰影。

韓陌阡把手裡的檔案盒往前面重重地一推,加重了口氣:「為什麼是兩個男同志和兩個女同志,為什麼又是你們這兩個男同志和她們那兩個女同志?」

譚文韜剛要張口,韓陌阡做了個制止的手勢:「這個問題由凌雲河回答。」

凌雲河此時當真沉不住氣了,臉上已經出現了紅潮。但是凌雲河沒有低頭,甚至有些惱羞成怒的衝動,生硬地說:「一、我和叢坤茗認識。二、叢坤茗和楚蘭比較要好。三、我和譚文韜對脾氣。四、楚蘭知道七中隊有個譚老一,叢坤茗也知道譚文韜的大名,她們對訓練尖子印象較好。就是這些。我們沒做任何壞事,韓副主任你可以徹底調查。」

韓陌阡繼續發起進攻:「好,我相信你們——還有那兩個女兵,在交往中沒有非常行為。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們向中隊請假的時候,說過是和兩個女兵一起到雲霧山嗎?」

凌雲河頓時語塞,像是捱了重重一擊,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看著韓陌阡,說:「沒有。」

「為什麼不如實彙報?」

譚文韜怕凌雲河沉不住氣,急中生智,搶過話頭說:「因為——在我們請假的時候,還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請她們一起去。但是,我們要去雲霧山是已經決定了,所以我們請假時只說是去雲霧山。而請兩位女兵是請假之後才最後決定的,請假在先,約她們二人在後,這應該不算欺騙組織。再說,批假人也沒有問我們要同什麼人在一起。」

韓陌阡把頭扭過來了,看著譚文韜,看了很久才說:「難怪大家都喊你譚老一,果然是譚老一啊,善於機變,巧舌如簧。」

凌雲河的牴觸情緒驟然爆發:「請問韓副主任,條令上有沒有規定,請假外出還要報告跟什麼人在一起?」

韓陌阡不慌不忙地說:「條令上好像沒有這樣規定,但是條令上也沒有規定跟誰一起外出可以不報告。這已經不是條令所能管得到的內容了。現在我規定,你們二人今後外出,必須向我報告。報告內容還包括,幾點幾分跟誰在一起,都說了一些什麼。」

凌雲河勃然變色:「韓副主任,我可以向你保證,在離開n-017之前,你拿機關槍在後面攆,我也不會外出了。」

韓陌阡仍然不溫不火,說:「這樣也好,就集中精力學習吧。」

凌雲河和譚文韜懷著一肚皮窩囊氣,卻又不能不忍氣吞聲,等到韓陌阡丟擲一句「你們可以回去了」之後,如獲大赦,強行按捺住心頭的將要逃離虎口的激動,堅持了最後三秒鐘的穩重,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揚眉吐氣,又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嚴厲的低喝:「回來!」

二人心裡一緊,對視一眼,又趕緊返身回到韓陌阡的門口。譚文韜問:「韓副主任,還有教導嗎?」韓陌阡頭也不抬,冷冷地甩過來一句:「為什麼不給我敬禮?」

譚文韜噎了一口氣,凌雲河把話頭接過去了,不高不低地說:「韓副主任,我們來的時候已經給首長您敬過禮了呀。」

韓陌阡仍然沒抬頭,繼續翻動寫字檯上的檔案:「在會議中,入會時下級要向上級敬禮,離會時,下級還要向上級敬禮。」

凌雲河的嘴角掠過一絲冷笑:「條令有規定嗎?」

韓陌阡還是沒抬頭,看也不看他們,說:「我規定的。」

一句話把七中隊學員中的兩個頭面人物定在原地。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有一肚子牢騷,誰也沒敢發一句牢騷,最後譚文韜向凌雲河做了個眼色,兩個人便同時把右臂抬起來了,氣勢洶洶地敬了一個禮。

韓陌阡笑了,把手裡的卷宗輕輕一合,又換了一份,開啟,看了一眼,目不轉睛,像是對卷宗說了一句:「你們可以走了。」

走出門口,一路上譚文韜和凌雲河都沒有說話,心有餘悸,生怕韓陌阡的幽靈又跟在身後。直到快回到宿舍了,凌雲河才張開嘴巴,讓太陽把嗓子狠狠地曬了一陣子,轟轟烈烈地打了幾個的噴嚏,然後揉揉鼻子說:「你知道我剛才在給韓陌阡敬禮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嗎?你沒看出來吧,我一邊敬禮,心裡還唸唸有詞,手背上面站著的是凌雲河,手掌下面壓著的是韓陌阡,我提醒自己,這不是給狗孃養的韓陌阡敬禮,這是在煽他呢。」

譚文韜說:「這樣心裡就好受了一些是不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凌雲河晃著拳頭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丈夫能屈能伸,縱天下橫也天下。今日且忍了他這口鳥氣,等有一天,老子竄到他頭上去了,讓他一天給老子敬二十個禮。」

譚文韜青著臉說:「別阿q了,水漲船高,你往上竄,他就不往上竄啦?他就原地踏步等著你往他前面躥?別忘記了,他現在已經是副團級幹部……軍官了。」

凌雲河說:「你說蹊蹺不蹊蹺,這狗孃養的怎麼專門跟你我過不去呢?」

譚文韜說:「這你都不懂?這叫敲山震虎。槍打出頭鳥,擒賊先擒王。你小子情種的名聲大了,韓副主任就是要挫挫你的銳氣。我恐怕是陪綁的,沒有銳氣卻沾了一身晦氣。」

凌雲河叫起屈來,「我怎麼是情種了?不過是虛張聲勢開點玩笑罷了,一點實際動作都沒有。」

譚文韜笑笑說:「所以說啊,還是老實一點好,光打雷不下雨的事情少做,虛假那個繁榮幹什麼?找不自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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