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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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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韓陌阡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倏然站起來,勃然變色:「你不能亂猜疑,組織上就能亂猜疑啦?常雙群你簡直胡鬧,你還嫌我們這些當領導的輕鬆了是不是?還來製造混亂?自己寫自己的匿名信,虧你能想得出來。」

常雙群吃了一驚,定定神之後,苦苦一笑說:「韓副主任明察秋毫,這信確實……是我寫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知道韓副主任對我的情況早就瞭若指掌,韓副主任對我的愛護我是明白的。原先我也想堅持下去,等定級之後想辦法改行搞政工或者其他……」

韓陌阡打斷了他的話,說:「什麼瞭若指掌?我什麼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採取這樣的方式,難道不可以當面說嗎?你這樣做,讓我對你的全體同學都猜疑了一陣子,也把大家都蔑視了一陣子。」

常雙群怔怔地看著韓副主任,低下腦袋說:「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我是怕……我很矛盾,我怕我會反悔,我自己真拿不定主意,所以,我就乾脆採用了這個辦法。」

「哦!」韓陌阡又哦了一聲,做恍然大悟狀,挪開椅子走出來,在辦公桌周圍踱了幾步,笑笑說:「我明白了,你是想來個釜底抽薪,把自己的退路堵死是不是?」

常雙群立正回答:「是。」

「你坐下。」韓陌阡向常雙群輕輕地晃了晃手臂,示意他坐下,然後慢吞吞地說:「常雙群,你是個聰明人。我相信你說的是事實。但是……常雙群啊,不瞞你說,我從這個事實的背後還看見了另外一層東西呢。」

常雙群沒有吭氣。他不知道韓副主任說的另外一層東西是個什麼東西。

韓陌阡說:「一句話,投石問路。」

常雙群瞪著一雙困惑的眼睛,看著韓陌阡:「韓副主任此話怎講?」

「我且問你,你認為我對你的情況早就瞭解了,是不是?」

常雙群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

韓陌阡又問道:「你已經感覺到本人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了。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這個秘密我還會同你一樣繼續保守的。是不是?」

常雙群說:「我是這樣認為的。」

韓陌阡的笑臉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注視著常雙群,繼續問道:「你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嗎?」

常雙群動了動上體,不由自主地就把內心的不安表現出來了,囁嚅地說:「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現在……只剩下三十三個指標了,我知道領導有很大的壓力,我何必還要硬著頭皮佔茅坑呢?我主動地提出來,多少也給領導減輕一點壓力。」

韓陌阡說:「我絕不懷疑你的誠懇。但是,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沒有清晰地意識到,雖然你決定激流勇退,但你沒有直接向組織上開誠佈公地說出事實真相,而是採用了寫信的形式,單獨向我一個人反映了。這個動作我認為是有謀略意味的。」

常雙群的眼睛睜大了,茫然地看著韓陌阡。

韓陌阡說:「基本上判明瞭這封信的出處之後,我在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可以說百思不得其解。一個人做事,做任何事都是要有一定的動機的,常雙群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呢?我設計了許多假設,終於,其中的一個假設啟發了我的思路。這個假設就是,你常雙群這回是投石問路。自從指標縮減的訊息被證實之後,你就一直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你知道,你取得最後勝利的可能性更小了,你甚至想就此結束。但就這樣不戰而退,你又不甘心,又隱隱地潛藏著最後一線希望,你把你的選擇交給我韓某人再幫你選擇一次,只要我韓某人對這件事情依然裝糊塗,那麼,你也就有可能繼續堅持下去,直到最後,讓命運來決定你的進退去留。從形式上講,你為什麼要寫信而不來當面同我談呢?這也是一種技巧,當面談了,那層紙就捅破了。你們都知道,韓副主任是一個很講原則的人,既然面對面地公開了,我就不太可能繼續幫你掩蓋。那麼,採用寫信的方式,事情沒有公開挑明,只要我想繼續裝聾作啞,那麼我就可以繼續裝聾作啞,彼此都留有餘地是不是?」

常雙群怔怔地看著韓陌阡,表情僵硬。

韓陌阡依舊一臉平靜,繼續深入分析:「常雙群你這一手來得聰明,甚至智慧。你用一封匿名信把你自己從兩難境地解脫出來,卻把本人拖進去了,你把難題交給了我,自己卻高枕無憂地聽天由命去了。」

常雙群說:「韓副主任,我沒想這麼多,可是,也許……」

韓陌阡揮了揮手,示意常雙群暫停,接著自己的思路往下進行:「常雙群啊,你可是把韓副主任折騰苦了。從接到這封匿名信之後,我可以說痛心疾首。我是決心要查個水落石出的,不客氣地說,一旦查出來這封信的作者,只要我能起作用,那麼,寫這封信的人最後的結局絕不會比被他揭發的那個人更好。可是查來查去沒頭緒。我是鑽進了你的圈套陷入到一個誤區裡了,因為我在很長時間裡都沒有想到這是你本人玩的戰術。我一遍一遍地翻大家的檔案,研究筆跡,研究品行,甚至研究你們的家庭出身。後來我偶然發現,研究來研究去,手裡的這些檔案少了一份,就是你常雙群的,它就在我的抽屜裡躺著,可我就是沒有想到再把它翻一翻。直到現在我也沒有開啟它,但是答案已經有了。自從想到了這個問題,我的思路就開始圍著你轉了。是啊,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往往是在最沒有可能的地方存在著最大的可能。從懷疑,到論證,到最後確定,可以說我也是走過了一個漫長的路程的,差不多有點像推理小說了。最終,我不僅解開了這個疑團,也找到了你製造這個疑團的思想基礎。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常雙群兩隻眼睛略帶嘲諷地看著韓副主任,不卑不亢地問:「我能抽支菸嗎?」

「不行。」韓陌阡斷然不允。接著又嚴厲地問:「你身上有煙嗎?」

「有。」常雙群果然從褲兜裡掏出一包未啟封的菸捲。

韓陌阡很注意地觀察常雙群的手,那雙手有些輕微的顫抖,但卻沒有黃跡。這包煙顯然是臨時揣上的。臨時揣來一包煙,也可以看出常雙群的心虛了。

韓陌阡說:「到目前為止,常雙群你還是嚴格執行本副主任不許學員抽菸的規定的。很好。」

常雙群又被韓副主任說糊塗了。韓陌阡卻不再解釋,說:「常雙群你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

常雙群半天低頭不語,想了一陣子才說:「韓副主任,你的分析……基本上是對的,我確實……很矛盾。」

韓陌阡說:「我理解,一個全軍區赫赫有名的炮兵精英,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披荊斬棘地來到n-017,而且在方方面面都領風騷,眼看就快有個結果了,卻被一點眼疾毀了幾年修行,實在不甘心啊。我都替你不甘心。」

常雙群說:「人說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可是眼睛不由己,道路就難選擇了。韓副主任你既然看得這樣明白,我還有什麼話說?事實上,我一直都有思想準備,能留下來最好,留不下來,用您教導我們的話說,大丈夫縱天下橫也天下。現在看來,再堅持就沒有意思了,競爭這樣激烈,我一個半殘廢的人,還添什麼亂呢?我常雙群無論落到哪一步,都是一條漢子,不會給咱們七中隊丟臉的,也不會給您韓副主任丟臉的。」

韓陌阡說:「你現在還不要急於表態,我今天同你談話,不代表組織,可以看成是個人之間的談心,至多就是為了澄清一個事實。至於你的進退去留,不是哪一個人說了能算的。你在政治上的表現,由政治部門和中隊以及同學共同鑑定。專業成績如何,由訓練處和教研室鑑定,身體是否合格,最後將由體檢醫生鑑定。作為你的政治教員,我倒是給你一句勸告:不要盲動。豈不聞‘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離畢業還有三四個月,這段時間還會發生什麼變化,是你我無法預料的。我希望你再堅持下去,這不僅僅是為了你個人。」

常雙群說:「韓副主任,對於我,你是不是過於遷就了?」

韓陌阡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祝教員最後彌留之際,我一直在他身邊。」

叢坤茗是在做好了充分的復員準備之後,又被緊急通知留下的。

從北京回來之後不久,就迎頭趕上七中隊遇上的一場風暴。大隊部的老兵當中有不同的反應,但多數還是挺向著七中隊的,尤其是女兵們。

叢坤茗現在還無法清晰地把她和凌雲河的關係界定在某一明確的層面上,但是,她為他擔憂卻是毋庸置疑的。她不是擔心他最終會被淘汰下來,而是擔心他玩命玩壞了身體。她為什麼要為他擔心呢?這種擔心是同志式的還是攙和有其他複雜的感情,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一個女兵替一個男兵格外地多了一份憂慮,就算不是愛情,恐怕也離愛情不遠了。

她已經向衛生所長遞交了復員申請書,對於復員離開n-017,她現在已經很坦然了。在北京,她終於同一個絕好的機會擦肩而過,奇怪地是,事後她竟然沒有後悔,居然很平靜地淡忘了這件事情。

賀先豹在送她上火車的時候,曾經充滿了深情地對她說:「你知道老太太和老爺子為什麼始終不渝地喜歡你嗎?就是因為你那個假清高倔脾氣。」

她反駁說:「倔脾氣是真的,假清高是不存在的。我連什麼是清高都沒有弄明白呢,何談清高?」

在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心裡卻跳動著另外一個想法——既然老爺子和老太太喜歡的是她的「假清高」和「倔脾氣」,她要是沒有這個「假清高」和「倔脾氣」,也就不存在讓他們疼愛的理由了。想到這裡,心裡還不禁悸悸地跳了一下——為自己那天最終沒有開啟那扇門而慶幸。

賀先豹說,「也許你是對的,有些事情,有得有失。就說我吧,生長在一個將軍家庭,老爺子生前在中央工作,地位不能說不高,條件不能說不優越,可是我有什麼呢?連高中文化都沒有,還被打拐了一條胳膊。還有,也不知道是因福得禍還是因禍得福,老爺子一輩子槍林彈雨,叱吒風雲,‘文革’中跟張叔叔你死我活地鬥了十幾年,一會兒你把我打下臺去,一會兒我把你踢進旋渦,到頭來,兩個人又並肩向馬克思報到去了,區別只有三十公分的距離——一個骨灰盒在上面,一個骨灰盒在下面。」

那當口,賀先豹倒是真有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

叢坤茗是懷著平靜的心情回到n-017的,惟一不平靜的便是關於七中隊指標削減的事兒。

女兵們私下裡當然也有一些議論。有一次她跟柳瀲說,真是節外生枝,軍區費了那麼大的勁才搶救了這麼六十幾個人,偏偏還要給他們念緊箍咒,又讓他們自相殘殺,就是鐵打的漢子也被折騰得疲軟了。

柳瀲卻搖頭晃腦沒心沒肺地說:「好啊,這樣才是千錘百煉啊。孟子曰:天將降大任與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越有難度,就越有高度,滄海橫流,方顯本色。指標越少,占上鰲頭的才越是真英雄。」

叢坤茗嘆嘆氣說:「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柳瀲卻說:「什麼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啊?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不付出代價還行?你以為還是過去啊,喂個豬做個飯都能提幹了。這樣好,這說明我軍的幹部隊伍正在走向高精尖行列,我們這些老兵應該為此歡欣鼓舞才是。」

叢坤茗恨恨地罵道:「你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在這裡幸災樂禍吧。你不是和那個講衛生的栗智高眉來眼去的嗎?你就不替他想想?」

柳瀲一撇嘴說:「鬼才跟他眉來眼去的。他愛乾淨過了頭,只要逮上機會,就來要酒精棉球。我看誰要是嫁給那傢伙,非被他擦出排骨不可。」

叢坤茗趕緊說:「閉嘴,又開始下流了。」

柳瀲說:「我一點下流的意思也沒有,倒是你把我的健康思路硬往黃色路線上引導。」

叢坤茗復員的決心是下了,工作也已經開始聯絡了,老爸在w市的一些老戰友老朋友紛紛出動,基本上落實在w市某某區人民醫院。

叢坤茗想,臨走的時候總得跟凌雲河見上一面吧,什麼關係也沒有,但是朋友關係還是有的嘛,就這麼不辭而別地離開n-017,也太不夠意思了。左思右想,便去找楚蘭商量。豈料這一找,卻找了一頭霧水。

楚蘭這段時間也是進入了決戰階段。

按照歷年慣例,春節一過,到了二三月份,新年度考生的摸底考試就開始了。別茨山部隊考生的摸底考試一般是在炮兵獨立師進行,摸底考核結束後就留在那裡集中複習。叢坤茗從北京回來之後,只跟楚蘭見了兩面,見她老是心不在焉的,一邊聊天還一邊把眼睛往課本上瞄,便知趣地不再打攪她了。

這天叢坤茗進了楚蘭的宿舍,卻發現楚蘭沒有複習,正坐在凳子上兩眼望著窗外發楞。

叢坤茗打趣說:「科舉制度真是害死人,把我們的才女都折磨得魂不附體了。」

楚蘭吃了一驚,看見是叢坤茗來了,勉強一笑,說:「解放了,再也不受科舉制度的害了,該你去受害了。」

叢坤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仍然滿面春風地說:「恐怕沒那麼容易,十年寒窗苦,方為人上人……」說到這裡,才把楚蘭後面半句話嚼出味道,疑疑惑惑地問道:「楚蘭你剛才說的是什麼?什麼該我去受害了?」

楚蘭淡淡一笑,緘默不語。

這一下,叢坤茗更是雲遮霧罩了,揚起一雙漂亮的細柳葉眉,原本白裡透紅的臉上紅的成份更多了。

「楚蘭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楚蘭扭過臉去,避開叢坤茗的目光,笑笑說:「如果連你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恐怕就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叢坤茗越聽楚蘭的話,越覺得不是個味兒,怔怔地愣在那裡,腦子裡突然跳出了一絲光線,不僅顫顫地打了一個寒悸——天啦,莫非是……

霎時,她有些明白了。

整個下午,叢坤茗心緒不寧,四處打聽,終於證實了——上面來了通知,叢坤茗今年繼續留隊,教導大隊戰士考學名額被指定到她的名下。至此,她才知道,雖然她沒有向章阿姨說過什麼,然而,該想到的,老太太還是都替她想到了。她簡直不敢想象,大家會怎麼看她,七中隊那些學員又會怎麼看她,尤其是凌雲河會怎麼看她。她一向是以清高孤傲的面目出現在別人的面前,只一瞬間,就成了倚官仗勢自私鑽營的小人,簡直讓人無地自容啊。

叢坤茗通過獨立師的長途臺,把電話要到了章阿姨家裡,賀先豹接的電話。這段時間,老太太的病請已經穩住了,賀先豹也可以脫身回家休息了。叢坤茗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問賀先豹:「先豹,章阿姨有沒有給哪位首長說過我的事?」

賀先豹老老實實地回答:「說過。就是同某某某首長說的。首長當時就讓秘書記下了你的單位,說這樣的好同志應該提起來。後來某某某首長的秘書同某某首長的秘書聯絡了,得到的答覆是,現在從戰士中直接提幹控制十分嚴格,就是提起來,沒有文憑,也還有很多問題。某某的秘書提議安排你先進軍校,既能解決身份問題,也能同時解決文憑問題,一步到位。母親她老人家同意了。」

叢坤茗說:「阿姨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經過了考學的年齡了,再說,我根本就沒有做考學的準備,你讓我怎麼考?」

賀先豹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笑說:「老太太把這些話都跟某某某首長說了,某某某首長只是笑笑,某某某首長的秘書私下裡跟老太太說,賀司令當年一個連被敵人兩個團包圍得水洩不通,都照樣能突出來,比起老司令,這點小困難又算得了什麼?你就放心吧,年齡不是個問題,考試成績也不是個問題。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叢坤茗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湧出來了,她沒想到事情會辦成這樣,她說不清楚她流淚是因為什麼,是感謝章阿姨還是被章阿姨委屈的——老人家已經病成了這樣,她不能責怪她,可是老人家卻給她幫了一個很大的倒忙。

叢坤茗對著話筒說:「先豹哥你幫我一個忙,跟章阿姨說一聲,請某某某首長取消對我的幫助。」

賀先豹在電話裡噓出了意外的一聲,問道:「為什麼?你不是想留在部隊嗎?」

叢坤茗說:「我想留也不能這樣留啊。你知道現在出現什麼情況了嗎?我們這裡就一個考學指標,早就落實給我的一個戰友了,她都複習大半年了,這下好,被我頂了,別人會怎麼看我啊?這個學我說什麼也不能上。」

賀先豹顯然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個結果,在電話裡沉吟片刻,說:「這樣吧,我跟老太太再說一聲,請某某某首長的秘書再給某某首長的秘書打個電話,給你們教導大隊增加一個名額不就行了嗎?」

叢坤茗說:「不,這樣也不行,我絕不會走這條路。你跟阿姨說,如果不收回成命,那就是幫我的倒忙了。」

果然,叢坤茗頂替楚蘭考學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七中隊。

凌雲河對魏文建和譚文韜說:「沒想到沒想到,叢坤茗這麼一個潔身自好的人,也會做出這樣的事。就憑這一點,我就看不起她。」

魏文建說:「你憑什麼看不起她?為了進入這個七中隊,你還不是同樣處心積慮不擇手段?你擠掉的人還少啊?」

凌雲河說:「我的所有的手段都是光明磊落的,我完全靠自我奮鬥,靠的是本事,拉靠山找後臺算什麼玩意兒?」

譚文韜說:「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咱們不知道具體情況,不要瞎議論別人,尤其是凌雲河不要在叢坤茗面前表示不尊敬。也許事情並不是咱們想象得這麼簡單,話說早了容易傷人。咱們當男人的,別的事情做錯了還可以改正,女孩子的心傷一次就是一道疤痕。」

凌雲河說:「今天下午楚蘭來找文書統計本週成績,我問了她,她笑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那你們說還是不是?明擺著的嘛,她們本來很要好,如果沒這回事,不用別人了,楚蘭本人就會給叢坤茗闢謠。」

譚文韜說:「利己之心人皆有之,在利益面前大家都有競爭,這本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不過,憑我的感覺,叢坤茗不是那種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人,咱們不要亂猜疑了。先把你我自己管好。你凌雲河要是路見不平,那就是自作多情了,讓韓副主任知道了,沒你的好曲子唱。」

大家這才把這件事情放下。

這段時間,訓練強度增加了,陣地業務,射擊理論,戰術勤務,軍事地形等科目都進入到全面複習階段,還有嘰哩咕嚕的英語,光背單詞就要耗去許多腦力。精神是高度緊張的。白天一天勞累下來,到晚上大家就像是從千軍萬馬中突圍出來,渾身筋骨散了架。

終於有人熬不住了,主動提出來退學。最早提出來退學的是三區隊的望緒森,此人的父親是某省某市某區的公安局長,復員回去也可以安排一份好工作。

大隊做不了主,又請示軍區,蕭顧問發下話來,願意退學的給予批准,就地復員。接著這股風,有幾個家庭條件較好的,復員後能夠順利安排工作的,也都搖搖欲墜,又陸續退了三個。

但這股風很快就被剎住了。

韓陌阡在政治課上宣佈,可以退學,但不提倡退學,大家都是軍人,應該培養自己的毅力,軍人應該以軍人的方式標定自己命運的標尺。目前決戰尚未開始,勝負未見分曉,就先喪志,不是軍人應有的姿態。

如此以來,軍心稍微穩定了一些,剩下的五十七個學員,看來是鐵了心要參加最後的角逐,直到決定性的衝刺結束。

這就看出「勇氣」了。用韓副主任的話說,不到長城非好漢,到了長城,無論是雄踞一方還是被打下陣來,都問心無愧了。

韓陌阡幾乎每個夜晚都要到七中隊查鋪查哨。薄薄的月光融進薄薄的冰碴上,軋出輕微的響聲。進到屋裡,先檢視一番門後巨大的老虎灶的火眼,看看是否堵死或者過於旺盛,將灶邊正在烘烤的棉衣棉鞋翻個個兒,再仔細看看通風窗掛鉤是不是掛好了,角度是不是合適,有沒有雪花飄進來,最後才撳著電筒一個個床鋪照過去,幫這些年輕人掖掖被子,擺擺睡姿。

韓陌阡熟悉這間宿舍,就像他熟悉那一摞厚厚的檔案。那些檔案是這間屋子的指令碼,而這間屋子這是那些檔案的舞臺。

屋裡瀰漫的永遠都是濃厚的熱氣,夾帶著汗腥味兒和從雄性人體的毛細血管裡開放出來的血腥味兒,是一個比較純粹的男生宿舍。但是,這個男生宿舍和別的男生宿舍是有著很大區別的,這不僅是炮手們歇息的地方,還是炮兵作戰原則和戰術思想的倉庫,你輕手輕腳地走進這間屋子,便走進了由年輕的夢幻編織的網路。每當夜深人靜,你以為四面雪白的牆壁上僅僅是爐火映照的玫瑰色嗎?不,那上面反彈的全是生命的光芒,是青春的激情,是對於未來的多層次的構思,是一張張關於生命運轉方式的生動影像。十年二十年之後,這些人將成為幾十個司令部的核心,也將是幾十個家庭甚至是家族的核心。上帝為我們準備好了一切,但這一切都埋藏在土地裡,依靠土地吃飯的絕不僅僅是農民,就連原子彈也是從土地上生長出來的。而現在,這塊小小的土地正在生長著一些既抽象同時又很具體的東西,那就是——軍官的智商,軍官的才情,軍官的堅韌,軍官的嚴格,軍官的原則性,軍官的敏感性,軍官的想像力,軍官的自控力。

有時侯,看著一張張熟睡的或裝睡的年輕的臉龐,看著這些臉龐上呈現的滄桑的表情,韓陌阡的心裡也會湧上一陣感慨。

好啊,這些人真是撞上時候了,真的像一截截生鋼坯子,被放進了時代的爐膛裡,一次又一次地冶煉鍛打。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能夠進入到這所爐膛的,能夠繼續留在這裡接受更猛烈的冶煉的,都堪稱是好材料。這裡將使優秀的更加優秀,卓越的更加卓越。金子之所以是金子,就是因為它的體積小而比重大。儘管,他們中最終還將有部分人會被淘汰掉,但他們絕不是渣滓,凡是能夠堅持到底的,就不會是渣滓,他們甚至也不是次品,他們只是在優秀的平方構成的陽光下稍遜一籌,他們同樣優秀,只不過他們不是優秀的平方。但是,命運最終將毫不留情地要把他們排斥在炮兵軍官的行列之外了,他們最終要成為在高溫冶煉下鍛造的副產品,在未來的歲月裡,在另外一些領域,他們能不能繼續優秀,只能讓時間來做結論了。

而在此時,韓陌阡則堅信,他們應該是卓越的。

三十五歲的韓陌阡有時侯走在路上也會想,他所從事的事業同樣如履薄冰,做人的工作是多麼艱難而又多麼危險啊,稍有不慎,就會出問題,就會出大問題。短短的半年多時間,他終於發現了,這項事業的確是隨著他生命同時到達的藝術。過去,他甚至還曾經對思想政治工作這個概念不以為然過,認為是務虛,而當他終於成為一名政工首長之後,他越來越體會到,沒有比這項工作更實在的了,這是進入人的心靈的工作,這真正是關於人的藝術。在他三十五年的經歷中,他發現其實正是在n-017,他才最大限度、最充分地燃燒了自己,他在矯正著他們,他們也在烤灼著他。像錘子和鐵的關係,他鍛打和磨鍊他們,他們也反過來鍛打和磨鍊他,作用力有多大,反作用力也就會有多大。他要求他們做到的,他必須首先做到,他也是七中隊的一個學員,一個年紀比他們大、閱歷比他們豐富、思想比他們成熟的學員。他就是在對他們的苛刻要求中更加明確和成熟了自己的原則。他們在成熟,他也在成熟。他作為一個政工首長的形象,就是在他們的注視和效仿下一步步地立起來了。

自從來到n-017,他沒有回w市一次,他的妻子——被他視為同志式的妻子林豐也曾給他寫過幾封同志式的來信,表示支援,要他注意休息,同時向他彙報了祝小瑜和兒子韓大江的學習情況。他也給妻子寫過幾封比同志式的情感要多出一些溫情的回信,對妻子的態度予以表揚,對妻子給予祝小瑜的愛護表示了同志式的感激。僅此而已。他向蕭顧問表過態,不把七中隊安安全全地送出n-017大院,他就堅決不休假。事業為重這個說法在多數人那裡都是虛的,都僅僅是說法而已。而在他韓陌阡這裡,不再是「而已」,卻是實得不能再實了。對於這一點,恐怕還不能完全用「奉獻」、「職責」之類的概念來解釋,最好的解釋其實是很簡單的兩個字——熱愛。他是真正的「受命之日忘其家,張軍宿野忘其親,援桴而鼓忘其身。」

他不僅僅是在做他份內的這份工作,他更熱愛他的事業——這確鑿無疑是他的事業,而且還是他生命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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