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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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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臨濟眼淚都快急出來了,指著常相知說,「你,你也太不知輕重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準備反水了?」

常相知說,「師座你還不知道我嗎?我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就是有那個膽,也沒有那個力量啊!」

宮臨濟說,「那好,你趕快查清楚,是誰帶頭的,趕緊制止。」

常相知說,「如果真有此事,制止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還不如讓他們殺去,反正該殺。」

宮臨濟指著常相知的鼻子說,「相知啊相知,你怎麼這麼糊塗啊!那方索瓦是該殺,可是那是我們能夠殺的嗎?那該由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去殺,由中央軍去殺。他現在是松岡大佐的紅人,你把他殺了,怎麼向松岡交代?那不是找死嗎?」

常相知說,「師長不用擔心,真的既成事實,大不了把那幾個領頭的交出去頂罪。」

宮臨濟一拍桌子吼道,「就怕你雞飛蛋打,誰能頂得了這個罪?你這個當團長的,我這個當師長的,到時候即使不問叛逆之罪,也一定會問失察之罪。松岡大佐是個笑面虎,陰險毒辣,恐怕到時候你我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常相知說,「那師座你說怎麼辦?我把全團集合起來點名,看看是哪個王八蛋擅自行動了。」

宮臨濟說,「不妥,此事現在還沒成事實,防範工作還要悄悄地進行。你馬上給我拉出一個連,就說到西邊例行巡邏,快速趕到月亮嶺,把人給我撤了。」

一個連的兵力倒是拉出來了,但是並沒有快速趕到月亮嶺。離開團部,一路慢騰騰磨皮蹭癢。常相知嘴裡一個勁兒吆喝,「快點,月亮嶺那邊發現了新四軍,快去攔截。」

他不喊還好,一喊去攔截新四軍,兵們就悚了。大家聽出了團座虛張聲勢的口吻,一會兒你的鞋帶鬆了,一會兒他要去拉稀。

走了一陣子,前頭來報,淠水河河水上漲,三十里鋪橋被水沖垮了,需要繞道而行。

常相知又吆喝隊伍,掉轉方向,七耽誤八耽誤,又有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太陽昇了一竿子高,常相知的隊伍還沒有趕到隱賢集。

常相知騎在馬背上,優乎悠哉,嘴裡還哼著小調。他一點兒也不著急。他現在已經搞清楚了,這次行動是楊家嶺手下的李伯勇和葉家季等人發起的,他不僅沒有恐慌,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竊喜。手下有幾個血性漢子,敢跟鬼子較勁,這不是壞事。跟鬼子打交道這半年多,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鬼子也是吃軟怕硬。你把他當人,他就把你當狗。一團團長馬甫金就是這樣,在弟兄們的面前義憤填膺,好像漢奸帽子戴在頭上痛不欲生,可是見了鬼子就是孫子,結果鬼子還不領情,往他那裡派遣的「親善團」人數最多。鬼子憲兵大隊長田口澤少佐到桃花塢「歸園」參觀,看見馬甫金的小老婆單春夏有幾分姿色,還動手動腳,拉著單春夏的手不放,說這裡漂亮那裡漂亮,臉蛋子漂亮,屁股蛋子漂亮,嘴到手到,哪裡漂亮摸哪裡。馬甫金連屁也不敢放一個,還一個勁兒點頭哈腰,嘴裡嘰嘰咕咕地「承蒙太君誇獎」,什麼玩意兒!

對付鬼子,就得不卑不亢,你越當孫子,他就越是爺。上次在桃花塢李伯勇等人跟鬼子幹了一場,怎麼樣?誰也沒把二團的卵子給咬了。相反松岡大佐還給二團多撥了三萬斤優質新米,松岡還派原信帶著日本清酒和糖果到二團來搞「親善」,這些殊榮一團聽都沒有聽說過。後來因為傳單問題,鬼子原信傻乎乎的,把他抓了起來,審問他傳單的事。他說那都是擦屁股紙,我管天管地,不能管人屙屎放屁。原信說他的部隊出現大量傳單,至少也有失察之責。他指著原信的腦門說,「這些傳單都是陸安州抗日分子散發的,你們陸安州駐屯軍難道就不失察?如果說你們不失察,那隻好理解是你們鬼子同抗日武裝裡應外合了。」後來松岡下令放人,並讓原信賠禮道歉。豈料抓人容易放人難,他呆在監押室裡還不出來了,口口聲聲要原信給個說法。最後還是宮臨濟出面,置了一桌酒席,讓原信當著「皇協軍」全體團以上軍官的面,給他道歉,向他敬酒,他這才就坡下驢。

常相知自然也知道,日本人的這些姿態都是緩兵之計。但是縱觀日本人對於陸安州整個「皇協軍」和「皇協職員」的政策,不全都是緩兵之計嗎?日本人不相信中國人,中國人又何嘗相信過日本人?大家都是在眼前利益下結成的鬆散聯盟,都是不得已而為之,都是你穩住我我穩住你。既然如此,老子怕個,分道揚鑣甚至反目成仇不過是個遲早的問題。弟兄中秘密流行的傳單,常相知也看了,並且還留了幾張,《告陸安州抗日軍民書》出一期他收藏一期。那上面的話字字鏗鏘,句句屬實,他能大段大段地背下來,「目前抗日鬥爭已進入僵持階段,我陸安州天茱山國共軍隊厲兵秣馬,百萬民眾心往一處,城鄉內外遙相呼應,全民戰略計劃正在逐步成熟。在此緊要關頭,我們奉勸那些迫於無奈暫且棲身日寇卵翼下的偽職人員,深明大義,領悟抗日之思想,協助抗日之行動,積累抗日之表現,實行抗日之舉措。死海無邊,回頭是岸……我陸安州全體民眾和抗日武裝力量團結一心之日,即是日軍松岡聯隊覆滅之時……」

這些印刷品像是長了看不見的翅膀,在「皇協軍」的營盤裡不脛而走。「親善團」越是查尋,傳單越是流行。不光是丘八宿舍裡、訓練場上,就連軍官的床鋪底下都能翻出來。最後連「親善團」也不查了,真的查起來,所有的「皇協軍」軍官都是藏匿和傳播「逆文」的可疑分子。那怎麼辦?全殺了?全關了?殺不得關不得,那就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件事情再一次讓常相知們明白了一個道理,眾志成城。只要是團結起來,鬼子就無可奈何!

常相知自然是不會積極搭救方索瓦的。這次如果弟兄們真的把方索瓦幹掉,自己就裝聾作啞。山不轉水轉,沒準轉到了鬼子完蛋那一天,這件事情也可以作為抗日的一樁功德之舉。他現在只有一點顧慮,假如把方索瓦幹掉,那些被軟禁的「皇協軍」眷屬會不會受到牽連?根據他對鬼子策略的瞭解,經過深思熟慮,常相知最後認為,方索瓦的倒霉不會給「皇協軍」眷屬帶來麻煩。這種分析有以下理由:一是人死如燈滅,方索瓦既然已經完蛋了,而鬼子還需要漢奸,他不會為了一個死了的漢奸去得罪活著的漢奸。二是方索瓦是陸安州鐵字第一號漢奸,人人皆曰可殺,想殺方索瓦的人,大街上伸手就可以抓一把。這一點松岡大佐心知肚明。方索瓦死了,可疑的人很多,到時候能推就推,推給新四軍和中央軍的地下鋤奸人員。如果推不掉,就交出幾個平時不聽招呼的傢伙當替死鬼。

李伯勇和孟秋蹲在臨時構築的工事後面,一邊焦灼地張望,一邊東拉西扯地聊天。

李伯勇和孟秋同是宿陽人,當年是一根繩子捆走的壯丁,只不過十年河東河西,孟秋成了抗日武裝的一員,李伯勇則成了漢奸隊伍的一員。讓孟秋和李伯勇一起執行任務,是唐春秋特意安排的。意在策動李伯勇反正。

這次行動,唐春秋沒有同「皇協軍」軍官直接見面。他現在還拿不準,這幾個連排級軍官在「皇協軍」一師有多少影響力,有多少戰鬥力。同時他也拿不準,「皇協軍」高層對於狙擊方索瓦將會持什麼態度。鑑於一二五團沒有參與策反工作,唐春秋還是保持了國軍軍官矜持的風度,只讓孟秋同李伯勇等人接洽,並傳達他的部署。在兵力使用上,唐春秋將自己的部隊佈置在月亮嶺東北方向,給方索瓦準備了五百米長的死亡地帶。萬一狙擊不力,方索瓦僥倖脫逃,霍英山一個連的兵力則在方索瓦逃跑的必經之路——西北烏雲嶺一帶繼續予以狙擊。同時,孟秋的特務連一部和李伯勇等人在烏雲嶺以南設伏,其火力配置視野開闊,射界清晰,可以同東西兩個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至此,在月亮嶺北部地區,已經有輕重火力三百多隻槍口悄然隱伏在驛道兩邊的山坡叢林裡,等待著將方索瓦打成肉泥。

李伯勇手裡擎著的駁殼槍是嶄新的德國造二十響,大藍鏡面兒,擦得一塵不染。孟秋看得有些眼熱,就拿過來把玩。李伯勇說,「這是當了‘皇協軍’才弄到手的,過去一直不知道該拿它打誰,沒想到先拿方索瓦試槍了。」

孟秋望著幽深的槍口,朝上面吹了口氣,反光的槍面立即蒙上一層水膜。孟秋捋起袖子擦了擦,看著李伯勇,不懷好意地笑笑說,「其實方索瓦是漢奸,你也是漢奸,志同道合,為什麼要下此殺手啊?」

李伯勇一把奪過槍說,「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志同道合啊,我們當‘皇協軍’是長官帶著,不明真相,隨大溜。可是方索瓦是主動認賊作父,能一樣嗎?」

孟秋說,「你這話是狡辯。什麼叫不明真相隨大溜啊?就算當初是不明真相隨大溜,但是明白之後還留在‘皇協軍’裡,總不算隨大溜了吧?我看你們還是怕死,還是想當二鬼子享清福。」

李伯勇說,「不是沒有機會嗎?有了機會,哪個龜孫願意當二鬼子!」

孟秋說,「知道咱們家那個惡霸鎮長嗎?」

李伯勇說,「扒了皮我能認得他的骨頭,狗日的硬是把我賣了一百大洋。我就算計著,有一天老子會帶槍回家,把他給收拾了。」

孟秋說,「用不著你了,哥哥我已經……嘿嘿。」孟秋朝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李伯勇驚問,「你是說你已經把他幹掉了?」

孟秋舉著駁殼槍,眯縫眼睛瞄了一下,扣動扳機,嘴裡嘎巴一聲,笑笑。

李伯勇又問,「那你是回過家啦?」

孟秋說,「當然,我又不是神仙,不回家能把他幹掉嗎?」

李伯勇說,「你不是說咱們一起回去幹嗎?為什麼把我撇下?」

孟秋陰陽怪氣地笑笑說,「你在當二鬼子,我怎麼跟你一起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鄉親們還以為我也是二鬼子呢!」

李伯勇當真了,呼啦一下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手指點著孟秋說,「你憑什麼說我是二鬼子?我身在曹營心在漢,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秋說,「可你當二鬼子是事實吧,你看你身上穿的是什麼?是國軍軍服嗎?不是。是新四軍軍服嗎?也不是。是八路軍軍服嗎?還不是。那你這身上穿的是什麼?」

李伯勇氣急了,面紅耳赤地吼道,「是鬼皮!」

孟秋卻不緊不慢,依然嘻嘻哈哈地笑著說,「那好,我再問你,你這身鬼皮是誰發的?是蔣委員長嗎?不是。是朱德總司令嗎?不是。是侯長官嗎,也不是。是葉挺軍長嗎?還不是。原來是日本鬼子給你發的。你穿上這身鬼皮,我怎麼能跟你一起回老家?無顏見江東父老啊!」

李伯勇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把槍別在腰上說,「這方索瓦我不打了。你說對了,反正俺們都是漢奸,也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的關係。」

孟秋哈哈大笑說,「李伯勇啊李伯勇,真是當漢奸當傻了,我怎麼能真的把你當漢奸呢?要是真的把你當作漢奸,我還來跟你一起狙擊方索瓦嗎?我來問問,你這個漢奸,有沒有殺過抗日分子?」

李伯勇乾脆地回答,「沒有。」

孟秋又說,「有沒有幫助鬼子做過什麼環事?」

李伯勇回答,「沒有。」

孟秋說,「那就行了。你剛才說,你和方索瓦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關係,這話只講對了一半。首先,一百步和五十步畢竟不一樣,畢竟是有區別的。就拿當漢奸來說,如果都沒有實際罪過,僅僅是穿了二鬼子的衣服,那麼先穿的就比後穿的責任大,因為先穿的對後穿的有影響。先穿的首先就把氣節喪失了,後穿的就有可能是受別人的影響,有可能是隨大溜,有可能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說,五十步和一百步是有天壤之別的,五十步笑百步是有道理的。第二,你同真正的漢奸還不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關係,而是一步和一百步的關係。你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抬足則千古流芳。真正的漢奸就不一樣了,他們苟且偷生而且為虎作倀,他們沒有民族自尊心和責任感,他們只有自己的狗命和利益,他們死有餘辜。而你這樣的血性男兒,只要回到抗日隊伍,那就一定會成為一條好漢!」

李伯勇激動了,死死地盯著孟秋問,「你說這話是真的?」

孟秋說,「當然是真的,但這話不是我說的。在我們天茱山根據地,國軍唐團長是這樣說的,新四軍的彭長官也是這樣說的。說到底,我們都是中國人。」

李伯勇說,「哥啊,那我心口的石頭就落了地。我原先還想,打了方索瓦,先回到柳樹鎮報了家仇,然後就遠走高飛,浪跡天涯。像我這樣身上有汙點的人,只能隱姓埋名了此殘生。如果貴部不嫌棄收留了我,打仗我也是一把好手啊!請轉告唐團長,我願意效犬馬之勞。」

孟秋說,「老弟不用激動,我早已把你的情況向唐團長稟報了。這次如果幹掉方索瓦,就是你反正的最好禮物。」

李伯勇把駁殼槍舉了起來,胸脯拍得山響,「哥你放心吧,他方索瓦就是渾身是鐵,這一回我也要把他打出一身窟窿!」

霍英山的指揮所設在月亮嶺西北方烏雲嶺半坡上,同對面東北方的唐春秋主力形成掎角之勢,安豐至陸安州之間的碎石驛道從東北方的山根拐彎,逶迤至烏雲嶺坡下。

戰士們都是全神貫注嚴陣以待,營長馮存滿卻是大大咧咧,蹲在充作指揮所的草棚裡捲菸。

霍英山有令,設伏期間不得抽菸,以免露出煙火;不得大聲喧譁,不得咳嗽,不得將槍刺露在陽光底下……馮存滿在向部隊傳達的時候,還加了一句,不得放屁。

馮存滿對這次行動很是不以為然。就他媽的一個鳥漢奸,唐春秋和霍英山,天茱山國共兩軍的指揮官都是這麼重視,這樣興師動眾謹小慎微,真是抬舉了他。他方索瓦難道是刀槍不入飛簷走壁?

霍英山呵斥道,「方索瓦是在黃埔軍校受過特工訓練的,不像你土包子,只會打槍跑路。你給我小心一點!」

馮存滿說,「放心,只要他進入我的伏擊圈,我就不會讓他跑脫。這裡三層外三層的,別說是大活人了,就連耗子他也跑不掉!」

過了八點鐘,目標還沒有出現,霍英山就有點著急,一遍又一遍地看懷錶。正看著,唐春秋彎著腰過來了,跟霍英山面對面地蹲著說,「霍司令,這個方索瓦精得很,不能大意。」

霍英山說,「這你放心,他再精也不是諸葛亮。只要他不會掐指妙算,就跑不掉他。」

唐春秋說,「我有一個擔心,就是行動時機問題。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他必須進入到二號地區之後才能行動。咱們約好,以我的號令為先。」

霍英山眨巴眨巴眼,還沒有說話,那邊馮存滿接茬了。馮存滿說,「我看沒有必要做這個規定,誰先發現,誰狙擊有利誰先開槍。」

唐春秋看了看馮存滿,皺著眉頭對霍英山說,「霍司令,我怕就怕這個。沒有統一指揮,各行其是,那就可能要打草驚蛇。」

馮存滿不高興了,說:「唐團長你這話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們新四軍是怎麼的,為什麼非要你統一指揮?打漢奸是我們共同的目標,你說以你號令為先,萬一你看走眼了怎麼辦?」

唐春秋心想,這泥腿子營長作戰素質也太差了,胡攪蠻纏,跟他說不清楚。就轉向霍英山說,「霍司令,還是要有統一號令啊,不然各自為戰那就亂了。你說呢?」

霍英山何嘗不知道唐春秋言之有理,也知道馮存滿這小子是在故意搗亂。霍英山哈哈一笑說,「唐團長你放心,我們天茱山新四軍不是過去的游擊隊了,我們現在是堂堂的江淮七支隊,整體作戰觀念和戰術意識都是響噹噹的。只要你的部隊沉得住氣,我的部隊是不會胡亂開槍的。」

唐春秋喜出望外,連連向霍英山拱手說,「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幹掉方索瓦,我情願把功勞都記在貴軍的身上。」

霍英山大大咧咧一揮手說,「什麼功勞不功勞的,除掉漢奸,是我們抗日軍人共同的功勞。」

唐團長說,「那就好,那就好,霍司令高風亮節,我就放心了。我再去看看本部防線。」

正要告辭,馮存滿又發話了,「唐團長,也不一定亂槍打死吧,抓活的怎麼樣?」

唐春秋的臉色立馬就白了,帶著一副苦相對霍英山說,「霍司令,使不得啊使不得,一來那方索瓦身懷絕技,二來他也不會束手就擒,如此枉費工夫,恐怕節外生枝,還是……還是一了百了吧!」

馮存滿說,「你唐團長也太高看方索瓦了,也太低估我們自己的力量了。怎麼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等著,我非把他活捉過來不可!」

唐春秋把手放在胸口前,像是患了心口疼。他看了看霍英山,又看了看在一邊若無其事的馮存滿,口氣突然硬了起來,不再滿臉堆笑了,問霍英山,「霍司令,你意下如何?」

霍英山說,「倘若時機成熟,我看未嘗不可。」

唐春秋怔住了,好半天不說話,抬頭看天,最後說,「霍司令,那,那你們就看著辦吧!」

唐春秋離開之後,霍英山瞪著馮存滿下了一道命令,「傳我的話,沒有我的命令,誰亂開槍,我槍斃他!」

馮存滿說,「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霍英山抬起瘸腿,蹦躂兩下,一仰腦袋說,「能抓活的,當然不要死的。什麼叫靈活機動,連這個都不懂?」

馮存滿兩腿一併說,「明白了,我才不會聽那個死腦筋團長的瞎指揮呢!」

霍英山說,「但是有一條,不管是活的死的,都得給我扛到杜家老樓去,不能讓他們搞到船兒衝去。不管他是活著溜走,還是落到唐春秋的手裡,我都拿你是問。」

馮存滿的兩隻腿又並了一下說,「明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上午九點十分,設在月亮嶺北三里的觀察哨終於傳來了暗號,各路人馬立即進入臨戰準備。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果然就見從安豐方向過來一支馬隊,遠看有十幾個人,近看是八個人。

霍英山擎著望遠鏡,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他發現馬隊不走了。

馬隊本來是縱隊小跑的,在快要進入烏雲嶺山口的時候,就停了下來,幾個人在馬背上東張西望。馮存滿挨在霍英山的身邊,緊張地問,「狗日的是不是發現了?」

霍英山鐵青著臉說,「閉嘴!」

東北方向的唐春秋也發現方索瓦的馬隊停了下來,但他認為方索瓦未必發現了他們的企圖。因為這一帶地形本來就是一個打伏擊的天然所在,方索瓦作為有經驗的軍人,警覺是正常的,關鍵要看這邊能不能沉得住氣。這時候唐春秋最擔心的就是有人亂打槍,尤其擔心霍英山的隊伍。槍聲一響,那就功虧一簣。

大約有兩分鐘的時間,馬隊停步不前,霍英山和唐春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偌大的伏擊場上空,出現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突然,馬隊動了起來,但只有兩匹馬,揚起四蹄,騰空而起,向烏雲嶺下箭一樣疾馳而來。眼看這兩匹馬已經快要進入伏擊圈了,後面的馬隊還是駐足觀望,也就是說,每兩匹馬之間的間隔至少有一公里——方索瓦要把他的馬隊編成四組拉成三四公里的間隔通過這個險象環生的地段。

在東北和西北兩個方向,唐春秋和霍英山同時在心裡叫了一聲,「不好,狗日的化整為零了。」

所有的槍口都抬了起來,在月亮嶺東部約一平方公里的山巒叢林裡,三百多根食指都貼上了扳機,只等一聲令下,子彈便如瓢潑大雨瀉入山谷。

但是,沒有命令。唐春秋沒有發出射擊的命令,霍英山也沒有發出命令。

唐春秋咬牙切齒地罵道,狗日的果然狡猾,第一匹馬上肯定不是方索瓦,但是隻要放過了第一組,就會有第二組、第三組分別衝出伏擊圈,那麼方索瓦到底在第幾組呢?不打吧,就有可能都放過了,打吧,後面的又有可能掉頭逃跑。唐春秋當機立斷,命令身邊的參謀,帶領騎兵排出擊,從側翼包抄跟蹤方索瓦的第一組,但是不要開槍,直到後面打響。同時傳令孟秋,收攏口子,準備攔截。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從身邊溜過,唐春秋緊張得快要暈眩了。好在沒有人擅自開槍,為了這一點,他對霍英山不僅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敬佩。這個過去他一向不放在眼裡的土包子,這個經常出其不意地給他製造麻煩的前敵人,在抗日的問題上,還當真有整體意識和全域性觀念。唐春秋想,打完這一仗,消滅了方索瓦,他一定要到杜家老樓,跟霍英山坐下來,好好地聊聊家常,共商抗日大計……

好了,方索瓦馬隊的第二組開始行動了,唐春秋已經定下決心,伏擊的時機定在方氏馬隊第二組快要脫離伏擊圈之前、第三組進入伏擊圈之後。他料定了方索瓦不在第二組就在第三組,倘若不在這兩個組,那就是天不助我了,方索瓦太厲害,連老天爺都幫他。可是唐春秋堅信方索瓦只能在第二組或者第三組,至少也在第四組,無論他怎樣狡猾,他都不可能在第一組。好了,再等三分鐘,再等三分鐘一切都將浮出水面,他甚至在心裡祈禱,千萬要沉住氣啊,千萬不能亂開槍啊!只需要兩分鐘了,兩分鐘啊,不不,快了,就快了,只需要一分鐘了,方索瓦就灰飛煙滅了!只要再堅持一分鐘,我們天茱山國共兩軍就在抗戰史上寫下重重的一筆……

槍聲,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槍聲驟然響起,霍英山感覺到頭皮像是轟然炸裂,差一點兒就暈了過去。在把握狙擊時機的問題上,他和唐春秋同樣經歷了熬煉,而且從靈魂深處達成了高度的默契。他也看出了方索瓦的企圖。敵變我變,他的應對措施幾乎連想都沒想就出來了。玩這種游擊戰術,他比唐春秋更加得心應手,他也想到了攔截跟蹤方索瓦的第一組,同時派作戰科長劉慶唐帶領一個排從西邊迂迴,紮緊伏擊口子。他也看見了方索瓦的第二組蠢蠢欲動了,他的想法同唐春秋驚人地一致起來。他也在等待那個稍縱即逝的時機,那個唯一可以成功的時機。他攥著懷錶,幾乎把這個玲瓏的金屬物件攥出了水。他也在心裡禱告,堅持啊同志們,最後的勝利,往往就在最後的堅持之中。只要方索瓦的第二組未離開,只要他的第三組進來,那就打吧,放開手腳打,掄起膀子打,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只要再等一會兒,一定要堅持幾分鐘……不,只需要一分鐘了,第二組已經進來了,第三組已經動身了,看啊,他們正在馬不停蹄地向這邊奔來,正在像利劍一樣向他們的死亡地帶開進,只需要一分鐘了……

可是,還是有人在最不該開槍的時候開槍了。

驚破沉寂的槍聲就像一根導火索,將整個月亮嶺伏擊圈全都點燃了。一瞬間,從山頂上,從山坡上,從山根處,從樹幹的背後,從草棚的縫隙裡,從岩石的後面,出現了幾百道火舌。

轉眼之間,在這片小小的山谷裡,只能聽見由槍炮聲組成的驚濤駭浪,硝煙彈雨幾乎覆蓋了這山上的每一塊石頭和每一棵小草……

霍英山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哪個狗日的開的槍!」這一聲罵使他迅速清醒了,他舉起望遠鏡,看見已經在火網邊緣的兩匹戰馬,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槍林彈雨驚呆了,高高地揚起前蹄。馬背上的人顧不上還擊,揮舞馬鞭,拼命地抽打。只見一匹棗紅馬仰天嘶鳴,原地騰空,調頭奔出火網後,轟然倒地。沒進入火網的第四組兩騎疾馳而至,其中一人翻身跳下馬來,迅速將倒地者架上馬背,縱身躍馬,雙騎向安豐方向奪路而逃。

霍英山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了,撩起瘸腿,向旁邊興奮射擊的馮存滿踢了一腳,「媽的,還打個鳥毛灰,給我追!」

沒有人知道最早的一槍是誰打響的,除了常相知。

二團三大隊駐地顏莊離月亮嶺直線不過二十里路,繞道也不到三十里,急行軍不應該超過兩個小時。常相知帶著一個連的兵力,五點鐘天還沒亮就離開了顏莊,七轉八轉,八點多鐘才趕到月亮嶺南側。這時候派出去尋找李伯勇的楊家嶺回來了,很神秘地向常相知報告,說這次行動不僅是李伯勇一夥人,天茱山的新四軍和中央軍都來了。常相知聽了報告半天沒吭氣,楊家嶺問下一步該怎麼辦,常相知沉吟片刻回答,「怎麼辦?涼拌。」

過了一會兒常相知又交代楊家嶺,「你去告訴李伯勇,要麼回頭是岸,回來就是死路一條。」楊家嶺眨巴眨巴眼睛,開始有點犯渾,後來就一拍腦門說,明白了。「這小子目無軍紀,擅自狙擊‘皇協人員’,罪該萬死。」

楊家嶺帶人趕到李伯勇的狙擊陣地,把團座的話如實傳達了,李伯勇說,「對不起大哥了,老弟實在受不了鬼子的欺負,我們一忍再忍,何時是個了啊?這一次行動,全是我一手策劃的,不能連累長官。到時候你們一根繩子把我捆了,交給松岡老鬼子,要殺要剮全由他,長官們也就解脫了。」

楊家嶺說,「回去死路一條,這意思你還不明白嗎?不回去呢,那就聽天由命吧。」

李伯勇說,「那怎麼行呢?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殺人償命,天塌下來總得有人扛著。我不能讓你們幫我背黑鍋啊!」

楊家嶺說,「別這麼說,你是事主,你跑到天茱山,這筆賬就算在新四軍和中央軍的身上。你回去了,我們反而是黃泥巴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李伯勇聽了這話,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說,「大隊長,請轉告團座,謝謝你們為我指點迷津。小弟也有一句話,當初當漢奸,我們大家並非死心塌地,都是一步一步拖進來的。可是當漢奸有什麼好處?心裡苦得很,還要強作笑臉給鬼子當孫子,鬼子又何嘗把我們中國人當人,一樣的幹活兩樣的飯,還動不動就搜查,動不動就殺人。」

楊家嶺說,「你說的這些,大哥心裡都有數,不過忍氣吞聲靜觀其變罷了。如今你先走一步,也算是為大哥鋪個後路。兄弟就此一別,來日或許有重逢的日子,也不枉當了一回中國人。」

說完就要分手,李伯勇一直把楊家嶺送到山下,灑淚而別。

楊家嶺回到常相知的身邊,眼圈還是紅紅的,把李伯勇的態度講了一遍。常相知木著臉,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李伯勇說得對。做箇中國人真難啊,我們這些‘皇協軍’,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張牙舞爪,卻又不明不白。像方索瓦父子那樣當鐵桿漢奸,咱做不到。像天茱山那邊不忘生死抗日,咱也做不到。這樣苟且偷生,即使萬貫家財又能如何,行屍走肉而已。」

楊家嶺說,「團座一向看重做人之道,弟兄們也都深知團座內心痛楚,正因為團座待大家不薄,我們才心無旁騖。既然團座已經有了想法,何不當機立斷?」

常相知問,「怎麼斷,反戈一擊?」

楊家嶺說,「今天就是天賜良機,通過李伯勇牽線,一切都順理成章。」

常相知說,「兄弟糊塗,你忘了你我還有把柄在松岡的手裡啊!」

楊家嶺說,「我的老婆孩子也被方索瓦這小子軟禁了。但是,我們不能因為這一點就長期被鬼子掣肘。即便今天無所作為,但是也可以同那邊接上線,只要解決家眷問題,一切迎刃而解。」

常相知說,「那邊?你能擔保他們就能容忍我們?我們可是貨真價實的漢奸啊!」

楊家嶺說,「團座難道忘記傳單上怎麼寫的?說我們的第一身份都是中國人,只要不做對不起中國人的事,都是同胞。貢獻不分大小,抗日不分先後啊!」

常相知嘆道,「問題就在這裡。松岡狡猾透頂,為了掐斷你我後路,每次‘清剿掃蕩’,都讓‘皇協軍’打頭陣。你我手上可都是有血債呢!」

楊家嶺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正是抗戰緊要關頭,我們能反戈一擊,總比繼續當漢奸好。不管是新四軍還是中央軍,他總不希望我們繼續與之為敵吧?如果我們能夠在松岡聯隊鬧上一把,帶一份厚禮,那就更是將功贖罪了。」

常相知沒有馬上表態,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沒看出名堂,放下望遠鏡問楊家嶺,「就算按你說的,那你說說,是投新四軍還是投中央軍?」

楊家嶺說,「最好是投新四軍。」

常相知有點意外,問道,「為什麼?」

楊家嶺說,「一則新四軍政策寬大,二則新四軍更需要加強抗日力量。有這兩條,可以確保無虞。再者,新四軍講究信用,把營救家眷的條件提出來,他們會想辦法的。」

常相知眼睛落在對面的山上,那裡正對著方索瓦即將出現的方向。想了一會兒,常相知說,「家嶺,今天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兄弟之間瞎扯吧。」

楊家嶺說,「那當然,兄弟的腦袋也不是鐵打的。」

常相知說,「我記住了,這件事情不是小事,總應該水到渠成,你我見機行事吧。今天,我們還是先來對付方索瓦。」

楊家嶺問,「我們怎麼行動?」

常相知的臉上浮出笑容,拖長腔調說,「隔岸觀火可也。」

後來目標就出現了。當方索瓦的馬隊停止前進並出現分組間隔之後,常相知也愣住了,暗想方索瓦這小子的確不是一般人物,不僅警覺性很高,防備戰術也出其不意。雖然未曾謀面,但在最後的時刻,常相知也為國共兩軍的指揮官捏了一把汗。要知道,在這片看起來陽光明媚的山谷裡,有幾百枝槍一觸即發,需要絕對的權威和高度的統一才不至於打草驚蛇。而來自中央軍、新四軍和「皇協軍」三個方面的力量,能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達成默契,配合得天衣無縫,也更加證明了,中國人其實是可以團結起來的。如果中國人都團結起來了,那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到呢?通過這件事情,常相知心中的那個「反」字又被描粗了。

但是,緊接著,就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一幕。他們只需要再堅持一會兒,哪怕是一個極小的瞬間——在通常的情形下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而在這裡卻是至關重要的瞬間,就大功告成了……可是,就在這個瞬間,槍聲響了,那是多麼該死的槍聲啊!

站在一個超脫的高度,常相知比別人更清楚地看見了山坳裡最初出現的一幕——方索瓦的第三組馬隊前蹄差一點兒就進入伏擊圈了,驟然響起的槍聲改變了人們預期設想的結局。常相知眼睜睜看著兩匹戰馬馱著另一負傷者,從視野裡劃過,然後消失。

數日後常相知對於自己的聽覺仍然堅信不疑。那聲音不是來自中央軍的伏擊陣地,也不是來自新四軍的伏擊陣地,更不是來自離他不遠的李伯勇的陣地,而是來自月亮嶺正東方向的無名高地。就在方索瓦衝出伏擊圈的同時,常相知的望遠鏡標定了正東無名高地的一棵獨立樹,樹下佇立著三個黑色的人影。儘管隔著三百多米距離,但常相知還是心驚肉跳地看清楚了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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