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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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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方索瓦逃脫的傳說,在國共兩軍內部流傳了很長時間。王凌霄沒有目睹那次戰鬥,但是她內心有一根敏感的弦被撥動了。她覺得蹊蹺,每當天茱山乃至陸安州出現了重大的事件,她都會聯想到他,似乎他就站在這些重大事件的背後,俯瞰並操縱。

後來王凌霄就形成了這樣的認識,他本身就是重大事件。凡是他所從事或參與的,都是重大事件,而這些重大事件又往往是絕密的,因為絕密而異乎尋常的重大。

可是她卻親手破壞了他的秘密,把他推向黑暗。

七年前的那天夜裡,當任廣琇和堂姐看到了他和喬喬的國軍軍官身份證之後,他們緊張而又興奮。他們反覆告誡她,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我們任何人都不能以個人感情取代組織原則。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們甚至要求她返回住處,穩住喬喬,以避免被覺察。她堅決地說,「我做不到。」她的心跳得厲害。慌亂,氣憤,悲傷,茫然,恐懼,什麼感覺都有,就是沒有鎮定。他們終於答應送她回軍部。那一夜,她幾次起床,想回到旺蒼,回到龍溪鎮,回到他和喬喬的身邊,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們,讓他們逃走。可是,巨大的恐懼懾住了她,使她終於沒有邁出腳步。第二天她瘋了似的趕到旺蒼龍溪鎮。那家農戶依舊,可是再也看不到他和喬喬了。農戶一家人都躲在堂屋的門後,伸頭探腦,像窺探一個稀罕動物。她轉身趕回軍部,到保衛局去找堂姐和任廣琇,可是他們也不見蹤影了。

後來的故事是聽說的。當天夜裡,保衛局鋤奸隊就逮捕了他和喬喬,把他們秘密關押在旺蒼縣城的一家豆腐坊裡,嚴加審訊。他說,「請同志們相信我,我們沒有投敵,這是一場誤會。」但是保衛局認定這是叛變行為,並且指認他是混進革命隊伍的叛徒。他說:「同志們,你們為什麼不能冷靜地想一想,為什麼這麼幼稚?鬥爭是複雜的,鬥爭的手段也是多樣的,我是一個參加革命多年的紅軍指揮員,如果真的要投敵,你們是不可能發現的。」她的堂姐說,「你們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他苦笑著說,「你們打算把我們怎麼辦啊?」堂姐說,「你必須交代,還有哪些同謀,誰是你們的上級,誰是你們的下級。」他火了,他說徐向前總指揮是我的上級,「你們都是我的下級!你們把我放了,我請徐向前總指揮來跟你們解釋。」但是他們根本不聽他的,任廣琇還上去踢了他幾腳。以後她才知道,任廣琇因為暗中戀她,對他更加義憤填膺,下手也很重。當然,都是以革命的名義。

為了防止他們逃跑,任廣琇還發明瞭一種「背靠背」的捆綁法,把他和喬喬的雙手和雙腳都捆在一起。但是他們還是在夜間磨斷了繩子,喬喬身體小一點,從窗戶的鐵欄杆鑽了出去。被發現後,後腰捱了一槍。喬喬在那一夜拖著帶傷的身子,潛入對面的樹林,開始還是一拐一瘸地小跑,後來是艱難地走,再往後就是爬了。天快亮的時候,總部的巡邏人員發現了她,她報出了一個密碼,說要見徐向前總指揮。等見到徐總指揮之後,她只來得及說了一句話,就斷氣了。

後來,後來的事情又是一波三折。聽說徐向前總指揮親自帶人到旺蒼縣城那家豆腐坊,可是那裡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一地血跡。保衛局的解釋是,由於他們磨斷了繩子,保衛局的三名幹部趕到現場,他突然發起攻擊,情急之下,一名幹部向他開了槍。

那以後,她就生活在一種難以言狀的情境之中了。最初她被調出了機要科電臺隊,到紅軍被服廠當會計,後來又被調到供給部,當糧秣員。從此她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她沒有要好的同事,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沒有娛樂和社交,當然更不會有愛情。組織上還曾經跟她商量,說部隊越來越艱苦了,可能還要轉移,一部分老弱病殘可以疏散到地方去,問她有沒有回蘇州老家的想法。

她那時候真的動心了,她想離開這個夢魘之地,一了百了。可是她不甘心,因為她一直沒有聽到組織上對他的結論,也沒有接到組織上對她的勉勵或者處理意見。一句話說到底,她一直沒有搞清楚,那件事情她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朦朦朧朧中,她感覺到她做錯了。儘管後來方面軍總部宣佈,他的性質是叛逃,但是她覺得在組織上的這個結論的背後,還隱匿著更深層次的東西。

果然,長征到延安之後,一位熟悉他的同志有一次悄悄地告訴她,她不僅錯了,而且錯大了。她把總部的一個重大計劃破壞了,否則他就把國民黨軍的一個師拉過來了。

她驚呆了,看著那個同志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來。後來才喃喃地說,「可是,保衛局,可是還有保衛局……」

那位同志說,「你糊塗,那時候你們四軍的保衛局是幹什麼的?挖牆打窟窿找反革命,找特務,找叛徒。這下可好,抓了一個大特務大叛徒,那他們還會鬆手啊?可是,他的任務是總部直接下達的,歸徐向前總指揮直接領導,根本就不讓保衛局沾邊。保衛局那些豬腦子,兩隻眼睛看見的全是敵人。」

她問,「他和喬喬真的死了嗎?」

那位同志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她說,「後來徐向前總指揮親自趕到旺蒼了,他應該不會死的。」

那位同志說,「但願刀下留人,可是就怕那聲喊來遲了。」

這些年,她的腦海裡是有疑點的——既然他的行動是受徐向前總指揮直接領導的,那麼徐向前總指揮後來趕到旺蒼,他的命就應該保下來了。假使沒來得及保住他的命,那就應該為他恢復名譽。可是一方面宣佈他被打死了,一方面又宣佈他是叛逃,這兩條中間至少有一條是假的。既然死了,正常情況下,就應該恢復名譽了,就不應該隱瞞事實真相了。既然還需要隱瞞事實真相,那麼就有可能是他還活著,並且真的「叛逃」了。

每每想到這裡,王凌霄心裡就有一種難以遏制的衝動,她想,今生今世,她應該再見到他。她不一定向他表白,也不一定要聽他解釋,只要他們再次重逢,只要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也正是出於這樣的心理,她才堅持沒有離開隊伍,冥冥之中,她總覺得還有重逢的日子。包括後來主動要求到江南工作,在潛意識裡都有一份期盼,因為在川陝根據地的時候,他每年都要回到陸安州「做生意」。她想,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會在陸安州出現,她還是想離他近一點……

只是,如果那位同志的話是真的,她就太對不起喬喬了,那個像映山紅一樣朝氣蓬勃的女孩子,那個心地純潔如一泓清泉的村姑,僅僅是因為她的狹隘,就斷送了美好的年華。是她殺了喬喬啊!

只要不是戰事緊張,每到傍晚,王凌霄總是喜歡到杜家老樓西邊的岡巒上散步,在那裡眺望天穹。雲海蒼茫,日落霞飛,天幕下就像一座輝煌的宮殿,一座海市蜃樓。多少次她望著西方那變幻無窮的天際,心裡隱隱地便響起賓士的馬蹄,恍恍惚惚就看見了那匹矯健的雪青馬。馬背上的他,披一襲紅色的戰袍,英姿煥發,縱橫在天壤之間穿雲而過……

有一次她問葉子,「天茱山裡是不是有一個雲舒莊園?」葉子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沒聽說有什麼莊園,只是聽說老林子裡面有大片大片的糧田。不過那是古代的事了,如今那裡是無人區,瘴氣大,也沒有路,進不去……」

她說,「既然古代都有人進去,而且裡面還有糧田,怎麼會沒有路呢,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人進去過?」

葉子又歪起腦袋想了一陣說,「那誰知道呢?不過以後總會有人進去吧,那麼多糧田呢!」

聽說眨眼漢子送來了「老頭子」的緊急命令,霍英山和彭伊楓三步並作兩步往司令部作戰室跑,路上霍英山蹦蹦地對彭伊楓說,「估計是要動真的了,‘老頭子’跟鬼子糾纏了這麼長的時間,方方面面都準備停當了,要攻打陸安州了。」

彭伊楓說,「哪有那麼簡單啊,真的下手,至少要開個聯席會吧?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搞清楚‘老頭子’到底是誰了。我分析八成是川陝根據地紅四軍的那個沈政委。」

霍英山愕然地瞪著彭伊楓說,「那個人不是說被處決了嗎?難道借屍還魂?」

彭伊楓意味深長地一笑說,「司令員,別忘了,兵不厭詐啊!」

霍英山又往前蹦躂兩步,斜眼看著彭伊楓,「你是怎麼知道的?」

彭伊楓說,「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從指揮風格上就能看得出來。」

霍英山說,「那我們就等著見證吧,如果真是,那真說明你料事如神,以後七支隊的指揮,全部由你拍板。」

彭伊楓說,「還是民主一點好,免得你以後又抵制我。」

霍英山哈哈大笑說,嘿,「又揭老排長的瘡疤。」

到了作戰室,見到眨眼漢子,眨眼漢子把任務不緊不慢地傳達了,霍英山和彭伊楓都有一點發愣。自然不是攻打陸安州,甚至不是正經八百的戰鬥,而是要彭伊楓親自率領抗敵劇社去「皇協軍」裡演一次節目。原則是小分隊行動,人不要多,節目精幹,但聲勢要大。「老頭子」親自點的節目是《一條腿》和《漢奸的下場》。

霍英山蹦到眨眼漢子的面前,手指著眨眼漢子的鼻子說,「你不是開玩笑吧?到漢奸部隊去演戲,還讓政委親自去,有這麼打仗的嗎?」

眨眼漢子說,「執行命令吧,這不是開玩笑,這是對敵鬥爭策略。」

霍英山還想說什麼,被彭伊楓制止了。彭伊楓說,「良將用兵,出其不意。既然‘老頭子’部署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霍英山說,「演戲可以,怎麼能讓彭政委親自去呢,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彭伊楓臉一板說,「司令員你怎麼如此小看我,什麼肉包子打狗,難道我是泥做的嗎?」

霍英山見彭伊楓拉下臉了,聲調馬上降低了,訕訕地說,「我這不是擔心你的安全嘛!」

彭伊楓說,「司令員,看來‘老頭子’要安排一場文戲,一定是有深遠考慮的,要上升到陸安州抗戰全域性的高度來認識。不能光考慮個人的安危。」

又對眨眼漢子說,「請轉告首長,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眨眼漢子說,「越快越好。」

彭伊楓說,「最遲明天晚上,最早今天晚上。」

眨眼漢子說,「那好,我這就回去報告。」

當天上午,彭伊楓點將,人員有田紅葉、晉薪、曾見湖、劉慶唐和小侉子等,只讓馮存滿帶了一個排遠遠隨行。田紅葉提出,《一條腿》是王凌霄創作的,她也參加排練了,是不是請王凌霄一起去?

彭伊楓思忖片刻說,「王凌霄同志身體狀況不是很好,這樣風風火火地跑,她恐怕受不了。另外,這次演出是執行一項非同尋常的政治任務,同志們要做好戰鬥準備。」

演出的地點是隱賢集東南的顏莊,那裡駐紮著「皇協軍」二團的三大隊。這也是「老頭子」指定的,據說三大隊的基礎比較好,安全相對能夠保證。霍英山堅持至少要帶一個連的兵力,彭伊楓認為不妥。「老頭子」的意思他大致明白了,就是要在「皇協軍」和鬼子之間製造猜疑,如果帶上戰鬥連隊,萬一誤會,反而把「老頭子」的初衷弄擰了。

楊家嶺做夢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新四軍江淮七支隊政委彭伊楓,居然輕車簡從,就這麼六七個人,大搖大擺地來到了顏莊三大隊的駐地。楊家嶺甚至懷疑這是疑兵計,一時半會兒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位天上來客。

彭伊楓倒是不見外,到了就一屁股拍在大隊部唯一的一張楠木太師椅上,談笑風生,說,「楊大隊長,別來無恙?在日本人手下當差,食有魚否?」

見彭伊楓如此從容不迫,楊家嶺料定新四軍已經把三大隊包圍個水洩不通,所以就格外謙恭。給彭伊楓遞煙點火的時候,兩隻手一起顫抖,以至於洋火劃了三四根才把彭伊楓的煙點著。楊家嶺說,「彭長官體恤我們這些沒有血性的人,其實龜孫才想給鬼子做事,這不是為了弟兄們活命,曲線救國嗎?我向彭長官保證,每次跟鬼子到天茱山‘清剿’,我們三大隊都是槍口朝天的。」

彭伊楓煞有介事地點頭說,「槍口朝天?哦,這麼說你還是中國人咯?」

楊家嶺說,「彭長官見諒。當這個漢奸,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誰要是心甘情願當漢奸,天誅地滅!」

彭伊楓本來不怎麼抽菸,楊家嶺敬上一根東洋菸卷,他就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架式,蹺起二郎腿,悠悠自得地吐著菸圈兒,乜著眼睛問楊家嶺,「怎麼樣,鬼子的飯還能吃飽吧?」

楊家嶺稀裡糊塗地回答說,「還好,還好,軍餉是有著落了。」

彭伊楓冷笑一聲說,「哦,軍餉有了著落,狗有了骨頭就搖尾巴。啊,是不是啊?比太監強多了。」

楊家嶺頓時面紅耳赤,低眉垂眼的不再說話。

彭伊楓說,「不過,你三大隊確實還有些義舉。我聽說在桃花塢跟鬼子一起栽秧的時候,你們就揍了鬼子少佐,了不起啊!」

楊家嶺的腰桿頓時挺了挺說,「承蒙長官誇獎,這都是弟兄們路見不平。」

彭伊楓說,「還有,狙擊方索瓦,貴部出了不少力,可歌可泣。」

楊家嶺這回不吭氣了,因為狙擊方索瓦的事情,他和常相知都被關了禁閉,罰錢不說,有訊息傳來,原信正在蒐集他們的情況,不知道還有什麼橫禍呢。

彭伊楓說,「你們曲線救國,難得啊難得!我們直線救國,也不容易。今天我帶來了幾齣小戲,犒勞一下曲線救國的弟兄們,不知楊大隊長是否有興趣?」

楊家嶺愕然問道:「就在顏莊?」

彭伊楓把茶碗一放,笑笑說,「難道是在杜家老樓?弟兄們方便嗎?」

楊家嶺回過神來,看見馮存滿和劉慶唐的手都按在槍柄上,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生怕這兩個金剛似的傢伙發出什麼訊號來,趕緊說,「那好那好,我這就去張羅。」

一場突如其來的宣傳演出就這樣開始了。這次就演了三個節目,兩個活報劇《一條腿》和《漢奸的下場》,另有一齣是田紅葉的獨角戲《打個明白仗》。演《漢奸的下場》的時候,因為人手不夠,曾見湖扮演勇敢抗日的大哥,劉慶唐扮演觀望猶豫的二哥,小侉子扮演投敵求生的漢奸,田紅葉扮演受敵侮辱而又英勇抗爭的小妹。節目演得有聲有色,三大隊的官兵起先不知道今天是從哪裡來的好事,平白無故地就有好戲看。看著看著明白了,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沒有人搗亂。演到最後,小妹掙脫鬼子,弟兄三人聯手把鬼子打死,「皇協軍」計程車兵裡還有人大聲叫好。

田紅葉的獨角戲就是打算盤,一把算盤當道具,演得滿場都是噼裡啪啦的算盤聲。節目的內容就是算賬,陸安州的鬼子有多少,中國人有多少,漢奸有多少,抗日武裝有多少。開始把「皇協軍」都算作敵人,敵強而我弱,後來「皇協軍」覺悟了,反正了,中國人團結起來,每人頭上頂著三隻鐵缸衝向敵陣,一人一口唾沫就把小鬼子淹死了。

雖然三大隊的官兵沒有叫好,但不斷有人發出驚歎。演出期間秩序井然,說明節目對於眾多的「皇協軍」官兵還是很有觸動的。

在演出過程中,楊家嶺一直忐忑不安,只有他沒能好好看戲,眼睛骨骨碌碌四處張望,還不時起身場前場後亂轉。馮存滿也很緊張,跟彭伊楓嘀咕,「這狗日的進進出出,莫非是想暗算我們?」

彭伊楓不動聲色說,「我料定他不敢,他進進出出,是為了安全呢,不僅是為了我們的安全,也是為了他的安全。」

快要結束的時候,楊家嶺的神色稍稍平靜下來了。回到彭伊楓的身邊,耳語道,「長官,卑職已經備了酒席,請長官宵夜。」

彭伊楓微笑四顧,然後說,「我看不必了吧,我們抗日隊伍向來是勒緊褲帶打鬼子,不搞排場。」

楊家嶺說,「有人想見長官,恭候多時了。」

彭伊楓收斂笑容,「誰啊?」

楊家嶺說,「此處不便稟報,一會兒長官就知道了。就是他在親自佈置保證長官的安全。」

夜幕終於降臨了,半個月亮浮上樹梢。

巖下從東邊的樹叢下面爬過來,低聲說,「下士官閣下,真想喝一口熱湯啊!」

荒木岡原說,「再等會兒,一定要等村裡的人都睡覺了才能下去。把糧袋拿給我。」

按照白天勘察的路線,他們在山根下找到了一條小路,傍著小路,順利地接近了離村莊有五百米左右的那個獨立院落。目標是白天就觀察好的,這段路面的人不多,一個早晨挑水的女孩,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白天又趕了一群白鵝在河邊放牧。一對中年夫婦,白天在山下出現,差點兒就靠近荒木岡原和巖下棲身的山林了。他們在山下的一塊紅薯地裡忙碌了一個上午,荒木岡原和巖下的晚飯也來自那塊紅薯地。可是巖下吃了紅薯之後噁心得要命,又吐了出來,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除了那對中年男女和那個女孩,還有個大約五六歲的男孩,白天在院子前面的大柳樹下跟黑狗玩,其他就再也沒見到有人進出了。荒木岡原判斷,這家大約就是四五個人,充其量還有一兩個老人,對這樣的人家下手比較安全。

挨近那家農舍,果然有一隻黑狗臥在院子的外面,好像有所警覺,懶洋洋地動了動前爪,吠了一聲,就像咳嗽。荒木岡原扔過去一團兒蛇肉乾,黑狗又吠了一聲,抬起頭來,四下裡望了望,然後站起來,慢騰騰地走向蛇肉乾,聞了一下,再拿舌頭舔了兩下,剛想喊叫,聲音還沒來得及出口,便倒下了。蛇肉乾裡有荒木岡原本來準備用於「玉碎」的劇毒藥物。

荒木岡原用匕首撥開院門,開門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驚動了主人,一陣沉寂之後,東廂房裡亮起了微弱的燈光。不久堂屋的門就開啟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的廊臺上,戰戰兢兢地喝了一聲,「哪個?」

荒木岡原就在旁邊,猛然撲了上去,胳膊像鋼鉗一樣將男人的腦袋鉗住,再一擰,男人就軟綿綿地倒下了。荒木岡原扯出繩子,只用了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就將男人的手腳捆利索了。接著,荒木岡原衝進亮燈的內間,裡面有一大一小兩張土炕。果然只有一個女人,一個女孩和一個瘦小的男孩。

女人剛想喊叫,荒木岡原飛身躍上土炕,抓起被子把女人捂住了,同時低聲喝令巖下動手。巖下感到渾身突然漲滿了力量,也衝上前去,把女孩和男孩的手腳捆住了,並且用破布塞緊了他們的嘴巴。

燈光下,荒木岡原和巖下面對的是六隻驚恐的眼睛和三具縮成一團抖動不已的身體。荒木岡原搬過一條板凳,坐了下去,然後命令巖下說,「看看屋裡,有沒有食物。」

巖下說,「我想喝口熱湯。」

荒木岡原揮手給了巖下一個耳光,「混蛋,什麼時候了,還想喝熱湯,趕快尋找食物!」

巖下翻遍了屋裡的每個角落,只找到了幾隻紅薯,同時找到了一個鵝蛋。荒木岡原不認識白鵝,但知道是江淮的家禽,對巖下說,「地下走的大鳥,到院子裡去找。」

結果仍然沒有找到。荒木岡原走到女孩的面前,拿著匕首向她比比劃劃,意思是說,「不許喊叫,喊叫死拉死拉的。」女孩聽不明白他的意思,拼命地搖頭掙扎,床上的女人也開始反抗,腳蹬頭撞,發出嗚嗚的聲音。只有那個男孩,被徹底嚇傻了,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們。

巖下說,「我想喝口熱湯。」

荒木岡原說,「混蛋,就吃這個。」

巖下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破舊不堪的廚房,黑咕隆咚的只有一隻鐵鍋,而且巖下沒法生火,只好把女孩身上的繩子解開,拖了過來,比劃著讓她煮鵝蛋。女孩路過門口的時候顯然看見了倒在地上的男人,嘴裡嗚嚕一聲,就癱倒了。荒木岡原衝了過來,左右開弓,把女孩打醒,讓巖下繼續往灶房裡拖。後來女孩總算清醒過來了,巖下擎著匕首,在自己的嘴上吹了一下,做了個動作,告訴她只要喊叫,就會一刀結果了她。她領會了巖下的意思,點了點頭。巖下這才扯掉塞在她嘴裡的破布。

女孩一聲不吭,連動作都是輕輕的,找出了火鐮和火絨,把火燃著了。那一瞬間,巖下看清了女孩的模樣,身體瘦小,頭髮乾枯,但是,眼睛大而明亮,居然出奇地平靜。在火光下,她也看了巖下一眼,那一眼看得巖下心驚肉跳。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此刻在想什麼,也許正在尋找機會逃脫,也許正在想法殺死他。

水很快就沸騰了,女孩把鵝蛋放進鍋裡,囫圇著煮,開水的氣味讓巖下嗅到了久違的人間氣息。灶火明明暗暗,閃閃爍爍。巖下不禁有些迷醉,有些幻覺,居然用哀求的聲音對女孩說,「我想喝口熱湯。」

就在這時候荒木岡原過來了,他已經把女孩的母親和弟弟緊緊地捆在一起。荒木岡原說,「快點,迅速就餐!」

女孩撈起鵝蛋,扔進水缸裡。荒木岡原惡狠狠地看著女孩,抬手就將女孩的嘴角打出了血。荒木岡原吼道,「混蛋,找死嗎?」

女孩還是一言不發,看了荒木岡原一眼,彎下腰去,把鵝蛋抓出來,放在缸沿上輕輕一碰,再輕輕一剝,頓時,小小的灶屋像升起了一顆太陽,立即盪漾了溫馨的香味。荒木岡原接過鵝蛋,停了一下,把它交給了巖下說,「巖下君,感謝天皇陛下,賜給我們食物,好好幹吧,為天皇陛下效忠。」

巖下明白了。女孩在討好他們,儘管她一言不發,但是她屈從了,她希望她的討好能夠得到回報,免除傷害。女孩的眼神和無聲的行動,就像一個被放在屠案上即將被宰割的動物在做最後的乞求。巖下的心動了一下,恐懼又重新襲了上來。

吃完鵝蛋,荒木岡原向巖下詭秘地笑笑說,「巖下君,現在可以滿足你的慾望了。給你十分鐘時間,十分鐘足夠了。」說完,荒木岡原就離開了灶房。灶膛裡還有餘火,一閃一滅,坐在灶臺後面的女孩,臉蛋被火烤紅了,像一開一合的花朵。

巖下明白了荒木岡原的意思,他注視著女孩,想象著女孩花蕾一樣的rx房和處女的下體。女孩不漂亮,但她是女孩。巖下這樣想,他想象著他插入女孩身體的時候,會怎樣的竭盡全力,是怎樣的酣暢淋漓。他渴望女孩的慘叫,那叫聲將會把他的血液煮得滾燙。自從三十歲之後,他就一直渴望再次刺破一個處女,可是他一直未能如願。他通過商業的手段接觸的那些女人,或者是軍部分配過來的女人,全都像乾涸的古井,不僅空蕩蕩的,還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臭味。這個中國鄉村的女孩,她的一切都是純淨的,未經汙染的,她的肉體嬌嫩且韌性十足,她一定會讓他品嚐到一頓來自山野的美味。

然而奇怪的是,任憑巖下拼命地幻想,想象出最淫蕩最刺激的畫面和聲音,可他自己的身體卻沒有任何反應。他覺得不僅下體軟綿綿的,他的心甚至也變得軟綿綿的。他覷了女孩一眼,女孩也忽閃著明亮的眸子在看他,目光是驚恐的,悲傷的,而在驚恐和悲傷的背後又隱藏著仇恨。

終於他說,「請原諒,我只想喝口熱湯。」講完這句話,他嚇了一跳,我這是怎麼啦?我怎麼可以請敵人原諒呢?難道我真的病入膏肓了嗎?可是我分明沒有生病啊!她怎麼會是敵人呢?她只不過是佔領區一個貧窮的無辜女孩,為什麼要把她當作敵人呢?這太不可思議了,太沒有道理了。難道天皇希望看到我們傷害一個羊羔一樣柔弱無助的女孩嗎?

「巖下君,你在磨蹭什麼,完事沒有?」

巖下沒有回答。

荒木岡原又喊道,「快點,一次就行了。我們要保持體力,讓她帶領我們去尋找。她一定知道那個出入口。」

巖下清醒了,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驟然閃爍了一下,她顯然是個聰明的女孩,她顯然從這七八分鐘的時間裡看出了他內心的渴望和焦灼,她顯然已經從荒木岡原的叫喊聲中明白了他和他對她的不同態度。他從她投來的驚恐的哀求的目光中,捕捉到了稍縱即逝的一絲期望,也許是在萬分之一秒鐘的時間裡,他和這個異國農家女孩的心靈碰撞出了火花。

荒木岡原一頭衝了進來,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想象中的情景絕不是這樣的,他想象中的這裡已經血流遍地,那個女孩已經昏迷或者半昏迷,而巖下正光著屁股像齊步走那樣,節奏分明地向女孩的身體挺進。他想象中他還朝巖下醜陋的屁股上踢了一腳,然後大喝一聲,「起來吧,為了感謝天皇陛下的仁慈,讓我們行動吧,像開啟這個女孩的下體一樣開啟他們的秘密的軍事基地,把‘皇軍’的精液發射在天茱山的縱深。」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唯一發生的是女孩見到他的時候,眼睛裡驟然閃過的、見到魔鬼一樣的驚駭和絕望。

「怎麼,你沒有幹啊?」荒木岡原的臉上出現了陰森的困惑。

「對不起下士官閣下,我不能。」

「為什麼!」荒木岡原咬牙切齒地問。

「對不起下士官閣下,我只想喝一口熱湯。」

「八——格!」

巖下頓時眼花繚亂,金星飛舞。荒木岡原的拳頭暴風驟雨一般落在他的頭上,臉上。荒木岡原一邊教訓他一邊怒吼,「太丟人了,太有損‘皇軍’的體面了,面對敵國的女人,居然毫無戰鬥激情,居然無動於衷,真是太羞恥了!」

荒木岡原至少打了巖下二十多下。巖下沒有躲閃,也沒有反抗,就那麼昂首挺胸地任憑荒木岡原發洩。打完了,荒木岡原摸了摸自己的褲帶,拍拍肚子,然後對巖下說,「滾出去,警戒!」

巖下滿臉是血,眼睛腫得只剩下極小的一條縫隙,但是他從這極小的縫隙裡看到了女孩眼睛裡充滿了同情和感謝,女孩已經把臉仰起來了,女孩的眼睛裡還有焦灼。女孩的眼神分明是在求救——求救?向他?向他這樣一個被他們稱作鬼子的人求救?怎麼會呢?

但他分明看到,女孩的眼睛裡閃爍的就是求救的光芒。是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求救,是一個女孩向一個男人求救,而不是一箇中國人在向一個鬼子求救。

女孩下意識地向灶膛裡一根一根地新增柴塊,她的臉被火光映得更亮了。

「滾出去,難道你不明白我的話嗎?」

荒木岡原又向巖下的腦袋上打了一拳。

「是,下士官閣下!」巖下抹了抹額頭,再也不看女孩,轉身走了。巖下走到院子裡面,腳下哧溜滑了一下,一個趔趄沒站穩,咣噹就坐在地上。雙手一撐地,頓時僵住了,把黏糊糊的雙手伸到月光下面一看,一股血腥撲鼻而來。

巖下趕緊爬起來,看見草屋東廂房的燈火跳了一下,他定定神,小心翼翼地邁動步子,跨越流淌了半個院子的血跡,走進草屋。那裡的情景讓他更加毛骨悚然,土炕上女人的喉嚨被挑斷了,還在咕咕嚕嚕地冒著血泡,小男孩被齊刷刷地攔腰斬斷。屋內血流成河。

巖下在草房內呆了大約有一分鐘,後來居然就不再害怕了,居然就異常鎮靜了。覺得腦子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在竄來竄去,有些暈眩,然後就開始嘔吐。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隆隆的雷聲,咕咚,咕咚,嘩啦,咔嚓……

他站直身體,然後轉身出門,向灶房走去。走到門口,他就聽見了呼呼哧哧的喘聲夾雜著低沉的怒吼,還有嗚嗚哇哇的胸腔的低鳴聲。一隻歪歪扭扭的小木桌被踢翻了,幾隻粗大的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女孩的嘴巴被重新堵住,手腳也被捆上,但是身體上僅有的可以活動的部位還是在頑強地掙扎著,尤其是兩隻膝蓋,像羊頭那樣不停地拱動,她全身的衣服已經被扯得只剩下襤褸幾片,裸露的部分被灶火映照出玫瑰般的顏色。荒木岡原用腦袋將女孩的上體抵在灶臺後面的牆上,正在吃力地,一次比一次勇猛地掰著她的雙腿,但是女孩的掙扎使他始終無法順利地開展自己的行動。

巖下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突然她看見了他,她在一次比一次絕望的掙扎中,眼睛突然閃了一下——也許根本就沒有閃,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看見他。但是,在那個時候,巖下分明看見她的眼睛向他閃了一下,並且似乎看見了她的淚水。

「下士官閣下,請放開她吧!」

這個聲音就像沉重的滾雷,巖下自己都被這聲音嚇壞了。荒木岡原的動作倏然停止了,一切都沉澱下來,只有灶膛裡畢剝作響的柴火。荒木岡原回過頭來,向他報以莫名的微笑,「你是說,讓我放開她?」

「下士官閣下,我們需要她,我們要完成天皇陛下交給我們的神聖使命啊,請放開她吧!」

「你後悔了嗎?」

「不是,下士官閣下,我只想喝一口熱湯。我們去履行‘皇軍’的神聖職責吧,我願意跟著你赴湯蹈火,直到找到那個秘密的出入口。」

荒木岡原又笑了,「你能保證,你有辦法讓她給我們帶路?」

「可是,我們試試吧。」

「好——吧!」荒木岡原鬆開了手,站了起來,繫好褲子,轉身,突然一拳打在巖下的臉上,接著,只聽一聲脆響,荒木岡原的皮帶解開了,皮帶在空中銀蛇一樣飛舞,發出嘎嘎的響聲,皮帶落在巖下的腦袋上,額頭上,胳膊上……

巖下倒下了,但是皮帶沒有停止,皮帶仍然快速地飛舞,嘹亮地歌唱,它在巖下倒下的身體上歡快地舞蹈……

皮帶是在驟然間停止舞蹈的。

荒木岡原的腦袋突然向上仰了一下,眼睛在頃刻間睜大,像是質問蒼穹,為什麼,為什麼,天皇陛下,你在哪裡……但是他已經等不及回答了——在他的腦袋和肩膀的連線處,發出咔嚓一聲斷裂的響動,接著,他的腦袋就向右一偏,脖頸處咧開一張大嘴,瀑布一般的血漿以極快的速度飈射到對面的牆上。

那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鐘,但此後在巖下的感覺裡,卻是很長的一段經歷。巖下當時對於背上的鞭打已經沒有感覺了,他用雙手摟著腦袋,甚至有空從胳膊與腦袋的縫隙裡偷偷地觀察女孩。他先是看見了一雙赤足,它們被捆綁在一起,他還感嘆於這雙赤足恐怕至今沒有穿過襪子,他想中國農村的女孩子實在太苦了,她們中有許多人可能到死都沒有見過襪子。就在這時候他看見那雙赤足在向他移動,兩個拇指夾著一把菜刀。他看見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堅定而溼潤,她的眼睛在向他懇求,使用它吧,那樣你就不會再挨鞭撻了,那樣你就是一個正義和勇敢的男人了!

其實他並不想殺死荒木岡原,捱打並不是反抗的理由。而且就算他想反抗,也用不著使用那把菜刀,他的腰間有匕首,只要他順手一抽就出來了。可是當那把菜刀出現之後,尤其是菜刀後面女孩那雙幽幽的眸子出現之後,他突然有了衝動。他想起了中國的一個成語,借刀殺人,過去他只是片面地理解借刀殺人就是玩弄手腕的意思,現在他突然體驗出更深的內涵,原來與借刀同時借來的還有膽量和快感。他的心突然獰笑起來了,「哈哈,下士官閣下,你已經揍我一年多了,就讓我揍你一次吧。」

當菜刀把荒木岡原的脖子砍斷之後,巖下才意外地發現,原來他的力量並不小。

松岡大佐的心臟突然痙攣了一下,接著就出現了絞痛症狀。這種猝不及防的感覺,使松岡大佐一下子就陷入惶惑之中,他不知道這是身體內部的原因還是身體以外的原因。從一定程度上講,松岡大佐是相信宿命的。人的任何感覺都是有來歷的,哪怕僅僅是咳嗽。

松岡寧肯這次心悸是來自於體內的原因,但是,他自己否定了這個判斷。他感到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陸安州的上空呼風喚雨,凝雲聚電,鼓盪雷霆,一次比一次猛烈地捶打他的軟肋。

他把目光投向夜空,皓月當空,幻影遍地。小城就像一艘停泊的巨輪,浸泡在月色的海洋之中。

人在暗處,心在明處。

他突然想,在這個月光如水的夜晚,陸安州的「支那人」都在做些什麼呢?難道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眠?會不會有人像他這樣,夜不能寐,臨窗遠眺,思接千古,神遊八荒?他想一定會的,一個喪失了主權、被異族佔領的民族,無論如何是睡不踏實的。他們每天夜裡都在做著同樣的夢,那就是讓自己成為堅不可摧無往不勝的勇士,讓自己的心和臂膀一樣堅強起來,然後戰鬥。他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動,很想獨自一人走上陸安州的街面,穿巷而過,看看陸安州夜的景色,觸控陸安州夜的脈搏,聆聽陸安州夜的呼吸。最好是能夠登上西邊的天茱山,在突兀的岩石上,俯瞰夢幻般的山坳,傾聽草木覆蓋下群山的天籟之音。

這個突然的靈感使他激動起來了,他想他一定會這麼做的。作為陸安州駐屯軍司令官,他絕不能連天茱山都沒有去過就悻悻離開,那就太有損「皇軍」的臉面了。他要在撤離之前,不,最晚也要在撤離之時登上天茱山,讓大日本帝國的優質軍用皮靴,在天茱山的主峰,在抗日分子鮮血浸染的土地上,踏上深深的痕跡。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他,他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勾勒的輪廓,那個「死而復生」的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沈軒轅。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忘記這個人,這個人毫無疑問是他最強大的敵人。如果把陸安州比作一個獨立王國,把沈軒轅看成是流亡的陸安州君主,那麼他松岡則是篡位的亂臣賊子。如今亂臣賊子君臨陸安州,而它的真正主人卻東躲西藏人鬼皆非。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故事的作者就是戰爭。

戰爭有許多功能,主要顯示在物資的爭奪和擁有方面,因此人們往往忽視戰爭的更深層次的功能,那就是戰爭書寫的人間藝術。兩個沒有任何交往,從來不曾相識的人,完全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就成了敵對的雙方。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和棲身的空間,勘察對方,研究對方,謀陣佈局,調兵遣將。陸安州就像一副盲棋的棋盤,那上面的每一次動盪和每一個事件,都不是孤立的,都是總體棋局中的一個步驟。

松岡的苦惱在於,他無時無刻地不在感受對方的力量。自從駐屯陸安州,他常常會感到有一股力量平地而生,在聚集,在運動,向他步步緊逼。

開春之後,「親善懷柔」工作繁榮一時,然而好景不長,「皇軍」的糧食輜重不斷被劫,「皇軍」和忠於「皇軍」的「皇協職員」經常被殺,據點哨所不翼而飛;天茱山抗日武裝眼看坐大,訓練裝備編制不動聲色地節節升高,蓄勢待發;原先睚眥必報的中央軍和新四軍,似乎已經進入蜜月狀態,多次聯手對付「皇軍」,彼此協調越來越默契;「皇協軍」同「皇軍」的關係,由主僕關係漸漸變成了等級關係乃至平等關係;就連宮臨濟那樣的狗腿子偶爾也敢對太君說「不」了,居然毆打「皇軍」的下士官,圍攻原信少佐,進而狙擊「皇軍」股肱方索瓦,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了。更有甚者,在陸安州城市和鄉村,都在流行一個口號,叫做:「把拳頭攥起來!」

這才是松岡真正恐懼的事情。似乎有一雙大手凌空揮動,煽風點火,耕雲播雨。從天茱山到大蜀山,從淠水河到莽莽山林,伸出無數雙手,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蒼老的,這些手像森林一樣呼應著空中的那隻大手,成綱成目,成線成塊,編織著一張如同黑雲一樣鋪天蓋地的大網。這張大網的名稱就叫做全民抗戰,在陸安州,它將由兩百多萬雙中國手組成。

可是,他是誰呢?

從陸安州這些微妙的變化上看,他的突破口是準確的,思路是深遠的,節奏是循序漸進的,效果是明顯的。在陸安州中日角逐的這盤棋上,他不僅是精神領袖,也是政治旗手,還是軍事統帥。他的麾下不僅是天茱山的抗日武裝,也不僅是陸安州城內的地下人員,甚至還包括了「皇協軍」、「皇協職員」乃至「滿洲國親善團」。他企圖統馭的隊伍包括了行走在陸安州境內的所有的中國人,他的最終目的已經非常清楚了,那就是「以夷制夷」,利用血濃於水的民族情結,通過宣傳、離間、蠱惑的戰術,瓦解剝離「皇軍」身邊所有的中國人,使「皇軍」孤立起來,而使陸安州所有的中國人「把拳頭攥起來」。

如果他的目的真的達到了,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到那時候,夏侯舒城的預言就將得到印證——全體陸安州的中國人同時行動,哪怕腦袋頂著鐵缸向前衝,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皇軍」寥寥兩千兵馬淹沒。

儘管皓月當空,但松岡的心裡卻是一團烏雲。

這天傍晚,董矸石手下的特工向松岡報告了一個令松岡十分痛苦的訊息,新四軍江淮七支隊政治委員彭伊楓居然帶領幾個人的小分隊,潛入「皇協軍」二團三大隊進行抗日宣傳演出,居然還受到了「皇協軍」的喝彩,「皇協軍」的大隊長居然還設宴共飲。聯想到前不久

剛剛發生的圍攻原信事件,狙擊方索瓦事件,譁變事件,還有所謂的「二·二七」會議,這樣的「皇協軍」還能用嗎?答案是再清楚不過了。

但是,松岡不是一個頭腦輕易發熱的人,他不會把問題孤立起來看。因為他了解「皇協軍」,僅僅是「皇協軍」作怪,諒他們沒有這個膽量。作為一個頭腦清醒的「皇軍」軍官,松岡把開春以來發生的這些事件一一在腦海中過濾,透過現象看本質,從手段的背後分析目的,從事件發生的空間和當事人的身份等等細微的地方入手,漸漸地他就看明白了這樣一個事實——有人在跟他爭奪「皇協軍」,而且已經成功地爭奪了一大半,從思想到隊伍。「皇協軍」再也不是在魯南淮北時期的「皇協軍」了,「皇協軍」越來越不像「皇軍」的走狗而越來越像中國人了。這個動作可以看成是「攥拳」行動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部分。

按照馬甫金的密奏,「皇協軍」師長宮臨濟是牆頭上的草,風吹兩邊倒。二團團長常相知排日情緒嚴重,部屬跟隨緊密,隨時有可能反水。三團團長翟向貴視財如命,全部心思都在撈取錢財上,部下多是煙鬼、毒販、嫖客和強盜,他的部隊根本就不能打仗。自從「皇協軍」裡出現抗日宣傳品,收藏「愛國證」最多的不是二團,而是三團。不同的是,二團的官兵收藏「愛國證」,多數是為了反戈一擊,而三團官兵收藏「愛國證」僅僅是為了活命。儘管如此,也夠可惡的了,吃著「皇軍」的糧,拿著「皇軍」的餉,嫖著「皇軍」徵集的「花姑娘」,不思為「大東亞共榮圈」報效沙場,居然滿腦子臨陣脫逃。這樣的部隊還有用嗎?聊勝於無?不,甚至還不如沒有。

按照馬甫金的計算方法,情況就不妙了,也就是說,「皇協軍」齊裝滿員的一個師三個團,常相知的團有一天會站在對面,翟向貴的團會逃之夭夭,而只有馬甫金的團站在「皇軍」的一邊。而如果以兵力而言,這個團能不能抵擋常相知的團還是未知數,樂觀地估計,就算馬甫金團同常相知勢均力敵難解難分,可是如此一來,這個一向為松岡倚重的「皇協軍」一師,實際的戰鬥力就抵消成了一個零字。

這太危險了。沒有了「皇協軍」,兩千名「皇軍」還能做什麼事情?真的「相當於兩萬」?不能那樣計算。那是一種戰略估算,而不能作為戰術依據。徵集糧食需要兵力,護送輜重需要兵力,守城扼要需要兵力……捉襟見肘那是好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天茱山抗日武裝來攻打陸安州,那就是猛虎下山勢如破竹了。

接到董矸石的報告,松岡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第二天早餐的時候,問原信有沒有聽到南方的訊息。原信回答說,好像進展不太順利,「皇軍」在江西和湖南都遭到了頑強的抵抗。

松岡吃了一個雞蛋,就抹嘴不吃了,問原信,「你對於陸安州的局勢怎麼看?」

原信說,「較之宿陽、魯南等地,陸安州的‘親善懷柔’工作是最出色的,我們總共已經向派遣軍繳納糧食兩千多萬斤,支撐二十萬部隊的需要,還有其他物資。雖然沒有消滅抗日武裝,但是牽制了敵人約六千兵力,成績顯著。」

松岡點點頭說,「你有沒有感覺到危險正在向我們逼近?」

原信說,「危險一天也沒有離開我們。」

松岡說,「不是一般的危險,而是滅頂之災。」

原信瞪起眼珠子,吃驚地看著松岡。松岡說,「即便按照你的計算,我們牽制了約六千抗日武裝,可是這六千抗日武裝難道僅僅是無動於衷地任憑我們牽制?他們很長時間沒有發起大規模的戰鬥了,那麼他們在幹什麼呢?」

原信說,「他們懾於‘皇軍’的威力,能夠應付‘皇軍’的掃蕩和清剿已是萬幸,哪裡還敢挑釁呢?」

松岡說,「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了。‘皇軍’剛剛進入陸安州的時候,士氣正旺,敵人一觸即潰,軍心渙散,不敢以卵擊石。那時候我的確認為兩千‘皇軍’至少可以等同於兩萬中國軍隊。可是現在呢?進入春末夏初,怪事接連發生。天茱山的抗日武裝招兵買馬,戰術訓練緊鑼密鼓。而我們的身邊險情不斷,抗日宣傳品屢禁不止,‘愛國證’充斥了‘皇協軍’的各個角落,‘皇協軍’思想動盪,反叛行為屢屢發生。好像有一股暗流在我們的腳下執行。‘親善懷柔’的局面當初就像是你我建樹的一塊堅冰,曾經牢不可破,而在這種暗流不動聲色地衝擊下,它已經開始融化了。」

原信說,「好像沒有這麼嚴重吧?在中國境內,‘皇協軍’內部有點騷動,這是正常的。總的看來還是平靜的。」

松岡從餐桌上翻開一張油印小報,開啟後指著那篇《告陸安州抗日軍民書》讓原信看,「這幾個字你認識嗎?」

原信說,「認識,‘把拳頭攥起來’,就算不認識,這上面還有配圖呢。」

松岡又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原信說,「這像中共的風格,喊口號,鼓鬥志,虛張聲勢而已。」

松岡冷笑一聲說,「這是我半年前的想法。你的思維足足落後了半年!我告訴你,這不是喊口號,不是虛張聲勢。‘把拳頭攥起來’,這是一項具體的戰略方針。誰是拳頭?你以為僅僅是為了提高天茱山抗日武裝的鬥志,這僅僅是精神鼓動?不,遠遠不止這些。‘把拳頭攥起來’,就是要把陸安州全體中國人,包括明火執仗的抗日部隊、民間武裝,甚至還有‘皇協軍’、‘皇協政府’乃至‘親善團’,更乃至二百萬老百姓,意志和力量全都聚集在一起。每一個部分就是一個手指,他們全部凝聚起來,那是個什麼概念?那就是洪水猛獸,那就是我們的滅頂之災。」

原信怔怔地看著松岡大佐,臉上突然堆上了鄙夷的笑容,「太君,也許我們過於高看敵人了。從東北到華北,再到魯南,太君見到過全體中國人團結抗戰的局面嗎?各路軍閥爾虞我詐,諸侯黨派之爭永不消停,內耗之熱情遠甚於抗擊‘皇軍’之熱情;老百姓對政府恨之入骨,民不聊生,望風逃難;軍官敲骨吸髓,士兵厭戰求生。‘皇軍’不正是憑藉這些,一路西進,一路南下,所向披靡,如入無人之境的嗎?太君不要太多慮了。」

松岡仍然滿面陰雲地說,「原信君,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可是聖人之言。作為軍人,不僅要居危思危,更要居安思危,何況我們現在的平安只是短暫的表面的。我再說一遍,我們的腳下有一條暗河!有一句話你說對了,縱觀陸安州的態勢,確實有一個非常講究戰略和效率的指揮體系,而這個體系的最高決策者,很像是中共的風格,很像人民戰爭原則。挑撥離間,瓦解對手;開展政治攻勢,開展信仰教育;發動百姓,擴大武裝,等等。循序漸進地把散亂的、各自為戰的甚至互相對立的各派勢力凝聚在同一面旗幟下,把拳頭攥起來!」

原信說,「以卑職之淺見,把所有的中國人都集結起來,那是不可能的。中國內部矛盾重重,就連陸安州也是危機四伏。就像中共說的,政府是老百姓頭上的大山,政府和百姓是對立的;軍官欺壓士兵,軍官和士兵是對立的;富人盤剝窮人,富人和窮人是對立的。他們怎麼會為壓迫和欺負自己的人而戰呢?不會的,他們每個人只會為自己的小算盤而戰。」

松岡嘆了一口氣說,「原信君,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可是你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事實,他們都是中國人,當‘皇軍’打進來之後,一旦他們的思想教育得體,組織方式有效,那麼如你所說的上述諸多矛盾都會得到緩解,中國同大日本帝國的矛盾就會上升到第一位。過去我們看不到這一點,是因為圍繞我們身邊的都是變節了的中國人,可是他們並不代表中國精神,並不代表中國民族素質,他們只是小小的,走狗而已,不能以偏概全,把他們就理解為中國人,那樣要吃大虧。」

原信說,「那麼太君,我們該怎麼辦呢?」

松岡說,「一定要找到那個沈軒轅!」

原信吃了一驚問,「誰,太君說的是誰?」

松岡說,「沈軒轅,中國政府任命的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我的直覺告訴我,除了國民政府的公開身份,他還應該是中共的高階指揮人員。他沒有死,他就在陸安州,有可能就在城內,也有可能就在我們的身邊。他在觀察我們,分析我們,有時候指揮天茱山的抗日武裝偷襲我們,有時候在內部煽風點火離間我們,有時候公開跳出來戲弄我們。他已經伸出手掌了,已經開始收攏五指了,他的關節在嘎嘎作響,陸安州東西南北各個方向的熱血正在向他的手腕上凝聚。我們絕不能讓他把拳頭攥起來,我們要先下手,一個一個地剁掉他的手指,讓他攥出一手斷骨爛肉。」

原信一言不發,等待松岡的進一步指示。

松岡說,「一、命令董矸石收網,‘皇協軍’內和‘親善政府’內部的一級嫌疑分子統統抓起來。二、請方索瓦啟動‘拋磚計劃’。」

原信說,「哈依!」

松岡說,「收網不要收得太緊,‘皇協軍’內團以上的不要動,‘親善政府’內,署長以上官員不要動。」

原信說,「可是,宮臨濟、夏侯舒城和常相知,全都在‘一級’的範圍啊!」

松岡說,「現在還沒有確定沈軒轅的行蹤,還需要他們表演。」

原信說,「如果他們逃脫怎麼辦?」

松岡眼睛一瞪說,「這個問題應該問你自己!」

原信說,「這真是養虎為患,如果當初太君能夠當機立斷,把他們都喀嚓了,也用不著這樣費神勞心了。」

松岡吼道,「原信君,請你說話注意一點!」

原信立馬緘默。

松岡說,「原信君,你知道從魯南到宿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皇協人員’為我們服務嗎?」

原信知道松岡又要挖苦他,苦笑說,「不明白,請太君明示。」

松岡說,「就是因為松岡聯隊是我這樣明智、清醒而且有謀略的軍官擔任聯隊長,而像你這樣一腦子殺人放火、淺薄無知的軍官,只能當參謀長。如果我們兩個人換個位置,他們一定會溜之大吉。」

原信說,「是!」

松岡說,「養虎自有養虎的道理,不養起來怎麼知道他是虎啊!把虎養起來,只要不放虎歸山,就可以拉大旗作虎皮,就可以狐假虎威。知道他是虎了,為什麼還不殺呢?是因為你不道這虎是否成精了,這虎有沒有把山裡的虎都吆喝起來,那些虎們將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當然,今天不殺不等於明天不殺,不讓你殺不等於不讓他殺。明白嗎?」

原信說,「明白!」

其實是半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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