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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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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幹事說,「您是說辛中嶧副參謀長吧?那好,我給你打個電話試試。」

電話一打就通,辛中嶧聽說馬師傅父女來慰問,就派了一個參謀,把他們接到了司令部值班室。馬師傅找回了面子,很得意,跟辛中嶧親親熱熱地寒暄了一陣子。這邊兩個人還沒落座,那邊馬新開腔了,說,「哎呀,你們部隊規矩太多,俺爺倆這好心還差點兒當了驢肝肺。」

辛中嶧說,「也難怪他們,上面是有規定,個人慰問品一律不收。」

馬新說,「不收慰問品也不能不給面見啊,把俺爺倆晾在大門口,別人還當俺們是秦香蓮告陳世美呢。」

那時候部隊幹部提幹之後甩農村未婚妻的現象比較多,找到部隊告狀的也比較普遍。

辛中嶧見這女孩說話不饒人,笑笑說,「也沒那麼嚴重吧,不是進來了嗎?不過東西確實不能收。」

馬師傅急了,腦門子爆出了青筋,說:「怎麼的,看不起人?公家收公家的東西,那我這私人的東西就送給私人。」

辛中嶧說,「私人也不能收。」

馬新說,「這部隊真沒勁,一點靈活性都沒有,俺爹昨晚忙乎了大半夜,又拔毛又開膛,滷了一鍋又一鍋,這麼大熱的天,容易嗎?俺自己都沒捨得吃一隻呢。」

說著說著來氣了,站起身來就要拉馬師傅,說,「爹,咱們走,他們不收,咱們幹嗎死乞白賴地,還不如自己家裡開一頓葷。」

馬師傅看看女兒,又看看辛中嶧,臉色很不好看,說,「閨女別急,咱再跟辛參謀長商量商量。」

辛中嶧心想,這女孩果然潑辣,覺得不收也確實有點不近人情,於是說,「那好,先收下,至於要不要按質論價,以後再說。」

這才平息了一場小小的軍民風波。快要分手的時候,馬師傅提出要看看四大金剛,辛中嶧笑問,老「人家要看那個四大金剛啊?他們現在很分散,聚不齊了。」

馬師傅想了想說,「那個拿磚頭拍腦門的在嗎?」

辛中嶧說,「算了,老人家你是來慰問參戰官兵的,範辰光他沒到前線去。」

馬師傅有些不理解,問道,「他那麼厲害的功夫,怎麼就沒去打仗呢?」

辛中嶧覺得一時半會跟馬師傅說不清楚,就說,「要不這樣,我把岑立昊和劉尹波叫來,這兩個人現在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戰場上都立功了。」

馬師傅半晌沒吭氣,突然來了邪勁,說,「別看連長指導員了,我就想見見拿磚頭拍腦門那個孩子,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辛中嶧心裡說,一言難盡啊。可是這些話跟馬師傅是說不清楚的。轉念一想,也好,範辰光的提幹問題再一次受挫,而且面臨著復員,情緒正惡劣著,組織上一直擔心他走極端。馬師傅要見他也未必是壞事,或許可以改善一下他的心情。再加上這個叫馬新的女孩伶牙俐齒,沒準能幫助做點正面工作呢。

辛中嶧說,「那好,我就讓人把範辰光叫來,不過,他現在正走下坡路,沒能提上幹,思想負擔很重,姑娘你嘴巴厲害,幫忙做做工作。」

馬新說,「他幹嗎那麼想不開啊?天涯何處無芳草,風物長宜放眼量,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他一身好本領,還愁沒有用武之地?男子漢大丈夫,還能沒有這點肚量?」

辛中嶧怔怔地看著馬新,聽她一套接著一套白話,頓時喜出望外,心想這是個炮彈,讓她轟轟範辰光,絕不是壞事。

於是趕緊派人去找,這一找,就找出一個驚險來:範辰光失蹤了。

套用一句軍事術語說,範辰光的人生彈道現在落到了最低點。

十個月前,他是266團四大金剛之首,是訓練尖子,班長標兵,幹部苗子,那時候他自信,哪怕266團從幹部苗子裡提拔一個幹部,也非他莫屬。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僅僅過了十個月,一切都變了,往事不堪回首,昨天和今天恍如隔世。

這十個月來,發生了多少事啊,戰爭,南下,留守,翟巖堂復員了又結婚了,岑立昊當連長了,劉尹波當指導員了,就連當初的反面教材韓宇戈,聽說也在戰場上立功了,現在已經上軍校了。可是他範辰光呢?簡直是被這個世界耍弄了。他甚至疑惑,當初他掙得的那些榮譽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太渴望進步了而產生的幻覺,是不是那個叫命運之神的臭女人跟他開了個玩笑。

辛中嶧派人找他的時候,他並沒有跳河,也沒有臥軌,而是獨自漫步在機場西邊的公路上,他走過了趙王渡,走過了彰河橋,然後又折回來,走過了趙王渡,在機場西邊的一片草地上仰天而臥。他在看天上的流雲。天好大好大,好高好高,夏天的流雲就像淡淡的菸絲,一縷一縷地聚散離合。遠處是紗廠,隱隱約約地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是啊,所有的人都在生活,有的輕鬆,有的忙碌,輕鬆也好,忙碌也罷,但都是有滋有味的生活。只有他,成了被命運戲弄的棄兒,滿臉憔悴,滿腹辛酸,滿身臭汗。

他不是有意失蹤的,他也壓根兒沒打算失蹤,他就是想出來走走。只不過,這是他參軍後第一次沒打招呼就離開了營房。他沒想到要請假,請不請假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今天中午,連長正式找他談話,要他做好復員的準備。而在此之前,他已經從辛副參謀長和彭副政委乃至團長任廣先、政委楊萬輝那裡得到暗示,他再也沒有可能提幹了,因為在上前線和從前線回來之後,已經從戰鬥骨幹裡提了幾十個幹部,另外還從軍校裡分配來了二十多個幹部,現在幹部嚴重超編,一個團的幹部,分給一個半團差不多都夠用了。更重要的是,軍委下了紅標頭檔案,今後軍官全部來自院校,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幹。

天啦,僅僅過了十個月,一切都變了,那一班車他沒趕上,那就只能永遠地被甩下了。

可是,他甘心嗎?當然不能。

範辰光在草地上臥了半個小時,站了起來,在站起身來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裡突然湧出一句歌聲——起來,飢寒交迫的人們;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又開始漫步,一邊漫步,一邊哼哼這兩句歌詞,這樣哼著,他覺得心裡好受多了。這兩句歌詞就是為他寫的,就是他現在心情的真實寫照,堅定,不屈,悲壯,英勇。是的,他要站起來,他就是全世界最受苦的人,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出倒下去又站起來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更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一個受苦的人站起來是怎樣的一種壯懷激烈。

他想他受的苦夠多的了,他生活在一個拉板車的農工家庭,從上小學起,他就為交不起學費而無數次蒙受同學們的譏笑和老師的呵斥。他不是沒有上過中學,他上過初中一年級,但是由於家裡沒有糧食讓他帶到學校去,他吃過紅薯葉子,吃過學校菜地裡的爛菜幫子,甚至在中午別的同學開飯的時候,他獨自溜到小鎮上,到小飯館裡偷剩飯吃,在他最需要營養的時候他沒有營養,他在初中一年級只讀了二十二天半,他是在餓得受不了了,才回家跟著父親拉板車,一天掙五角錢。可是,這二十二天半的初中生涯在他的檔案裡沒有記載,他想方設法讓人記載了,又成了他弄虛作假的罪過,從此把他的命運前途拖向泥潭。

二十二年後,當範辰光身陷囹圄的時候,他對前去探視的岑立昊說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來:「你知道你比我多什麼嗎?你什麼都不比我多,你就是比我多了一樣東西,基礎。我缺的就是基礎,打從我爹操我娘,把我操出來那天起,我就永遠地失去了狗屁基礎。你是地形專家,你看看那山,你是陽面的一棵樹,這就決定了你比我享受更多的陽光雨露。而我就是一粒落在陰面的種子,太陽永遠背對著我,你那裡已經春光明媚了,我這裡還是積雪未化。我沒有長成青苔就算幸運了,我長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我是一棵彎彎曲曲的樹,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麼畸形嗎?讓你從石頭縫隙裡往外長,讓你永遠浸泡在潮溼陰暗的土壤裡往外掙扎你試試?「

1979年10月23日下午,從4點20分開始,範辰光在266團西邊六公里處,同十八世紀奧地利工人作家歐仁·鮑迪爾心心相印,達到了靈魂深處的交流。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唱起了《國際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一切全靠我們自己……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首歌讓範辰光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他禁不住哼出聲來,而且越哼聲音越大,最後乾脆放聲歌唱,當唱到「這是最後的鬥爭,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的」時候,他重複了十幾遍,而當唱到「一旦把他們消滅乾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的時候,他感到身體裡面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唱著唱著,淚流滿面。

在遼闊而空曠的傍晚,他的歌聲飛得很遠很遠,洇過一片金色的晚霞,在天幕的記憶裡永久儲存。

6點46分,辛中嶧開著吉普車找到了他。

岑立昊一跤摔出一段愛情故事。

那一跤把他的右腳腕徹底摔壞了,原來安的鋼釘不僅失去了作用,而且也成了需要手術清除的一部分。這樣的手術師醫院做不了,就到駐地野戰醫院103醫院住院治療。醫生給他重新安了一些零件,並警告他說,不能再亂動了,再亂動必瘸無疑。就是不亂動,痊癒之後恐怕也是兩條腿長短不一。這下把岑立昊嚇壞了。走起路來兩條腿長短不一,那就有損軍威了。再往深處想,恐怕還不僅僅是有損軍威的問題,弄得不好,落個殘廢,就要轉業了。

岑立昊老老實實地住了兩個月的院。當然,壞事也可以變好事,這兩個月正好可以複習參加高考。雖然當了幹部,但當時祖國山河一片紅,到處都是高考聲。就連那些明知不可能考進大學的人,也著手投考函授刊授電大夜大之類,文憑熱就是那個年代掀起的高xdx潮。岑立昊本來底子就厚實,當然不甘心長期戴著高中生的帽子。而且他的眼光還高,要考就考清華大學或者中國科技大學。

岑立昊以往走路有兩個毛病,一是昂著腦袋,讓人總覺得傲慢,二是大步流星,更讓人覺得傲慢。這次住院把這兩個毛病差不多糾正了一個半。以後出院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岑立昊都不敢快步走路,而是慢吞吞的,似乎一步一個腳印,很有穩健的派頭。由於步速放慢,腦袋也就沒有理由昂得那麼高,總是下顎微收兩眼平視,更顯得有城府了。

除了有了高考複習時間和被迫地培養了風度,這次摔跤,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好處,便是順理成章地同蘇寧波建立了同志關係,然後又把普通的同志關係發展到親密的同志關係。

因為海滑留守處事情不多,又因為那一跤是她和岑立昊共同摔的,所以她就經常找藉口請假,然後到103醫院陪伴岑立昊。

以後蘇寧波取笑岑立昊說,「你這個人也許是個可以造就的國防料子,但是跟女孩子鬥心眼,你差遠了。」蘇寧波說,她早就知道岑立昊那點小心思了,但是她不喜歡他死要面子不老實的態度,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他夢裡都喊過蘇寧波的名字,真正面對卻假裝矜持,故意把她的名字說得吞吞吐吐,好像他不在意她似的。蘇寧波說,「我就是要提到劉尹波,就是要讓你吃醋。你那個醋吃得好暴露,吃得好沒風度。」

岑立昊被她講得無地自容,但還是強詞奪理,說,「誰吃醋啦?我只是覺得你挺無知,挺容易被蠱惑的。就劉尹波那兩下子,嗨,不是吹的,我可以給他輔導高中數理化你信不信?」

蘇寧波就笑,看不出是信不信,但能看出來跟岑立昊在一起她很快樂,無論是她戲弄岑立昊還是岑立昊吹牛,她都很快活。岑立昊很愛看蘇寧波笑,是那種俏皮的笑,舒展的笑,但又是純潔的笑,健康的笑。這個女孩子恐怕一直生活在幸福的環境裡,從那清澈的眸子裡就能看得出來,那裡面一點陰影一點雜質都沒有。蘇寧波走路的樣子也很好看,尤其讓岑立昊印象深刻的是那次她主持266團八一聯歡會的時候,她穿著海軍的白襯衣,肯定是修改過的,線條優美,走起路來胳膊甩得有些誇張,昂首挺胸但不翹下巴,自信和謙虛、展示和含蓄都在那幾步裡。

有時候岑立昊也想,這樣漂亮的女孩子,是用來看的,不能做老婆,一做老婆,生孩子下廚房就俗了,就不漂亮了,就把漂亮淹沒了。

在轟轟烈烈的高考大軍裡,蘇寧波也是虔誠的一員,因為她高中畢業就特招了,還帶著開後門的帽子,排級幹部當的不那麼理直氣壯。她想考美術學院,專業考試有點把握,上小學的時候她就是×基地所在市文化宮少年美術班的尖子,而且還是以美術人才的身份特招入伍的,但是語文、數學和政治這三門課是必考的,所以也得複習。

岑立昊語文還湊合,作文馬馬虎虎,他可以幫助蘇寧波做出一篇文采橫溢的文章,但蘇寧波說這樣的文章好看不中用,作文和文章是兩回事,要有層次,要有重點,語法要規範,句式要規範,結構也要規範。幾個規範下來,岑立昊就掃興了,說,「我沒那麼規範,你找劉尹波吧,這個人別的不行,就規範行,他能把佇列規範得像機器,搞規範我搞不過他。」

蘇寧波就假裝生氣,說,「又吃醋。」

岑立昊抓住話柄,反戈一擊說,「這麼說我就有醋可吃了,有醋我為什麼不吃?」

蘇寧波說,「你是把醬油當醋,不是醋你也吃。」

雖然還沒有點透,但是彼此的心裡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岑立昊的病房裡住了兩個人,還有一個是267團的一個排長,叫姜梓森,每次蘇寧波來,姜梓森都很難受,找藉口往外溜,但是岑立昊又不讓他溜,振振有詞地說,「幹什麼幹什麼?我們都是革命同志,又沒有掖著藏著的事情。」

姜梓森說,「我出去辦點事。」

岑立昊說,「辦事也得看時候啊,等客人走了再辦不行嗎。你老溜出去,讓醫生看見了還當是我把你攆出去的,以後我的客人就不好來了。」

姜梓森覺得這話也有道理,就經常硬著頭皮堅守在病房,可是時間久了,兩個人的眼神都不對勁,有時候哈哈大笑,有時候嘀嘀咕咕,姜梓森只好假裝睡著,常常憋尿。以後他跟岑立昊吵架時說,「你還說別人不講公德,你跟蘇寧波卿卿我我那陣子,大熱的天氣我捂在被窩裡不敢露頭,一身臭汗不說,還差點兒被憋出了膀胱炎。」岑立昊當然不認這個帳,說,「你活該,有屁就放,有尿就撒,你個鳥病號,死要面子活受罪,心理素質差,還怨得了別人?」姜梓森說,「你這人真是不講理,我那不是為了給你們創造安靜環境,讓你們心安理得嗎?我那一個半月的尿白憋了,一點都沒落好。」

姜梓森出院之後,病房有三天是岑立昊獨享,岑立昊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打電話把蘇寧波請了去。那三天,倒也沒做別的事情,兩個人都覺得要發生點什麼事情,但越是這樣,有些話反而說不出口了,沉默的時候大於說話的時候,這個時候蘇寧波就畫畫,畫病床,畫蒙著腦袋的姜梓森,畫窗外的風景。

把話題扯到連隊上,岑立昊就活躍起來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箇中心的主題就是,這個連長當的沒勁,不打仗了,部隊天天搞生產搞助民勞動,這身破軍裝也很難看,解放三十多年了,還是老樣子,就是多了個的確良,穿在身上,就比民兵多了一塊洋鐵皮五角星和兩塊燈心絨領章,一點軍人的威儀都沒有。岑立昊說,戰鬥部隊的連長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那樣的,應該是穿這樣的,應該是裝備那樣的,應該是幹這樣的,應該是不幹那樣的……

岑立昊慷慨激昂地說,蘇寧波就支起下巴聽,像個學生,在他講話的間隙,就拿起鉛筆刷刷畫上幾筆,他開講了,又接著聽。

最後,岑立昊講累了,不講了,想下床看看蘇寧波畫的是什麼,蘇寧波把畫板一扣,提出一個現實的問題,說,「既然你覺得當連長委屈,你為什麼不轉業呢?」

一句話就問到了岑立昊心裡,岑立昊老老實實地說,「當連長沒勁,但是當團長當師長有勁,等我當了團長師長,我可以多做好多事。所以,我支援你考大學,我也要考,以後的軍隊肯定知識化程度要提高,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

蘇寧波欣然接受他的觀點,這時候蘇寧波才讓岑立昊看她的畫,岑立昊一看就咧嘴笑了——那是一幅漫畫,畫面上的岑立昊頭大身子小,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屁股後面誇張地掛著一把手槍,雙手拼命地往上攀登一條椅腿,椅子上寫著兩個字「團座」。

以後蘇寧波在背地裡就叫岑立昊准將,指的不是軍銜,而是準備當將軍的意思。岑立昊對這個稱呼感到很受用,比四大金剛好聽多了。

當劉尹波得知岑立昊騎車摔傷、而且是帶著蘇寧波一起摔傷的訊息,他就明白了,蘇寧波那裡,再也沒有他什麼事了,連辯證法也不用他輔導了,即便蘇寧波確實需要,岑立昊也會阻撓。

若干年後劉尹波在總結他和岑立昊的區別的時候,他之所以在諸多問題上比岑立昊慢半拍,就在與他是先想好了再去做,而岑立昊是先做了再去想。劉尹波做事是有方法步驟的。一、這件事情能不能做?二、這件事情該怎麼做?三、這件事情該什麼時候做?四、這件事情做到什麼程度?五、這件事情如果做不成,如何收場?他要等這方方面面都論證清楚了才下手,而在正式行動之前,他絕不輕率,更不輕浮。

沒想到這麼論證來論證去,黃花菜就涼了,岑立昊捷足先登了。岑立昊的原則是,可以做不到,但必須想得到,今天做不到不等於明天做不到,但今天想不到,永遠也做不到。只要想到了,有了機會就可以做。

一言以蔽之,先下手為強。

岑立昊住院的時候劉尹波去探視過,那天蘇寧波也在,他顯得很尷尬,岑立昊則落落大方地說,「實踐再一次證明,劉指導員的辯證法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壞事可以變好事,我這是因禍得福啊,天天睡大覺,不用到大街上掃馬路了。」

那時候搞軍民共建精神文明,部隊有大半時間在為駐地做好事。

劉尹波知道岑立昊的弦外之音指的是什麼,他本來想說,未必,塞翁失馬安之非福,又安之非禍,弄巧成拙也符合辯證法精神啊!但劉尹波沒把話說出口,那樣就太刻薄了。

劉尹波想來想去,最終想通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好女孩多的是,沒有蘇寧波,還有浙寧波閔寧波贛寧波,沒有一棵樹上吊死的道理。辯證法還真的不能忽視,岑立昊一向恃才傲物盛氣凌人,給他個蘇寧波,讓他得意吧,讓他神氣吧,讓他覺得他是天下第一號人物才好,沒準哪一天從天上掉下來,摔個鼻青臉腫他就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睛了。

這年冬天岑立昊和蘇寧波的愛情進入到高xdx潮階段。

彰原市地處天都山以東,是一塊方圓不過百十公里的平原,一到冬天,凜冽的西風從天都山翻過來,窩在小盆地裡呼嘯著來回打旋,只幾個回合,秋天的餘溫就蕩然無存,寒冷的空氣硬得像冰碴。到了這個時候,訓練也就斷斷續續了,多數是室內作業。節假日和星期天,岑立昊就會編出一些理由,讓指導員和連副們死守連隊,自己則見縫插針溜出去會蘇寧波。

以266團岑立昊的連隊為圓心,以五公里為半徑畫圓,正南方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便是滑校,滑校往南不到三公里便是彰河。岑立昊和蘇寧波的幽會地點既不在滑校,也不可能在266團,而在正南方的彰河邊上。彰河是一條界河,南邊是彰原市區,北邊是北郊區,往西的拐彎處是彰原市紗廠,拐彎拐到北邊四五里路,便是趙王渡。河灣環抱的是一個大而無當的土崗子,上面既沒有人家,也沒有建築,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雜樹。這個地方人跡罕至,好像是被城市和人間遺忘的一個角落,一點也不浪漫,而且荒涼,甚至陰森。但是岑立昊和蘇寧波賦予了這個孤島般的土崗子以澎湃的熱情。冬日的陽光灰濛濛的,空氣裡還飄揚著細細的沙塵,兩個南方人走在北方几乎沒有路的路上,走在無人關注的陌生的城市的一隅,心裡便湧出一些異地異鄉的異樣情感,那還不僅僅是愛情,還有一種深層次的文化血緣摻雜著愛情的血管裡,使其有了更多的含量。

這以後他們就經常到河北岸這個土崗子上來,並且把它命名為延安——岑蘇的愛情聖地,在那充滿憧憬充滿理想的日子裡,他們甚至把愛情的結晶都設計好了,一旦有了孩子,不論男女,一律取名岑蘇。多麼好聽的名字啊,簡直像詩一樣美妙。

元旦前夕一夜大雪,千樹萬樹梨花開。岑立昊告了假,從西門抄近道趕到滑校西門,蘇寧波已經等在那裡了,兩個人都是全副武裝的棉貨。那天全中國都在過節,沒有人知道天底下還有一個不跑飛機只是用來談情說愛的飛機場。這一天,方圓十多公里的飛機場都屬於他們,他們像林海雪原中的少劍波和白茹,手拉著手在覆了一層薄雪的跑道上縱情馳騁。他們還是覺得不過癮,他們要去溜冰,真正的冰。他們把自己交給了彰河,盡情地瘋,盡情地鬧,在冰上翻滾爬行,一個人坐在地上,讓另一個人當車推,累了,就躺在冰上翻白眼,喘粗氣,然後並排躺下,讓絨花一樣碩大的雪片一點一點地埋著身體。那種快樂,不是別人能體會到的。

兩個人一個頭朝北一個頭向東,以腦袋為交點,銜接成一個「人」字,俯臥在冰上,互相看著,像兩隻瞪著眼睛的動物。

岑立昊說,「怕不怕?」

蘇寧波說,「怕什麼?」

岑立昊說,「怕冰化了,我們雙雙沉下去。」

蘇寧波說,「我們就這樣,沉下去好了。那又有一段地老天荒的愛情故事問世了。」

岑立昊問,「知道臥冰求鯉的故事嗎?」

蘇寧波說,「知道,一個孝子,為了給病重的母親做魚湯,跑到河裡光著膀子,企圖依靠體溫融冰。」

岑立昊說,「精神可嘉,做法太蠢。破冰取魚,有一萬種辦法,但這個傻子選擇了最愚蠢的辦法。」

蘇寧波說,「你說的不對!你說有一萬種辦法,是用今天人的眼光看的,古代嘛,科技不發達,人們解決問題,有時代的侷限性。」

岑立昊笑了說,「我認為這個故事是個毒草,對中國人是有毒害的。應該編一個孝子,為了讓老孃喝上魚湯,拼命地想辦法,用柴火發明的爐子,用爐子發明了水壺,用水壺發明了水管,用水管發明了汽管,再往後,蒸汽機自然而然就出來了,比瓦特不知道要早多少年。」

蘇寧波說,「你就會無限上綱,連古人都損。」

岑立昊說,「真的,你要細細琢磨,真的有毒害。你想想,一個臥冰求鯉的故事感動了多少代多少人啊,人們在被感動的時候,不知不覺中接受了一個行為方式的暗示,儘管以後的人們不會臥冰求鯉了,但在潛意識裡,對這種愚蠢的行為仍然是認同的而不是批判的,因為有倫理道德的力量掩蓋了愚蠢。它至少是有消極性的,不鼓勵人們思考好辦法。成語裡有些典故就很好,譬如‘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這就實實在在,有了問題要想辦法,想好辦法,而不是一味地感嘆感慨。如果我們的文化中像這樣的故事多了,認同者多了,行動者多了,我們的科技就大大發展了。」

蘇寧波說,「你以後要不混個旅長師長乾乾,那真是上帝失職。陪女朋友溜冰,還不忘憂國憂民。」

岑立昊大言不慚地說,「那是啊,把談情說愛和憂國憂民結合起來,會加重愛情的分量。」

蘇寧波說,「別說話了,聽。」

岑立昊說,「什麼?」

蘇寧波說,「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一首美妙的抒情詩。」

岑立昊說,「好聽嗎?從我肚子裡出來的,都是陽春白雪。」

蘇寧波咯咯地笑說,「什麼陽春白雪,全是咕咕嚕嚕,腸蠕動的聲音,還有心跳,咚,咚,咚。」

岑立昊說,「那就是戰鼓了,那就是動員令,要向你發起進攻了。」

蘇寧波說,「向我進攻還用那麼大動靜啊,好像我是美國。」

岑立昊說,「別說話,聽。」

蘇寧波說,「聽什麼,聽我腸蠕動啊?」

岑立昊說,「知道這河有多少年的歷史嗎?」

蘇寧波說,「總不會超過地球吧?」

岑立昊說,「我突然想,河流可能就是地球的血管。我能聽見地球的心跳,你要是醫生,還能給地球把脈。」

蘇寧波說,「那我成上帝了,除了上帝,誰也沒辦法給地球把脈。」

岑立昊說,「河流還是一條錄音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沒有人地方,就像我們今天這樣,把耳朵貼在河面上聆聽,你能聽到歷史的腳步聲。你聽見了嗎?」

蘇寧波說,「沒有聽見歷史的腳步聲,但我聽見了一個詩人的聲音: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岑立昊說,「這條彰河可不是一般的河,有文字記載的,西元前這裡還是戰場,秦將柏恚巧施怒兵計,趙將兆援忿而出戰,十萬大軍灰飛煙滅,趙王棄單騎渡河逃之……」

蘇寧波說,「春天來了,鮮花盛開,彰河兩岸風吹楊柳,那時候,我們兩個坐在河邊,聽冰雪消融,聽流水潺潺。」

岑立昊說,「每一條河流都是一本書,淺淺的河水就像是書的封皮,河床上一頁一頁都是文字……」

蘇寧波說,「別說你的戰爭歷史了。看,我們北邊有這麼大一塊土地沒有人用,以後我們就在這裡蓋上房子,種上蘋果樹,靠河的這一塊,修上小碼頭,你釣魚,我種花。」

岑立昊笑道,「想搞一個世外桃源呢,男耕女織說起來挺浪漫,別說與世隔絕了,與世半隔絕你都受不了。」

蘇寧波反唇相譏,「最受不了的恐怕還是你,你還惦記著當師長旅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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