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立昊沉思片刻,說,「暫時不要動,眼下困難太多,等時機成熟了再說。你說對了,不一定是為了今年,那麼就不一定馬上去做,冬天也可以啊。」
李木勝精心選擇了一個「碰巧」遇上了岑立昊,那是在岑立昊等人從洗劍西南返回洗劍大壩路過2號地段的時候,李木勝正在大壩下面罵大屁股吉普車的司機,說:「趕快修好,岑團長交代的事情都是十萬火急的,誤了事團長槍斃我你也跑不拖。」
天正下著雨,岑立昊等人都穿著雨衣,帶著防雨帽,看得不太真切。岑立昊聽見了李木勝的吼叫,停下,叫作訓股長:「去,看那是誰。」
作訓股長就把李木勝叫了過來。李木勝假裝吃了一驚,說:「團長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雨,這裡情況很好。」
岑立昊冷冷地問,「你剛才說,我佈置什麼任務啦?」
李木勝說,「徵集拖拉機啊?」
岑立昊說,「徵集什麼,堵決口的車輛、駁船、包括起重機都集結了,誰讓你去的?」
李木勝說,「參謀長讓去的,說是4號地段情況特殊,讓我額外再搞一點。」
至此,李木勝認為大功告成,一則他已經把韓宇戈要額外搞拖拉機和石材的資訊不動聲色地奏了一本,再則,他去執行這項任務又是打著團長的旗號——他誤認是團長佈置的;第三,團長是聰明人,他李木勝「碰巧」在這裡遇上了團長,「碰巧」說了那幾句話,團長不會品出他的良苦用心,就算現在回不過神來,以後也會回過味道;第四,其他地段不出問題便罷,如果出了問題,範辰光和韓宇戈私自額外徵集車輛石材,就是本位主義的表現,而他已經向團長說明了,出了問題他也沒有責任了。
李木勝估計岑立昊會制止這件事情,這樣他可能會得罪範辰光和韓宇戈,但是他會堅決地聽從團長的命令,誰讓他是一團之長而你們不是呢?況且,他是「碰巧」遇上了岑團長,團長問起,他不能不說,範辰光和韓宇戈就是怪他也怪不出個名堂,只要得到團長的首肯、退一步說,只要不因為這件事情讓團長罵娘,那就是勝利。
但李木勝想錯了。岑立昊略一沉吟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笑笑說,「這不是參謀長的意思,這是範副政委的意思,好,抗洪像打仗,現代戰爭打的就是裝備,灶屋有糧心裡不慌,多備一點好。」
又對李木勝說,「那你就趕緊行動,到洗劍鎮就說我說的,增加徵集20輛拖拉機,五百立方預製板。以後拿清單我來簽字。」
李木勝暗暗叫苦,這才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呢,抗洪搶險岑老虎確實經驗不足,不曉得這裡面的名堂,保大壩是不錯,可是保大壩也有個誰來保、怎麼保的問題,保大壩裡面有政治,他怎麼就不明白呢,確實是個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等李木勝心神不定趕到洗劍鎮政府的時候,董副鎮長告訴他,「岑立昊團長已經向彰原市防汛指揮部報告,要求全面增加人力物力,洗劍鎮接到通知,緊急到附近集鎮徵集一批車輛和船隻,除了4號地段額外撥給20臺拖拉機以外,其餘2號地段、7號地段均增加車輛民工數量不等,3、5、6地段也適當增加人力物力。」
李木勝頓時呆若木雞。岑立昊不僅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利用了他的意思,他要全面加強防衛。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一團之長啊!
一塊陰雲籠罩了李木勝的心頭,他後來無數次回憶,在他介紹了韓宇戈給他佈置的任務之後,岑立昊那意味深長的一笑,那可是笑裡藏刀哦!
五
第三次洪峰平穩通過之後,翟志耘帶著三卡車礦泉水來到了洗劍大壩。與礦泉水同行的還有林林和馬新。岑立昊一見家眷也來了,就埋怨翟志耘多事,這麼大的雨,泥裡水裡,把女人帶來幹什麼?簡直動搖軍心,駕駛室裡還不如多裝幾箱菸捲。
翟志耘說,「你不想老婆,老範還想呢。半個月連一個電話都不打,有你這樣當丈夫的嗎?」
自從有了孩子,林林就很少來266團了,跟李蓁做伴,也在軍部所在地平原市安了個小家。彰原市離平原市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星期天節假日讓兩個男人一輛車子往軍部跑,劉尹波基本上按部就班,岑立昊卻常常缺席。後來劉尹波去住校、回來後調到277團當副政委,岑立昊覺得一個人獨享一輛公家的車子回自己的家,有點不好意思,擠長途汽車又覺得放不下架子,回家的次數更少了,林林平時連見丈夫一面都不容易。
林林看著岑立昊說,「怎麼弄成這個樣子,鬍子拉差的,眼窩子也凹下去了,像老了十歲。」
翟志耘說,「他就追求這個效果,顯得老成啊。」
岑立昊說,「來了就來了吧,把老範請過來,帶你們到大壩上轉一圈,下午就回去。」
翟志耘說,「她們是來看老公的,又不是來參加抗洪搶險的,你讓她們到大壩上轉悠什麼?」
馬新說,「首長咋說咱咋做,咱去看看也行,縫縫補補的不會,講個故事給戰士們解解悶也行啊。」
岑立昊哈哈大笑,說:「馬新啊馬新,你可真想得出來。你有這個覺悟,戰爭年代還真可以搞宣傳鼓動呢。」
馬新說,「還是首長識貨,不像我們老範,動不動就說我話多。話多有什麼不好?話多是因為有話想說,遇上不對脾氣的人,我一句話也沒有你們信不信?」
岑立昊說:「我信我信。你們在這裡不宜久留,馬新我叫人帶你去見老範,讓老範那邊加幾個人的飯,一會兒我們過去陪你吃飯,吃完飯老翟帶你們滾蛋。」
馬新說,「我不著急,我還得照顧林林呢。」
翟志耘伸出手,假裝要往馬新的屁股上打,馬新一閃躲開了。翟志耘說,「你這個快嘴婆娘,林林還用你照顧吧,趕快去給老範解悶吧。」
中午在範辰光的4號指揮所裡吃飯,這天老天開恩晴了一會兒,能見度很好。吃完飯幾個人就在樓頂的帳篷外面聊天。馬新說,「當個兵太苦了,我剛才看見樓下有個兵,就靠在牆角邊上,就睡著了,身上還是溼的。」
岑立昊說,「是啊,你看見的這還是好的,你沒看洪峰來的時候,一片泥水,一片人頭,哪裡都在奔命,哪裡都在吶喊。有的兵跑著跑著就倒下了,中暑的,虛脫的情況比較普遍。」
馬新說,「我聽說有的人得了肺水腫,終身殘疾。」
範辰光說,「還有血吸蟲呢。老翟你有錢,你再支援我們一點藥品。」
翟志耘說,「抗洪藥品都是統籌統供的,你讓我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
範辰光說,「你對老部隊有感情,搞點額外的嘛。」
翟志耘說,「額外的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
馬新說,「我們家老範自從結婚之後,就喜歡搞額外的。」
翟志耘哈哈大笑,說:「老範啊老範,你們馬新可是一針見血啊。」
範辰光說,「這個快嘴女人的話你也信?什麼額外的?不瞞你們幾位,我們規定是每週一歌,你多搞她一次她就說你是額外的,要收增值稅。」
別人還沒反應過來,馬新就捶了範辰光一拳,說:「老範你真粗魯,也不看看場合,林林還在這裡呢。」
範辰光嘿嘿一笑說,「林林在這裡怎麼啦?林林也是經過陣勢的人,林林你說,老岑要多搞一次,你收不收他的增值稅。」
林林皮薄,早已羞得無地自容,說:「範副政委不講精神文明,講粗話舌頭要起泡的。」
範辰光故作驚訝,兩手一攤,闊大肥厚的臉上擠出了很誇張的表情說,「咦,你看你看,我怎麼講粗話了,我說過一個髒字嗎?沒有嘛,我這個副政委還是266團精神文明建設領導小組組長呢。」
岑立昊說,「林林你不用跟老範講道理。你跟他說,咱們基本上每週一歌,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根據需要和個人表現,旺季每週三至五歌。」
林林急了,漲紅了臉驚訝地看著岑立昊說,「老岑你胡說!你怎麼這麼說?」
岑立昊爽朗大笑說,「林林,看出來了吧?老範沒話說了吧,這個潑皮無賴,你越怕什麼他就越講什麼,你不怕了,索性放開讓他講,他粗你比他還粗,他就沒招了。」
範辰光說,「知我者老岑也。」
又嘆道,「累啊,也難得你們來一趟,說說笑笑,落個嘴皮子快活。半個月了,我那小公主也沒想我?」
馬新說,「怎麼不想?天天看電視找爸爸呢。找不到,就傷心,我就跟她唱,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一家不圓萬家圓,爸爸帶兵去搶險,軍功章裡有咱娘倆一大半。」
岑立昊說,「好,這歌編得好。林林你記住沒有?回去也給岑驍漢唱一唱。」
林林說,「岑驍漢哪裡能顧上你啊,抗洪的片子根本不看,看武打片,看少林小子。」
岑立昊說,「好,像我的兒子,從小就知道關心國家大事。」
林林說,「好什麼好,馬上就要上小學了,幼兒園老師說夠嗆,這小子學習積極性一點也沒有,就知道玩。你這個兒子我是管不住的。」
岑立昊說,「沒問題,我的兒子還有問題嗎?這玩意兒小時候淘一點無所謂,只要我動手抓了,你等著吧,呼呼就上去了。」
馬新說,「我看抗洪抗洪,就那幾個鏡頭,風裡雨裡,肩挑背扛,人堆土擁,何時是個了啊?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看你們累成那個樣子,真的讓人心疼,也讓人辛酸,太落後了啊。」
馬新說著動了感情,眼窩居然溼潤了。
範辰光說,「你這個快嘴女人,就鹹吃蘿蔔淡操心,不要在這裡煽動消極情緒!」
岑立昊卻突然站了起來,說,「說得好!」
眾人嚇了一跳,一起轉過臉去看岑立昊,岑立昊兩眼放光,回過頭來朝範辰光和翟志耘笑笑說,「快嘴女人?在我看來馬新這個快嘴女人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是啊,就這麼肩挑背扛,人堆土擁,何時是個了啊?這話問得好!馬新啊馬新,你來的正是時候,這些天我苦苦的想了一個問題,猶豫不決,優柔寡斷,是你幫助我下了決心。」
馬新怔住了,「我幫你下了決心?首長,我可是啥也沒說啊。」
岑立昊不再跟她多說,對範辰光說,「老範,把參謀長叫來,通知所有黨委委員和機關各股股長,下午兩點在基本指揮所召開臨時黨委擴大會。」
範辰光看著岑立昊,肥厚的眼皮直打哆嗦。翟志耘也困惑地看著岑立昊。
範辰光說,「老岑,你又要搞什麼名堂,第五次洪峰這兩天就到,你這腦子一熱,可不能……瞎倒騰啊!」
岑立昊說,「就這麼定了。老翟你趕快把她們帶走,還有二十分鐘時間,老範招呼常委,我們幾個先通氣。」
六
黨委擴大會爭論得很厲害。
李木勝不是黨委委員,也不是機關股長,所以擴大會也沒有擴大到他的頭上。但是,李木勝一聽說要開黨委擴大會,神經不由自主地就緊張起來了。自從上次「碰巧」遇上岑立昊之後,這兩天他一直心神不定,不知道會有什麼麻煩會落在自己的身上,這麻煩有可能是範辰光找來的,有可能是韓宇戈找來的,也有可能是岑立昊找來的。兩天來誰也沒有找他的麻煩,可他還是心虛。尤其當他聽說黨委擴大會上主要是範副政委和岑團長爭吵之後,他就更加心虛了,左想右想,他們還能為什麼吵?肯定是岑團長指責範副政委搞本位囤積物資器材,範副政委要他拿出證據,岑團長一拿證據就把他李木勝暴露了,那還有他的好嗎?放在廟裡的大小都是個菩薩,他誰也得罪不起。
常委會沒有開下去,因為範辰光堅絕不同意岑立昊的想法,政治處主任楊學君也不同意,韓宇戈不表態,只有孫大竹表示團長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誰都知道,孫大竹是被岑立昊晾怕了,一個副團長,足足晾了半個月沒有事做,現在你讓他去管一個排他都感恩戴德。
常委通氣形成了二比二的局面,而且範辰光態度十分強硬,開不下去了,岑立昊只好提議,乾脆提交黨委擴大會討論。
在基本指揮所的樓頂上,雨後下午的陽光落下來,照在一群疲憊不堪的營以上軍官的身上。
岑立昊的背後,是一幅1:30萬的洗劍地區行政圖,岑立昊慷慨陳詞:「自從部隊開上了洗劍大壩,有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我的頭腦裡,條令裡有這一條,我們解放軍對外反侵略,對內鎮壓反革命,也包括抗洪抗震抗旱,保護人民生命財產,責無旁貸,義不容辭。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怎樣才能保護人民生命財產,怎樣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奪取最大的勝利。今天中午,一個女同志,範副政委的愛人馬新同志提出了這個問題,這樣肩挑背扛,人堆土擁,何時是個了啊?這個問題讓我心裡很不是味道。是啊?何時是個了?這種人海戰術,這種原始的、落後的操作方式,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我們是軍隊,不是民工,即便是抗洪,我們也應該有戰術,有眼光。我提出一個想法,假如有誰發明一種化學液體,把它澆灌在堤壩上,堤壩從此凝結,銅牆鐵壁,那麼別說洪水了,原子彈也不怕,是不是?」
會場傳出輕微的笑聲,範辰光笑得尤為響亮。
岑立昊聽出了這笑聲的譏諷味道,擺擺手說,「當然,同志們要說這是異想天開,不現實,我也認為這不現實。可是還有沒有現實的辦法一勞永逸?或者說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保持穩定?現在我就提出一個現實的設想。同志們請看這裡——」
岑立昊手中的棍棒一劃,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鐵路圖示,岑立昊說,「這段小鐵路我和孫曉農同志已經勘察過不下五次了,同志們想想,如果把這段小鐵路拆下來,橫在洗劍大壩四十公里的正面上,本團2至7號防禦地,段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景?」
會場安靜極了,長時間沉默。大家都在心裡打鼓,把四十公里的小鐵路拆下來橫在四十公里的防禦正面上,好固然好,但是操作起來問題太多。岑團長當初預計要在4號險段行洪,興師動眾地做了許多工作,結果根本就沒有這回事,這就使他的威信大大打了折扣。在抗洪搶險的組織領導問題上,大家寧肯相信孫大竹和範辰光。
岑立昊說完了,沉寂片刻,範辰光走到了地圖的面前,但他壓根兒就不去看那地圖,雙手往桌子上一按就講開了,範辰光的話直截了當,一開始就問題的焦點挑明瞭:「團長的想法很好,但是事情不能這樣做,第一、抗洪是整體行動,得聽上級的。歷史的經驗證明,凡是聽了上級的,輸贏都沒有個責任,凡是不聽上級的,你就是把事情做好了也不落好,難道你比上級還聰明?第二、鐵軌不是籬笆,鋪在路上很結實,擋在大壩上未必管用,這得聽專家的。歷史的經驗證明,凡是聽了專家的,錯了也不錯,凡是沒有聽取專家的,錯了就是錯,對了可能還是錯。第三,我們是步兵分隊,不是工兵,運輸工具不行,靠戰士們的雙肩,工程太大。第四,第五次洪峰即將到來,要養精蓄銳,準備苦戰,不能勞民傷財。」
範辰光講完了,臨時會場更寂靜了。連傻子都看出來了,這是一場對臺戲。在266團,敢同岑立昊唱對臺戲的人及其罕見。岑立昊霸道的名聲從他當排長用籃球砸裁判那時候就開始流傳了,連政委劉迎建都讓他三分,軍官們心照不宣,凡是小心謹慎,儘量不惹岑立昊發火,只有範辰光絕不屈服,只要他不同意的,當頭就是一炮,過去當志願兵尚且不尿,現在同在一個班子裡,別說級別只差那麼一點點,就是差得再遠,該不尿的時候還不尿。
岑立昊之所以在反覆舉棋不定之後又重提小鐵路,是基於這樣的考慮,既然早晚要利用這個資源,那麼晚利用不如早利用,今年能用上就儘量不要拖到明年。上次於庭傑副市長來檢查洗劍大壩三防務,他把初步想法彙報了,於副市長也覺得這是兩全其美的事情並且是長久之計,要把他的想法帶回市委彙報。岑立昊想,左彙報右論證,這件事情就沒底了,不如趁今年這個時機,先下手為強,把生米做成熟飯,先把東西推下去,到了冬天水位下降,他岑立昊不著急,彰原市也會著急,自然就把這件好事促成了。用鍾副軍長的話說,有些話能想不能說,有些事能說不能做,但他覺得這件事情能想能說也能做,最好是說了就做。
岑立昊說,「範副政委考慮問題很嚴謹,但這個嚴謹是建立在以往經驗上的,我們不能把原始的經驗用在今天,也不能把那裡的經驗用在這裡。沒有一成不變的模式,只有一成不變的腦筋。洗劍地區既然有這樣的資源,我們就應該充分利用他。我讓孫副參謀長就這個問題正在擬定兵力和器材使用計劃,同時請孫副團長向辛中嶧副參謀長報告,我馬上向郭擷天師長和於庭傑副市長彙報,爭取今夜開工。」
岑立昊深知這件事情很難統一思想,所以他想把這件事情先捅出去再說,如果郭擷天師長和於庭傑副市長同意了,那麼266團的黨委能不能統一思想就變得很次要了,而且到那時候自然就統一了。
岑立昊的用心被範辰光一眼看穿,範辰光口氣強硬地說,「岑團長,這樣做是違反組織原則的,在黨委會至少在常委會上沒有通過議案之前,如果誰擅自向上級機關或者首長彙報,試圖以上級機關或者首長的態度作為266團的決策依據,那是辦不到的,我會馬上給郭師長和於副市長打電話,宣告岑團長的意見完全是個人的意見,266團黨委沒有形成決議。」
「你!」岑立昊不禁大怒,拍案而起,厲聲喝道:「範辰光同志,你太過分了,有你這樣拆臺的嗎?」
範辰光並沒有被岑立昊的氣勢洶洶所嚇倒,而是平靜地說,「岑立昊同志,請你冷靜點,這是在開黨委擴大會,不是我們兩個人吵架。」
岑立昊意識到自己失態,氣呼呼地坐下了,點了一支香菸,往嘴角送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有點顫抖。他感覺出來了,這次自己的動議確實有點草率,有點心血來潮,時機不成熟,準備不充分,看來多數人對此都是顧慮重重。冷靜一想,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騎虎難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岑立昊無可奈何地說,「那就表決吧。」岑立昊粗略地算了一下,在座的團黨委委員含常委共16人,雖然有範辰光等人堅決反對,但大部分人不會在這種場合跟他過不去,舉起手來,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而根據他的感覺,他有可能勝利。
岑立昊的如意算盤又打錯了,範辰光說,「表決可以,但是事關重大,矛盾尖銳,我提議無記名投票表決,請常委審議。」
岑立昊吃了一驚,環視幾個常委,大家表情都很莊嚴,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問題是,在這樣的公開場合,沒有公開說不同意範辰光的提議,實際上就是同意了,現在惟一需要他這個黨委副書記做的,就是拍板了。岑立昊在心裡把範辰光的祖宗都罵出來了,但是他沒有辦法駁斥範辰光,岑立昊打落門牙往肚裡吞,咬牙切齒地說,「那就按範副政委的提議辦。」
無記名投票的結果沒有出乎意外,在16張票中,同意岑立昊意見的只有2票,其中還有一票是他自己的,3票棄權,其餘11票都是反對。
岑立昊這才發現,他在266團的威信,已經受到嚴重挑戰了。
七
後來的事實證明,266團沒有動用主要方向的兵力扒小鐵路,是明智的,因為第五次洪峰第二天夜裡就到了。
黨委會開完之後,岑立昊像是在拳擊場上被人摔了幾跤,感到渾身無力,頭重腳輕。等到所有的人都走完之後他才離開會場。他不甘心就這麼被範辰光摔了一跤,但是冷靜地想想,範辰光的觀點和做法,又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倒是他自己,因輕率而失重,自己把自己打倒了。這件事情絕不是小事,這對於他在266團的威望,對於他的政治前途,都將有著深遠的影響。
晚飯岑立昊胡亂扒了幾口,叫上孫曉農上大堤。
大堤上現在比較安靜了,上游的天從前天開始就放晴了,第四次洪峰從莽山水庫走了一部分,省市防汛部門通報也顯示,第五次洪峰勢頭有所減退,岑立昊分析,就是強弩之末。從進入情況到現在,已經是二十多天了,部隊師勞兵疲,指揮員心力交瘁。即便彰河之水天上來,晾他也不能把天下幹了。
山野雨後的天空清新透明,半塊月亮懸掛在偏南的天幕上,堤壩上有黑黝黝的人影走動,警惕地查詢聆聽異常情況。路過宿營地,帳篷裡的鼾聲此起彼伏。部隊實在是太疲勞了,從第一次洪峰通過那天起,大壩下面的土石又被扒了一層皮,全是官兵們用雙手雙腳運送,開始是虎虎生風健步如飛,幾天下來,喊聲沒了,編織帶小了,戰士們的腰也佝僂了,最較勁的時候,連病號也上來了,跑不動了就爬。不少人患了肺水腫和瘧疾,僅266團就有一百三十二人被送到了103醫院。
岑立昊又想起了馬新的話,這個被人稱作快嘴女人的人,這幾句話讓岑立昊心痛,讓他感到羞愧。「就這麼肩挑背扛,人堆土擁,何時是個了啊?」是的,這個問題應該是上級思考的,不是他岑立昊力所能及解決的,但是,他還是感到了心痛和羞愧。還有幾個年頭就進入二十一世紀了,還讓戰士們用這樣原始落後的方式與天鬥與地鬥,他覺得無論如何自己也有一份責任。不能因為我們的戰士有奉獻精神就一味讓他們奉獻,不能因為我們的部隊能吃苦就一直讓他們吃苦。
下午的黨委會擴大會他沒能力排眾議,反而被範辰光打下馬來,這是一個不祥的訊號,他想他是太掉以輕心了,太自信了而又太輕信了,太不重視範辰光了。黨委委員們無言的態度就是對他無聲的反對,至少也是不支援。難道真的是我錯了?是的,我有缺點,有錯誤,有可能在平時對有些同志有傷害,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們可以給我提意見,可以找我談心,可以在民主生活會上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可是你們平時沒有一個人說,全都是對對對是是是,好像我是毛主席,好像我是常勝將軍。就算我有不民主的地方,也是你們造成的,是你們的點頭哈腰畢恭畢敬把我推到了盲目自信的地步。你們為什麼不批評,為什麼不能善意地指出來?為什麼不能心平氣和地找我談談?你怕什麼怕,共產黨人光明磊落大公無私,有什麼好怕的?難道我岑立昊能把你吃了不成?然而到了今天,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們倒是沆瀣一氣,暗送秋波,心領神會,給我來個措手不及。這簡直是一股逆流,是不正常的,是絕對不能容忍的。鍾盛英說,什麼是團長,團長就是一塊銅錢,那意思他明白,銅錢內方外圓,是先圓後方,但岑立昊偏偏要逆著思考,沒有方哪有圓?權威一旦受到挑戰,何以談方圓?
岑立昊停住了步子,抬頭看了看月亮,再掃視一遍大堤,對孫曉農說,「通知一營營長教導員,立即到指揮所受領任務。」
孫曉農有點意外,說,「團長是不是……」正說著他突然閉嘴了,月光下他看見團長的臉色冷峻如鐵。
岑立昊像是對孫曉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嘿嘿,前漢亡了有後漢,他們不干我們幹。」
孫曉農捉摸不透團長的意思,稀裡糊塗地應道:「是。」
一營營長趙亭慶和副教導員黃阿平不一會兒就趕到了。
在臨時指揮所的大帳篷裡,岑立昊又開啟了那張地圖,對趙亭慶和黃阿平說,「我剛才和劉政委通了電話,把下午黨委擴大會的主要情況彙報了,我和劉政委分析認為,同志們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扒小鋼軌在洗劍大壩築起第一道防線,也是出於長遠考慮。鑑於今明兩天相對水位相對穩定,一營方向壓力相對輕鬆,我和政委商量,抽調一營一半兵力,連夜解除安裝小鋼軌。」
趙亭慶的眼睛瞪得雞蛋大,說:「團長,這可能嗎?」
岑立昊強壓怒火說,「你以為我是跟你開玩笑嗎?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孫曉農也覺得眼前的一幕似真似幻。電話站就在指揮所的樓下,就一臺總機值班,剛才通知趙亭慶和黃阿平,他一直都在電話站,根本沒聽說團長掛長途,而全團僅有的兩部行動電話,一部在皇崗4號地段範副政委那裡,另一部就在孫曉農自己的挎包裡揹著,岑團長是何時同劉政委通話的,只有天知道了。一句話衝到了孫曉農的嘴邊:「團長,咱可不能意氣用事一意孤行啊!這樣做可是鋌而走險啊!」但是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喉結動了兩下,他又把話嚥了回去。
黃阿平顯然也是思想準備不足,問道,「團長,要不要司令部下個正式通知?」
岑立昊冷笑一聲:「我親自下達還不行嗎?而且這是我和劉政委兩個人的命令,懂嗎?」
黃阿平一個立正:「懂了。」
趙亭慶說,「只是鐵路部門……」
岑立昊一揮手把他的話截住了:「這個不是你考慮的問題,我馬上向於副市長報告。你們要做的,就是馬上組織隊伍,搞好分工,同時嚴密注意大堤,兩個方向都要組織好。孫副參謀長,你馬上通知張處長和修理所長,叫他們把蔡工和修理所全部技術人員動員起來,帶上工具,做好岸上焊接準備。」
孫曉農沒有遲疑,應聲答道:「是!」
洗劍大壩又騷動起來,經岑立昊同意,一營動用兩個建制連,加上教導隊和特務連,幹部分工由副教導員黃阿平帶隊解除安裝小鋼軌。
派黃阿平帶隊,是趙亭慶為自己留的一條退路,因為按照業餘觀察家的看法,黃阿平是岑立昊的人。這件事情弄好了自然皆大歡喜,如果搞砸了,團長和範副政委那裡也用不著他去交代了。
黃阿平指揮十幾輛卡車向洗劍火車站進發的同時,岑立昊已經得到於副市長的口頭承諾,彰原市機務段路線維修隊一百多名工人也火速趕到車站幫助拆卸。
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個夾生飯,儘管幾年後岑立昊嘴裡仍然堅持說,這鍋飯在最需要高溫的時候,恰恰有人在灶下撤火,因而導致夾生,但在內心,他也不能不承認,其夾生的真正原因的確是他缺乏調查研究憑想當然瞎指揮。當然,為什麼會如此不理智如此不冷靜,除了他自己說的,他是急於改變抗洪搶險全靠肩馱背扛水來土掩的原始操作方式,實際上,這裡面到底有沒有賭氣並藉此檢驗和顯示個人權威的意思,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至夜裡兩點,黃阿平帶領第一批鋼軌回來了,岑立昊一看心就涼了,派去的卡車根本沒有用上,而是靠十幾輛臨時徵集的小板車組成了一個土火車,每個土火車上只有兩根小鋼軌,而這些平板車的輪胎基本上都報廢了。兩百多號人折騰了大半夜,全部成果就是這兩根小鋼軌。好在卡車能裝枕木,但有枕木沒有鋼軌,還不如水泥預製板,無論是捆綁還是焊接,投進水裡浮力太大,完全不是岑立昊當初想象的那種效果。
恰在當天夜裡,2號地段出現管湧,一營方向告急,範辰光拉出兩個連隊火速增援,範辰光以身作則,親自潛入水下組織填充,奮戰五個小時,至天明才將管湧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