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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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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岑立昊調離88師這幾年,部隊發生了很大變化,嶽江南升任集團軍政治部主任,鄭少秋從政治部主任升到師政委,劉尹波從集團軍調回88師任副政委,韓宇戈調到師裡擔任副參謀長。只有辛中嶧在副師長的位置上又是五年無動於衷。

這天清晨,正在266團蹲點的88師副政委劉尹波還沒起床就被灌了一肚皮氣,起因是一封匿名信,狀告三營教導員許京路,罪狀有四條,一是不安心本職工作,精力不集中,帶領部隊外訓的時候把大量時間放在個人複習上,對部隊管理不嚴,以至於造成戰士走火誤傷老百姓的牲口。二是主觀武斷,在營黨委裡搞一言堂,同營長關係極其緊張,以至於在黨委會上公開吵架。第三條最惡劣,在師醫院作闌尾手術期間,勾引助理軍醫章新麗,致使章新麗未婚流產。

劉尹波一看這封信就火冒三丈。章新麗是本集團軍副軍長章思博的女兒,這麼個髒事要是張揚出去,可不是搞著玩的。

這封匿名信是塞進劉尹波臨時住處門縫下面的,起床一開門就看見了。

劉尹波這天破例沒去操場,而是派人把266團政委範辰光請了過來。範辰光看罷匿名信,笑了,說:「禿子頭上逮跳蚤,明擺著的,就是黃阿平乾的。」

劉尹波對範辰光的態度很不滿意,但又不好發作。範辰光當團政委也有好幾個年頭了,已經是老資格了,岑立昊調走之後,範辰光從媳婦熬成了婆,前任團長韓宇戈是他隆重推出來的典型,韓宇戈一直對範辰光言聽計從,現任團長杜朝本是從集團軍機關下來的,管理部隊經驗不足,加之性格內向,看起來文縐縐的,簡直惟範辰光馬首是瞻,所以老範就一年比一年橫,滿嘴曲裡拐彎的名言警句新詞古典,在266團任何事情都要他最後拍板,差不多就是一手遮天。即使是對劉尹波,雖然是上下級關係,他也不是太在意。四大金剛嘛,誰還不知道誰?

劉尹波眉頭一皺說:「老範,查都沒查,恐怕不好這麼輕易下結論吧?」

範辰光說:「老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領導的眼睛也是雪亮的。我敢跟你打賭,這事要不是黃阿平乾的,我給你端三天洗腳水,要是呢,你把你的副政委讓……」

劉尹波一聽範辰光的話越來越不是話,一揮手說:「你有什麼根據?」

範辰光說:「第一,黃阿平有作案動機,他正在同許京路爭位置。第二,黃阿平有作案條件,年終總結團黨委研究三營的問題,他參與寫材料了,知道許京路的那些事。第三,有技術依據,現在266團營以上幹部會用電腦的人有限,而黃阿平玩這些東西誰也玩不過他。就這三條,我斷定是黃阿平沒錯。」

劉尹波沉吟著說:「就這麼簡單?」

範辰光大大咧咧地說:「就這麼簡單。」

劉尹波半天沒吭氣,細細琢磨,範辰光的話不是毫無道理。目前師團兩級正在考察干部,266團政治處主任位置空缺,團黨委的意見是提許京路,認為許京路為人正派,上進心強,至於匿名信中提到的問題,前兩條確實存在,但走火事件事出有因,許京路只負領導責任,這件事情已經結論過了,不影響進步。至於說許京路同營長關係緊張,是全團皆知的事實,而這個事實恰好說明了許京路原則性強,在工作中敢於獨當一面承擔責任,因為跟他搭檔的營長王永平工作確實平了一點,缺乏魄力。但師裡鄭少秋政委則要求劉尹波認真考察現任副主任黃阿平,範辰光對此有強烈的抵制情緒,團長杜朝本也反映黃阿平此人不可重用。此時正好是幹部轉業摸底的季節,範辰光和杜朝本都主張把黃阿平列入今年轉業物件。黃阿平對於以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不可能一點風聲不聞,這時候出現一封匿名信,要追查炮製者,他自然是首當其衝的嫌疑人。

當然,劉尹波也不會輕率地做出結論。他知道,不僅是範辰光,對黃阿平惱火的還有266團的團長杜朝本。

從劉尹波掌握的情況看,黃阿平這個人也確實有很多毛病,喜歡標新立異不說,尤其讓人忍無可忍的是不尊重領導。杜朝本惱火黃阿平恐怕主要就是這個原因。

黃阿平一張不把門的臭嘴經常公開的講,一個團長應該是個什麼樣子?就應該是岑老虎那樣的,一是想幹,把帶兵當作事業,把戰爭當作藝術,而不是把部隊當作升官發財的階梯。二是會幹,有創造力,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上傳下達的工具。三是敢幹,好漢做事好漢當,敢於決策拍板,像岑老虎說的,天塌下來老子扛著。

尤其惡劣地的是,據說黃阿平的團長標準還有第四條,說任命一個團長,還應該充分考慮形象因素,解放軍的團長應該是高大魁梧的,不說像岑老虎那樣儀表堂堂身高一米八零,至少也應該在一米七八以上——就這一條,就決定了無論是姚文奇還是杜朝本,都對黃阿平刮目相看——看著就想瞪兩眼,這兩個人加起來除以二,平均身高不足一米七三,杜朝本才一米七多一點,姚文奇也勉強只達到一米七四。雖然這話傳出之後黃阿平大叫冤枉,四處闢謠,但這種謠是闢不掉的,就像黃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像屎,無論如何杜朝本都不可能喜歡這樣的人。而範辰光對於黃阿平的排斥乃至於厭惡,更是由來已久。

去年搞「0320-k字」演習,團黨委決定副團長孫曉農和政治處主任潘樺留守,讓黃阿平作為演習政治處主任參加基本指揮所。這小子自作主張,演習開始後,讓政治處的四名幹事潛到藍軍後方散發傳單,基本指揮所裡政治處只剩下兩名股長和三名幹事應付演習。這且不說,過分的是,黃阿平還在演習過程中指揮這兩名股長把政治工作戰鬥文書改得面目全非。這件事情讓範辰光大為光火,把黃阿平叫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黃阿平卻振振有詞,說,「別說是政治處的政治工作指示,就是司令部,演習文書也是二十年前都擬訂好了的,各階段的戰鬥指示幾十場演習都是大同小異,打起來,無非就是改改任務、地名、時間,這樣的工作還用耗那麼多人嗎,找幾隻猴子來給它們上幾堂課,猴子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

範辰光氣得臉色蒼白,手指黃阿平說,「你這簡直是反軍亂軍,要是在戰場上,我非對你執行戰場紀律不可。」黃阿平卻不在乎,嬉皮笑臉地操著油腔滑調的京腔說,「政委您別大動肝火,您氣壞了身子骨對革命事業的損失可就大了去了。不過呢,按照你們這種演習法,真的上了戰場,也用不著你對我執行戰場紀律了,我這個政治處副主任,不是光榮陣亡,就是當了俘虜,要想囫圇活著回來,那只有當叛徒出賣同志一條路可走。我看連政委您也是自身難保。」

範辰光差點兒沒被氣暈過去,咬牙切齒地要嚴肅處理黃阿平,沒想到演習結束回到營房後,師裡鄭少秋政委打來電話,說266團在這次演習中政治工作有創新,沒有因循守舊,開展了對敵心理戰的嘗試,應該引起重視。以後再搞演習,心理戰應該成為政治機關的一項重要任務。

如此一來,範辰光還沒來得及狠狠收拾黃阿平,反過來還要表揚黃阿平,自然十分尷尬。他一直在琢磨拿黃阿平這個人怎麼辦,黃阿平及時地把轉業報告送到了他的辦公室。

範政委這才明白,黃阿平是去意已決,故意給他搗蛋呢。

然而僅僅過去了三個月,黃阿平又變老實了,按時上下班,認真學檔案,處理工作上的問題再也不像過去那樣隨隨便便「無所謂」了,關於轉業的話題也不再提了。想必是他知道了他已經被師裡鄭政委看好,還有希望當政治處主任吧?如此看來,事關升降去留,這個時候他寫封匿名信,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反正他連轉業的準備都做了,即使提拔不成,但捎帶著再搗一次亂,出出範辰光和許京路的洋相,應該說是符合他的德行的。

劉尹波對範辰光說:「這封信不管是誰寫的,也不管情況是否屬實,都要絕對保密,僅限於你我知道,老杜那裡你掌握,團黨委其他同志那裡先不要說。你現在首先要解決的,是許京路同章新麗的關係,這還不僅是個男女作風問題,弄不好要惹大麻煩。」

範辰光咧嘴一笑:「有什麼大麻煩?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如果是真的,也是兩相情願的事,那個小章能為許京路把孩子打了,就說明這一點,新時代新風尚,結婚自由,離婚也自由,大不了讓許京路離婚再娶唄。」

劉尹波嚴肅地說:「老範你要注意,一個軍隊的中級幹部,一級黨委的一把手,能這樣不負責任地說話嗎?」

範辰光嘿嘿笑了一聲,說:「你劉副政委也是站著說話腰不疼。你是高高在上,想怎麼批評就怎麼批評,只要你們認為是問題,板子就敲到我們這些下級身上來了。我這樣說也不一定就不是辦法。」

劉尹波盯著範辰光那張闊大的嘴巴,很想臭罵他一通,但還是忍住了。

這幾年老範確實太牛了。266團在岑立昊離開這幾年,接二連三第開了幾個現場會,一個是「176」工程現場會,實際上就是後勤保障,從現場會展示的內容,表演專案,各種彙報材料的起草,乃至於現場會期間的交通協調,都是範辰光精心設計的。那次現場會使範辰光聲名大噪,被譽為「現場會專家」。後來集團軍又先後搞了營區建設現場會,安全防事故現場會,裝備管理現場會,訓練改革現場會,後三個現場會都是在88師266團舉辦的,無一例外都很成功,範辰光因之受到師長郭擷天的高度欣賞,郭師長數次力薦範辰光到師裡工作,擔任副政委或政治部主任,但因位置不缺,一直未能落實。而劉尹波作為四大金剛之末和他同期在團裡的同事,已經到師裡工作幾年了,範辰光的情緒裡面,也難免攙雜著對劉尹波個人的不滿。

劉尹波忍了一口氣,說:「老範你別胡扯了,我看……這件事情這樣處理吧……」說到此處,打住了,劉尹波揮了揮手,說:「算了算了,你也不用管了,還是我來處理吧。不過我可得說清楚,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要慎重。我要求你做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保密。倘若走漏半點風聲,那都是你有意洩漏的,一切後果自負。」

見劉尹波一本正經,範辰光也嚴肅起來了,說:「這種破事,我躲都躲不及,還敢主動往上靠?劉副政委親自處理,我代表266團黨委再次表示感謝。不過我也表明我的觀點,這件事情不管結論如何,黃阿平這個人是不能再用了,我希望劉副政委再次向鄭政委重申266團黨委的意見。」

劉尹波心裡又是一陣不痛快。這個老範啊,越來越不像話了,就依仗個老,誰也不放在眼裡,一口一個團黨委,誰是團黨委,就你老範是團黨委?關於幹部使用問題,266團黨委確實有個意見,雖然也是集體討論的,還不是你老範軟硬兼施形成的?這些情況別人不瞭解,我還不瞭解?但眼下劉尹波不想批評範辰光,解決266團黨委民主集中制的問題,是一個複雜工程,靠他在這裡跟範辰光磨嘴皮子無濟於事。

劉尹波說:「你們已經有書面意見了,我還重申什麼?算了,不說這事了。我們去看看部隊吧。」說完,便起身往門外走。

範辰光跟在後面說:「不說不行,黃阿平確實不能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操蛋得很。他已經遞給轉業報告了,我們可以成全他,讓他儘快走,不然,恐怕就走不成了。」

劉尹波問:「此話怎講?」

範辰光走近劉尹波,神秘兮兮地說:「老劉,我給你通報個訊息,老岑很快就要回來了。」

劉尹波停住步子,回過頭來:「老岑,哪個老岑?什麼意思?」

範辰光說:「老劉你一點都沒聽到風聲?岑立昊要回來當師長了。」

劉尹波怔怔地看著範辰光:「你開什麼玩笑?好像你是幹部部長似的。」

範辰光說:「信不信由你。我這可是來自權威部門的訊息。你等著吧,岑立昊二十天之內就要到88師上任。」

劉尹波仍然不相信,狐疑地看著範辰光,突然笑了:「那好啊,岑立昊是88師出去的,他回來當師長,也是人盡其才。那你就更得小心了。你這匹野馬,再這麼目中無人,當心岑老虎剝你的馬皮。」

說完,再也不理範辰光,向後門口方向揚長而去。

範辰光愣住了,儘管他現在誰也不尿,但是岑立昊他不能不尿,岑立昊當年是怎麼被擠出88師的,只有他範辰光心裡最清楚。現在岑立昊不但沒有一蹶不振,反而因禍得福,不僅比誰升得都快,而且有了總部工作的經歷,還有出國留學的金招牌,軟體硬體都是硬的,往後的勢頭恐怕擋都擋不住,要想在88師繼續發展,那就不能不小心了。

本來,劉尹波並不像範辰光那樣對黃阿平深惡痛絕,在266團政治處主任的人選上,因為有了師政委鄭少秋的傾向性意見,出於一個副手的本能選擇,劉尹波也主張把黃阿平提起來擔任266團的政治處主任。但是,現在情況有了變化,首先是出了一封匿名信,雖然目前還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是黃阿平乾的,但是誠如老範所說,黃阿平既有動機也有條件,還有方法。但是,保衛科緊接著弄出一份筆跡鑑定材料,把黃阿平排除出去了。劉尹波想了一個半天,突然產生了一種感覺,這封匿名信的始作俑者極有可能是許京路,也就是說,是許京路自己寫了自己一封匿名信,而把劉尹波等人的注意力牽引到黃阿平的身上。

劉尹波越琢磨,就越是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但是,劉尹波決定不再深入查下去了。

導致劉尹波最終下決心「舍黃扶許」,匿名信的問題還不是主要的,範辰光在匿名信出現的當天早晨同劉尹波分手前說得那幾句話,也許才是黃阿平即將面臨轉業的最初的也是根本的起因——岑立昊要回88師當師長了。

顯然,岑立昊對黃阿平是比較欣賞的,黃阿平對岑立昊更是盲目崇拜,平時常常把岑老虎掛在嘴邊。這一點讓劉尹波心裡有點不自在。他甚至有一種預感,岑立昊回來之後,也許,就是這個黃阿平,將會在岑立昊麾下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儘管他知道迄今為止岑立昊對黃阿平還僅僅是一個領導對於人才的正常賞識,但是,岑立昊回來之後,黃阿平就更不會安分了。

接下來,在商量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劉尹波沒有召集會議,而是把團長杜朝本叫到範辰光的辦公室裡,三個人進入了秘密運籌的狀態。

範辰光以為劉尹波已經把匿名信作者鎖定黃阿平了,一坐下來就幸災樂禍地說:「現在,是非曲直涇渭分明,事實再次證明我們團黨委的意見是正確的。黃阿平這小子,聰明反被聰明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想當政治處主任?痴心妄想!今年我就讓他滾蛋。」

劉尹波心想,這狗日的老範,也忒不動腦筋了,匿名信明明是告許京路的,結果查來查去許京路反而越來越清白,而寫信的嫌疑人黃阿平卻節外生枝地又多了些嫌疑,老範你是真蠢還是裝傻?這裡面的蹊蹺你難道就一點也看不出來?劉尹波說:「老範你說話講究一點,並不見得這封信就是黃阿平寫的嘛。」

範辰光說:「不管信是不是黃阿平寫的,這小子都不是個正經角色。政治處是黨委的辦事機構,絕不能交到這樣的人手裡。」

杜朝本說:「我完全同意範政委的意見。」

劉尹波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鄙夷的冷笑,心想,你什麼時候敢不同意範政委的意見?劉尹波問範辰光:「你們的意見,推薦誰出任政治處主任?」

範辰光說:「正確的路線制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用人要講才,更要講德。我們堅持我們上報的意見。既然許京路沒有問題,我們當然是不會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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