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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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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是初春了,一層薄薄的鵝黃色從洗劍以西的天都山那邊鋪排過來,轉眼之間就把西郊機場的斑駁雪痕覆蓋了。

這段時間,岑立昊一直在琢磨兩件事情,一件事是在266團以教導隊為主體,組建一個模擬對抗中隊,共五個排,相當於一個加強連,基本上以f國為樣板,集中全師最先進的地地導彈、地空導彈、感測通訊裝置和裝甲輸送車,按常規狀態下養兩個營的經費投入來裝備這一個中隊,並將這個中隊的實際戰鬥力和常規狀態下的兩個營放在一起對抗評估。這項工作前期務虛,相對要簡單一點,岑立昊已經佈置給副參謀長韓宇戈和266團副團長孫曉農,讓們根據有關資料現行計算論證。

第二件事是怎樣把總部的建設數字化作戰單元課題爭取到88師。總部立項意向已經得到了確認了,經費不是很多,另有一批裝備,也不是很多,但很重要,這意味著機械化步兵作戰單元的數字化建設已經拉開帷幕。岑立昊交代馬復江,讓司令部充分準備,拿一個詳細的方案,本部的數字化建設方向、遂行任務設想,假想作戰物件,現有裝備利用率,編制結構機制,技術支撐體系等等方面充分論證,按照國際標準可以搞出一個營的作戰單元的計劃。

在爭取課題的問題上,岑立昊還握有一個殺手鐧,即關於軍、師(旅)數字化作戰單元的體系支撐,他有一個行動式區域載波建設的方案,即不依託衛星裝置在區域內進行數字化資訊傳輸,是國內外目前惟一的一個解決落後裝備和經費匱乏的數字化建設方案,但這個方案目前實施起來還存在一些困難,所以暫時不宜丟擲。

正月初二,岑立昊給宮泰簡副部長打電話拜年,從宮泰簡的話裡他聽出意思了,戰區的111師師長孔憲政對這個課題的活動力度很大,年前帶著參謀長秦萬豎一直在北京盯著。

這天又有一個不利的訊息傳了過來,部裡已經成立了特種數字化作戰單元課題評估論證小組,總負責的首長是在八十年代擔任過111師的師長的一位首長,擔任組長的是六局副局長孫進東,最初也是從111師上去的,而孔憲政早在春節期間就同孫進東打得火熱。得到這個訊息之後,岑立昊心裡暗暗叫苦,想當年他在六局當副局長的時候,簡直就把孫進東看成是一頭貴州驢,哪曾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竟要被他捏巴了。

111師同88師相距一千三百多公里,在南方的圖符市,也就是說,無論是乘飛機還是火車,到總部至少要比88師多走一千三百公里的路程,但這並不影響他們把爭取課題的工作做到了88師的前面。

岑立昊摸清有關情況之後,又給宮泰簡打了一個電話說,「老領導你不是不知道孫進東這個人,這麼大的事,交給這個同志你們放心嗎?」

宮泰簡說,「這也不是部裡定的。當然,他們那個課題評估論證小組是初步的,決策還在部裡。」

岑立昊說,「我們想請老領導來88師檢查工作。」

宮泰簡笑笑說,「現在去?不合適吧?太顯眼了。111師我是去年去的,準備比較充分,你們要有思想準備。」

岑立昊說,「老領導你那一票可是要向88師傾斜啊!」

宮泰簡笑笑說,「手心手背都是肉,關鍵還得看硬體。」

放下電話,岑立昊悵然若失,感覺宮泰簡的態度很曖昧。為什麼現在來就不合適?是不是暗示什麼?為什麼要提到去年去111師?是不是說我太功利了,臨時抱佛腳?

想不明白,就去找政委辛中嶧。辛中嶧說,「不排除111師已經把動作做到前面了,但我們現在還不晚。」

岑立昊不知道怎麼去做動作,辛中嶧說,「首先要把硬體搞硬,方案既要切合實際,又要有新意。」

岑立昊說,「他們也不搞公開招標,很多情況我們不摸底,拿方案沒有準頭。」

辛中嶧說,「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一方面要準備課題實施方案,另一方面要‘跑部’。」

岑立昊沒聽明白,困惑地問,「跑步是什麼意思?怎麼跑?」

辛中嶧說,「這是從地方流傳過來的說法,說是村裡跑科,鄉里跑處,縣裡跑廳,市裡跑部,越級跑。」

岑立昊說,「跑也得手裡有東西才能跑啊,我們在這裡把方案搞得天衣無縫,哪怕完全是按實戰要求的,但不知道這次上面決心有多大,投入有多少,指導思想是針對誰,遂行任務立足點是什麼,再好的東西不對路也不行啊。」

辛中嶧說,「這就是‘跑部’的重要性了。初級階段,那個課題評估論證小組非常重要,他把資訊資料透給誰,誰就主動。」

岑立昊說,「這樣操作太不科學,完全沒有公開競爭的基礎,我甚至覺得有些人可能會利用這個機會撈取個人好處。」

辛中嶧看看岑立昊,沒接話,笑笑。

辛中嶧改行升任師政委後,在師黨委會上表過一個態,88師好比一艘大船,政委就好比舵手,把著方向,但船跑得快慢,就看船長的了。當然,起用辛中嶧擔任師政委,實際上也暗示了一個資訊,88師已經成為軍區的訓練改革先行師,師長是一個成天把改革、把提高戰鬥力掛在嘴上的海歸派,政治委員又是師長堅定的支援者和後盾,訓練改革的這把火就不愁不燒透22集團軍半壁河山。

岑立昊主持召開訓練形勢分析會,其中一個議題,要大家就爭取總部的數字化作戰單元課題任務各抒己見。大家都覺得撓頭,因為這件事情是需要活動的,有些事能說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說,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岑立昊居然大張旗鼓地拿到會上討論,實在幼稚,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倒是266團政委範辰光放了一炮說,「拿課題方案,有岑師長和辛政委親自抓,咱們師應該沒問題。要說攻關,也別討論了,你把經費交給我,我來辦。」

岑立昊說,「什麼經費?攻關就是彙報情況,爭取支援,哪裡有什麼經費?又不是去買專案,旁門左道堅絕不走。」

範辰光說,「那我就沒招了。這年頭,要辦事就得打點,空手套白狼誰也辦不到。」

岑立昊火了,他覺得範辰光這樣看總部的工作作風,不僅是對上級機關的侮辱,對他本人也是個侮辱。岑立昊說,「我就不相信,我向上級機關要的是軍費,居然還要給個人回扣,這樣的事打死也不能幹,簡直是助紂為虐,毀我長城。」

然後就讓大家集思廣益。大家也都發言了,主要是硬體要硬,關鍵看黃阿平和姜曉彤他們搞的那個re-jj模擬指揮平臺和bic魔方進展情況如何,有沒有說服力——這些話都是隔靴搔癢,等於沒說。

會後辛中嶧對岑立昊說,「現在風氣如此,可能真得出點血呢。吃小虧沾大便宜嘛!」

經過一個上午的扯皮會議,岑立昊也認識到「活動」的現象比較普遍,既然辛政委都這麼說了,也就有點動心。他問辛中嶧這「血」怎麼個放法,辛中嶧含含糊糊地也說不清楚,說還是問範辰光吧,這夥計這幾年搞了不少現場會,要經費的事情他有經驗。於是又把範辰光叫過來,範辰光聽說當真要他帶著傢伙去北京攻關,心裡倒是虛了起來,說,「現在這行情,我還真是不摸底,根據過去的經驗,兩千萬拿回來,沒有這個數恐怕不行。說著伸出了一個指頭。」

岑立昊瞪著眼睛問,「多少,一萬啊?」

範辰光說,「岑師長你開玩笑,一萬你打發叫花子啊!」

岑立昊說,「我讓你出一趟差,斷不至於讓我拿十萬塊錢出去吧?」

範辰光嘿嘿笑著,「按照百分之五的比例,除了開銷,純的你得給我一百萬。」

「一百萬?」岑立昊幾乎叫了起來,「老範你狗日的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張嘴就是一百萬,一百萬夠槍斃好幾個人了。」

範辰光說,「岑師長,遠處不說,就彰原市,要動真的,按照你的標準,那不知道要槍斃多少人。沒聽說過嗎,把彰原市科以上的幹部排成橫隊用機槍少,可能會冤枉一些好人,要是隔一個斃一個,肯定要漏網一大批。」

岑立昊一拍桌子吼道:「危言聳聽,簡直是惡毒攻擊!」

範辰光困惑地看著岑立昊說,「岑師長,是你讓我來受領任務的,真要較真,你也是犯法的。」

岑立昊頓時愣住了。一直沒有說話的辛中嶧這時候開口了,說,「大家都心平氣和一些,這不是在想辦法嗎?範政委講的情況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社會謠傳,往往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說明風氣確實差了。」

範辰光說,「我說的這還是通常情況下,現在111師也做了動作,恐怕把行情哄抬上去了。」

岑立昊冷冷一笑說,「那好,老範你去試試,開空頭支票,把證據掌握了,我一分錢不花要把事辦了。我就不信沒有王法了。」

範辰光說,「我空著手怎麼去搞證據?岑師長你把這個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這裡面有一套完整的、嚴謹的遊戲規則,還能讓你拿出證據?那不早就翻船了嗎?這個任務我無法完成。」

岑立昊看看辛中嶧,辛中嶧說,「我看這件事情還是從長計議,先放一放吧,別弄巧成拙。」

連續幾天,岑立昊的心情很鬱悶,還不僅僅是爭取專案的問題,範辰光的話給他震動很大,他當然不能相信範辰光的一派無恥讕言,他不相信高階機關會有人拿著軍費吃回扣洗黑錢的事情。但是,高階機關也是由具體的人組成的,中央委員和將軍都有犯罪的,你怎麼敢肯定機關裡就沒有幾個害群之馬呢?四總部有成千上萬個幹部,出一兩個貪官汙吏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尤其是這次專案評估論證是由孫進東負責的。別人他不清楚,孫進東他是太清楚了,酒囊飯袋,公子哥兒,吃回扣洗黑錢的事情他是完全能夠幹得出來的。

一想到孫進東,岑立昊就覺得窩囊,怎麼會讓這樣的人來辦這樣重要的事情,簡直是豈有此理。窩囊之後突然又想,就孫進東那樣低水平的人,難道除了錢就擺不平了?那就更沒水平了。用錢買錢的事情絕對不能幹,這還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維護上級機關的尊嚴,保護上級機關的幹部。

2月14日上午9點鐘,岑立昊把黃阿平叫到了師長的辦公室,介紹了數字化作戰單元課題和111師「跑部」的情況,分析了88師因訊息閉塞動手太晚以及工作風格帶來的被動局面,要黃阿平想辦法。岑立昊說,「在這個問題上,111師既有硬體優勢,更有軟體優勢,而軟體優勢看來是決定性的優勢,因為硬體優勢88師不亞於111師。現在是醞釀階段,大家都不會公開地爭,但都在暗中緊鑼密鼓。評估論證小組主要負責人最近仍在111師,而至今未來88師一趟,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非常情況,必有非常手段。」

黃阿平說,「師長是不是想讓我到111師出一趟差?」

岑立昊說,「資訊時代,不一定事必親躬。」

黃阿平問:「是不是可以在內部情報上做文章,抓住暗箱操作的把柄?」

岑立昊說,「這是必須的,但不是根本的。他在暗處,我在明處,暗最怕的是什麼?就是明。暗箱操作就是為了明箱操作,等他操作成熟自然就是明箱了。我們的對策就是幫助他們,提前把暗箱變成明箱。」

黃阿平怔怔地呆了半晌,突然跳了起來,大叫:「師長,我明白了!」

範辰光以後把那天岑立昊和他的對話當笑話講給劉尹波和翟志耘聽。翟志耘說,「你們軍人的思維確實根本上形勢了,現在是什麼時代,市場經濟時代,沒有市場意識寸步難行。」

那是一個休息日,在趙王渡翟志耘的老兵俱樂部裡,幾個人喝茶閒聊。劉尹波知道岑立昊曾經想讓範辰光攻關的事情,也知道這個問題最後是派黃阿平出馬擺平的,至於怎麼擺的,在88師是絕密,只有岑立昊、辛中嶧和黃阿平知道,其他人也不好多問。劉尹波說,「老範以後你別拿這事到處說了,對你沒有好處。」

範辰光說,「我事後想想都後怕,我虧了沒聽老岑的,真的去了,事情做成沒做成兩說,老岑和辛大人恐怕懷疑我一貫搞這一套,是老油條了。沒準還會因此懷疑我有經濟問題呢。」

劉尹波說,「這一層你早就應該想到。」

範辰光警覺了:「老劉你是不是聽到什麼說法了?」

劉尹波慢吞吞地說,「說法倒是沒聽說,反正你上次表演得不是太……怎麼說呢?旁門左道不僅不能走,路頭熟了也不行。是啊,你是怎麼知道這條路的?」

範辰光怔住了,看著劉尹波,半晌才說,「老劉,最近動幹部,你得給我盯著點。咱們四大金剛,你和老岑一個正師一個副師,連老翟在地方都是政協常委了,我還是個正團。」

劉尹波不吭氣了,兩眼落在電視螢幕上,那裡正播放著時裝表演節目,一群妖嬈的高個子美女在鏡頭上扭來扭去,面料太薄,美女胸前的兩砣白肉和肉上的豆豆隱約可見。

範辰光見劉尹波沒接他的話茬,有點尷尬,也把眼睛看著電視,換個話題說,「媽的像什麼話,毛主席活著的時候,她們敢這麼穿嗎?」

翟志耘說,「毛主席活著的時候,你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看嗎?」

範辰光說,「這種衣服,能出門嗎?」

翟志耘說,「時裝嘛,代表一種追求,表演是一種宣傳,也不是說馬上就要穿上在大街上扭。」

範辰光說,「你說這話有意思,好看不一定好用。」

翟志耘說,「那只是個時間問題,領導時尚的東西,今天不一定是主流,但明天肯定是主流。」

範辰光說,「明天好看的東西,放到今天就不雅觀。看看,整個是透明的,xx子亂跳,我估計這種時裝在中國很難流行。」

翟志耘說,「那可不一定,你覺得不可思議的,偏偏有人敢穿你信不信?前段時間我這裡來了個復員老兵,鋦了一頭白髮,看得我直起雞皮疙瘩。後來他又來了幾次,還帶了幾個鋦黃的,鋦紅的,鋦綠的,看多了也就習慣了。只要他把錢花在我這裡,他就是把腦袋鋦成猴腚,我也照樣歡迎他下次光臨。」

劉尹波一直沒有參加他們對時尚的評論,但聽他們議論,倒是也有一些心得。時尚這東西,就像翟志耘說的,今天不一定是主流,但明天肯定是主流,趕時髦也很有學問,見時髦就追,往往鶴立雞群,很孤立,弄得不好就成為笑柄。但是老是跟不上時尚也不行,顯得暮氣沉沉,同樣孤立。對待時尚的正確態度是結合實際審時度勢,能接受多少就接受多少,洋為中用,古為今用,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古今中外未來綜合考慮著用,關鍵要同所處的環境協調。劉尹波突然把這個想法同現實結合起來聯想,他覺得岑立昊就像一個拼命追求時尚的人,不顧實際情況,不看周圍的反應,往往一意孤行,像是大冬天裡穿著超短裙的女郎。而範辰光則正好相反,就像在露天浴場上,別人都穿著袒胸露臂的游泳衣,他卻穿著西裝棉褲。這這兩種人實際上都是不合時宜的。

劉尹波現在有點替範辰光可惜,岑立昊雖然有冒進傾向,但岑立昊在88師有生存和發展的土壤,範辰光則全憑自己左右開弓上竄下跳地抗爭,才終於有了今天。而從目前的形勢看,再往上走,恐怕就更艱難了。

由於政治部主任離職,姜梓森下團任職,最近上面有動議,要給88師超配一個副政委,劉尹波掰著指頭算,在幾個團政委中間,論資歷和威望,應該輪到範辰光了。但奇怪的是,師裡常委會從來沒有議過這個議題,辛中嶧不說,岑立昊也不說,他這個副手當然更不能說。但他總覺得辛、岑二人心目中已有人選了。

劉尹波的分析沒錯,近兩三個月以來,集團軍政治部主任鄭少秋已經跟辛中嶧交換過幾次意見了,也就是說,關於88師副政委的人選問題,打了幾個回合,集團軍推薦的是秘書處長林用三,被辛中嶧婉言謝絕了,辛中嶧說,「劉尹波副政委就是從集團軍機關下來的,這次再下來一個,我們這些基層的政工幹部就被堵死了。」

鄭少秋是從88師出去的,知道辛中嶧為人敦厚,一般情況下不會不給上級機關面子,其實鄭少秋也主張由88師黨委自己推薦。

辛中嶧在同岑立昊議論增配副政委人選的時候,範辰光也是視野裡重要的一個目標,但岑立昊態度遲疑,岑立昊憂心忡忡地對辛中嶧說,「你是老領導了,也是看著、手把手地幫著我們這幾個人成長起來的。對於老範,我何嘗不希望給他個交代啊,上次鍾參謀長來,在西郊機場,我真的想過,要把老範推薦上去。可是感情不能代表原則啊。」

辛中嶧說,「範辰光在部隊反映還是不錯的嘛,除了組織練兵差一點,但你要考慮,他畢竟是政工幹部,不能過高地要求他的軍事素質。」

岑立昊,「恐怕還不僅是個軍事素質的問題。我有種感覺,老範這幾年跟地方、跟上面打交道多了,也油了,好的沒學會多少,壞的恐怕學了不少。」

辛中嶧知道是上次議論跑課題專案,範辰光因為表現出諳熟黑道門路而引起了岑立昊的警覺,岑立昊好幾次在他面前說,紀委要早發現問題早解決問題,要把問題扼殺在萌芽狀態,以此保護部隊保護幹部,這肯定不是無端生事,而是有的放矢的。另外,岑立昊幾次在辛中嶧面前說過炮團政委高三明軍政素質雙優,那可不是隨口說的,只不過考慮副政委直接歸政委領導,所以岑立昊才沒有貿然提出來,他在等待辛中嶧提出來。辛中嶧對高三明印象也很好,此人工作作風紮實,維護班子團結,有長者風範,同兩任團長配合得都很好。但高三明學歷太低,是個大專生,提起來有爭議,這是當初鄭少秋政委還沒走的時候就議過的事情。

五月一日那天鄭少秋來看部隊,又向辛中嶧和岑立昊提出,鑑於把88師政治部主任離崗住校,宜早日定奪增配副政委人選,集團軍黨委尊重88師的意見,由他們推薦一個上報。

辛中嶧說,「鄭主任也不是外人,我看就我們幾個人先議個意向怎麼樣?」

鄭少秋說,「行啊,你們說,我聽著。」

辛中嶧說,「高三明怎麼樣?這個同志政策水平、管理能力和思想作風都是很不錯的,群眾基礎也好。」

鄭少秋說,「這個同志口碑不錯,但是辦事有點死板。這還是次要的,主要問題是學歷問題,我們軍區卡得比較死,大專生一般不進師以上班子。」

辛中嶧說,「範辰光怎麼樣?這個同志當團政委也五六年了,老同志了,有基層工作經驗。」

鄭少秋說,「這個同志在集團軍範圍內影響不錯,政績也比較突出……當然,關鍵還要師裡認可。」

兩人正說著,岑立昊在一旁笑了起來,也不說話,拿了一根香菸在鼻子底下嗅來嗅去,看著鄭少秋笑。鄭少秋被他笑得發毛,問道:「岑師長你笑什麼?」

岑立昊說,「高三明大專生,鄭主任說他文化程度低,你問問辛政委,範辰光是什麼程度?」

鄭少秋說,「這還用問嗎?範辰光現在是我們22集團軍學歷最高的政工幹部,而且是雙學位,政治學院的碩士,指揮學院的學士。」

岑立昊吃了一驚說,「不會吧,鄭主任你問問辛政委,當年這個同志就是因為把小學文化改成初中文化,沒能提幹,曲折了很長時間。我在266團當團長的時候,也只知道他搞了個函授大專文憑,怎麼轉眼之間就雙學位了?簡直天方夜譚。」

鄭少秋不高興了說,「岑師長,這些話恐怕還不太好隨便說,對上下團結不利。再說,一個團政委是個什麼學歷,當師長的不知道,說起來也是個笑話。」

岑立昊說,「本來就是個笑話。」

鄭少秋說,「岑師長,可不要給人落個官僚的把柄哦。」

送走鄭少秋之後,岑立昊和辛中嶧在院子裡轉悠。岑立昊說,「辛政委,我原來還有點猶豫,但現在我覺得該下決心了,還是推薦高三明吧。這個同志可靠。範辰光確實讓人放心不下。」

辛中嶧若有所思地說,「範辰光年齡也不小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

岑立昊說,「我原來也有點顧慮,我聽到過一些議論,說我看不起老範,老範呢,對我的尊重也是表面的,說這些年我和老範團結倒是團結,那是互相利用。我今天跟老首長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有點看不起老範,何止是看不起啊,我是真的不放心。」

辛中嶧沉吟著問,「那你想把他怎麼辦?」

岑立昊說,「讓他走吧,今年考慮轉業。」

辛中嶧有點意外,問道:「就是因為他有個雙學位?」

岑立昊說,「老首長你想啊,雙學位他都能搞來,還有什麼他搞不來的?266團有人反映,光qw-709訓練基地上那個‘金剛部隊百戰百勝’的牌子,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錢?說出來嚇人,底價70萬,陸陸續續填那個窟窿,已經花了上百萬了。還有營建、開現場會、跑專案的費用,這裡面個人有沒有貓膩?老範在266團一個人說了算,他那樣的人,常在河邊走,那有不溼鞋的啊?我在這裡說句負責任的話,你讓紀委按那幾封匿名信查一查,一查一個準。」

辛中嶧沉默了,他相信岑立昊的分析,可是真的查起來,麻煩就大了,拔出蘿蔔帶出泥,投鼠忌器,沒誰不明白。範辰光如果真的有經濟問題,那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尤其是跑專案和開現場會,弄得不好還會牽涉到上級領導和機關。其實辛中嶧手裡也有匿名信,反映範辰光在翟志耘趙王渡老兵俱樂部裡有股份,在266團大肆宣揚老兵俱樂部如何如何辦得好,是老兵情感的家園,是新兵技術的學校,是沒當過兵的人圓夢的溫床,鼓動官兵到那裡消費。這些話,辛中嶧自然不會輕易說出來。

岑立昊說,「也別查了,單憑這個同志的軍政素質,憑著他的那一套捉襟見肘縫縫補補的工作作風,他已經不適應部隊、尤其是不適應在266團政治委員的位置上再幹了,再幹下去,一害組織,二害個人。」

黃阿平把事情做得很漂亮。他利用幹部科長的有利條件,首先從111師所在的d軍區55集團軍通訊自動化站物色了一名彰原籍的副營職工程師李勇勇,並瞭解到李勇勇新婚不久,家屬隨軍工作安排擱淺以及李勇勇有改行搞行政工作的願望等情況,然後就提了一堆慰問品,到了李勇勇在彰原市的家裡,當著李勇勇老婆和老孃的面給李勇勇打了個電話,開宗明義地說88師要挖掘人才,要挖55集團軍的牆角,岑立昊師長和辛中嶧政委指示,88師幹部科當前半年的工作就是要把李勇勇挖回到彰原市來。李勇勇在55集團軍受到重視不夠,之所以想改行搞行政就很能說明問題,一看家門口部隊的幹部科長親自到家策反,首先虛榮心就得到了很大的滿足。李勇勇跟黃阿平約定,利用五一放假的機會,回彰原市面談。

這一談,就談出了效果。李勇勇近水樓臺,弄到了不少111師同孫進東等人往來的資料。黃阿平根據這些資料炮製了一則訊息,大致是這樣的:在全軍掀起科技練兵的高xdx潮中,111師首長機關緊緊把握時代脈搏,深入研究世界軍事變革最新動向,同時結合本部隊實際,探討開發機械化步兵作戰單元數字化建設道路,提出了三退三進、原裝套裝、實兵虛編的設想,同上級機關的課題意向不謀而合,因此得到了大力支援。同時,在上述理論的基礎上,111師開發出hjk-111系列軟體,經總部有關論證評估機構檢測實驗,其功能先進於國際最新水平。作者署名為「揚威」。

這則訊息通過李勇勇之手貼上在d軍區內部訓練區域網站「綠色潮頭」頁面上,然後又被總部「動態」網站轉載。d軍區司令部和55集團軍分管訓練的部門也發表了評論,認為111師動作迅速,下手準確,針對性強。

某日,111師司令部參謀長秦萬豎從網上看見了這則訊息,秦萬豎很得意,他跟師長孔憲政雖然是f國留學同學,但孔憲政對他一直不是很放手,覺得這個參謀長有點毛糙,開發出hjk-111系列軟體,是秦萬豎的得意之作。秦萬豎跑到孔憲政的辦公室,掩飾不住一臉喜悅,親自上網點選,向師長報喜。孔憲政起初也沒有反應過來,邊看邊交代秦萬豎,要抓緊,要保密,不要掉以輕心功虧一簣,但說著說著孔憲政的臉色就變了,厲聲質問這個揚威是誰。秦萬豎一看師長變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回答說不知道揚威是誰,但是稿源是從「綠色潮頭」頁面上出去的,只能是111師或者55集團軍內部知情者,而且是能夠在絕密網路裡運作的高手。孔憲政眉頭一皺說,「要僅僅是好大喜功報個喜訊也就罷了,我擔心是有人故意釋出這條訊息。」

秦萬豎困惑地說,「誰吃飽了撐的多這個事啊。我覺得動機是好的,造勢嘛,把生米做成熟飯。」

孔憲政說,「好,你這個造勢說得好,加大火力把飯煮熟那當然好了,怕就怕有人故意提前掀鍋蓋,把我們這鍋飯做成了夾生飯。」

秦萬豎一聽這話有點懸乎,說,「不至於吧?就這一則訊息,就把我們的飯搞夾生啦?」

孔憲政說,「老秦你還沒有研究透,你來看看這個訊息,這裡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不謀而合,一個是檢測實驗。不謀而合是什麼意思,換個說法就是照葫蘆畫瓢,也就是說,這則訊息暗示了一個資訊,111師的數字化作戰單元設想是根據總部課題意向制定的,那麼在考核幾個野戰師、最後確定試點部隊之前,總部的意向是保密的,我們為什麼就能做到不謀而合?這豈不是暗示我們竊取總部意向或者有人透露這個意向嗎?第二,說111師開發出hjk-111系列軟體,經總部有關論證評估機構檢測實驗,其功能先進於國際最新水平。情況確實如此,但這也是保密的,因為論證、評估和檢測實驗都沒有正式啟動,這等於是向全軍公佈,其他的野戰師都還在摩拳擦掌,比賽還沒有開始,勝負已經內定了,這就暗示著有人暗箱操作。那麼是誰?一目瞭然啊!」

秦萬豎這才聽出玄機,頓時就嚇出一身冷汗,但仍然懷著僥倖心理說,「也許就是那個揚威同志的……認識水平,不至於是有人刻意提示吧?看文風不像啊,如果真是蓄意而為,他幹嗎不把話挑明瞭說,而是正面報道呢?」

孔憲政說,「是啊,這是個疑點。但願它就是一個訊息。我們可以從最好的方面想,但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也許……」孔憲政的臉色又嚴峻下來,站起身體背起了手,眉頭皺了很久才說,「也許這正是他們的高明之處,如果他直接把問題點明瞭,就說某某某部隊使手腕爭奪課題,某某某評估論證機構暗箱操作,這就等於是告狀了,告狀者的身份也就暴露了,無非是那幾個同樣覷覦數字化課題的野戰師,像這樣明火執仗互相拆臺效果並不好,搞得不好雞飛蛋打兩敗俱傷。他高明就高明在他不告狀,他讓人感覺是你自己被勝利衝昏了頭腦,你自己迫不及待地表功張揚,你自己大火做飯,得意忘形自己把自己的鍋蓋掀開了,這鍋夾生飯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他們則可以順理成章地坐收漁利。」

秦萬豎說,「哎呀,聽師長如此這番分析,還真像有人搞鬼,可他是誰呢?」

孔憲政仰臉看天,突然一偏腦袋,問秦萬豎,「咱們那批留洋的同學,有幾個在野戰軍?」

秦萬豎說,「大都在師長師參謀長的位置上。」

孔憲政說,「岑立昊是88師師長,王學慎是44師師長,譚有生是77師師長,楊國放是99師師長……你覺得誰最有可能?」

秦萬豎說,「估計都有可能,大家都眼巴巴地看著。」

孔憲政說,「恐怕最有可能的是老岑,這狗日的對數字化最痴迷,而且從手段上看,也像他的風格。老秦,你要密切關注,防止意外。」

秦萬豎說,「要不要跟孫副局長通報一下,有個思想準備。」

孔憲政斷然說,「no,別搞得沸沸揚揚,沒事找事亂了自己的方寸。」

後來的情況果然印證了孔憲政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就在那篇訊息在軍內絕密網上公佈不久,幾大戰區的主力野戰部隊44師、77師、88師、99師都紛紛往總部打電話,詢問考察評估還沒有開始,為何就把課題定到了111師,這其中是否有什麼內幕,是不是某個首長直接點將的,如果直接點將了,還要我們勞民傷財地準備什麼?這種暗箱操作到底是因為什麼?

接到電話最多的是宮泰簡,宮泰簡開始不明就裡,等他到網上看了那則訊息,就知道孫進東又把事情搞砸了。好在這項工作沒有進入實際操作階段,還沒有造成後果,順水推舟,乾脆公開考察論證,以示高階機關光明磊落的作風。

最後的考察評估論證一攬子工作於這年的八月份開始,88師穩操勝券,終於把數字化單元作戰課題的任務弄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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