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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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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立昊知道,這是老局長對他的安慰。分別兩年多來,他從最初的躊躇滿志,到挫折,到再挫折,銳氣上似乎有所減退,但事實上,對於建設一支高素質的陸軍地面部隊,也有了最能靠近部隊實際的思考。當旅長對他來說是有點不公平,但是,這個旅長所擔負的任務,在陸軍地面部隊裡的地位和作用,又讓他感到了一種大任在肩的亢奮。

岑立昊和辛中嶧、劉尹波等人研究確定的接收小組成員有韓宇戈、栗奇河、黃阿平、關洪普,還有集團軍裝備部派下來的副團職參謀陳小明。出於技術考慮,辛中嶧提議姜曉彤和馬笑藍也參加。

人員確定的當天下午,岑立昊回到洗劍,召開緊急會議,向韓宇戈、栗奇河、黃阿平等人佈置任務,要他們當晚務必把手中的工作交代清楚,準備到北京接受裝備。黃阿平的主要任務是跑資訊工程院校和裝甲指揮學院、炮兵學院,通過各種關係,動用一切手段,在應屆畢業學員裡物色人才,

對於姜曉彤的使用,岑立昊的心態有點矛盾。一方面,他為集團軍首長慧眼識才而感到,為姜曉彤能夠由集團軍政委親自提議提拔使用而替姜曉彤高興,對姜曉彤的重視,就是對88師自力更生的資訊工程攻關成果的重視,這比僅僅是認可要重要得多,這也預示著,今後的特種混成旅建設,在更新裝備、訓練改革等方面,旅裡將會有更大的自主空間。但是,他又真心希望姜曉彤進資訊工程大學深造,於公於私這都是一件大事。儘管,他是那樣的需要她,但他應該替姜曉彤想得更遠一點。問題是,嶽政委已經發話了,姜曉彤現在正好處在一個情感波瀾的階段,她會不會把嶽政委對她的態度當作尚方寶劍來抵制他,只要她公開地提出不離開特種混成旅,那他就不好辦了,其中的難言之隱別人是無法體味的。

岑立昊沒有同姜曉彤接觸,而是公事公辦地讓黃阿平向姜曉彤地轉達了集團軍嶽江南政委對她的高度褒獎,通知她參加北京接收。岑立昊對黃阿平交代:「姜曉彤同志目前正在準備報考資訊工程大學碩士研究生的答辯論文,你要充分地跟她說清楚,這項工作一旦接到手上了,將是一個環節扣一個環節,弄得不好就脫不開身了。提醒她不要勉強。」

黃阿平同姜曉彤談過之後,過來向岑立昊彙報,說:「姜曉彤聽說讓她參加接收小組,非常興奮,當即表態,一切以大局為重。我看她對考那個資訊工程大學的研究生無所謂,興趣不是太大。」

岑立昊問:「你有沒有透露其他資訊啊?」

黃阿平說:「我把嶽政委提議由她擔任特種混成旅資訊營營長的資訊透露給她了。」

岑立昊問:「她什麼態度?」

黃阿平說:「她倒是不謙虛,她說她一定能夠勝任這個職務。」

岑立昊瞪著黃阿平:「這麼說,她還真打算當這個營長啊?」

黃阿平說:「我看像。她從正連一下子跳到正營職,她當然樂意。我軍女軍官不少,但戰鬥部隊的女營長還是不多,這是一個很能展示的職務。」

岑立昊火了,說:「我發現你黃阿平越來越不動腦子了,自從當了幹部科長,反而不會用幹部了。姜曉彤是一個技術人才,在資訊工程領域裡她可以有所作為,可是你讓她當營長幹嗎?用的是地方嗎?展示什麼?她是模特兒還是花瓶?啊,豈有此理!」

黃阿平愣住了,他實在弄不明白岑副師長火從何來,而且火氣如此之大。黃阿平委屈地說:「提議姜曉彤當資訊營營長的是嶽政委,不是我啊。」

岑立昊說:「對首長的話,要深刻地理解,多層次地理解,以不同的方式落實。嶽政委提議對姜曉彤破格提拔,除了人才因素的考慮,也還有嘉勉的成分,而且嘉勉是主要的。至於那個資訊營營長,可以由姜曉彤擔任,也可以由王賀韋擔任。你的任務是,對上,要宣傳姜曉彤正在報考資訊工程大學的研究生,姜曉彤的理想是要當科學家。對姜曉彤,要開導她明白首長提議破格提拔她是獎勵,給她下個命令,履歷上又這麼一段光榮歷史,但不一定真的帶兵,組織上支援她繼續深造。」

黃阿平怔怔地看著岑立昊,半天才說:「岑副師長,特種混成旅初建,千頭萬緒,百事待興,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姜曉彤也是一腔熱血要在跟著您幹番事業,您為什麼千方百計要讓姜曉彤離開呢?」

岑立昊陰沉著臉,盯著黃阿平:「知道什麼叫鼠目寸光嗎?知道什麼叫誤人子弟嗎?你就是。為什麼,你說為什麼?我告訴你,為了更好地培養人才,為了培養出更高階的人才,為了姜曉彤同志的長遠利益。我跟你說過,使用一個幹部,不能急功近利,不能無限度地超前開發,要考慮到他的三年五年的發展。對於姜曉彤這樣的好同志,我們甚至應該為她的終身著想。你明白了嗎?」

黃阿平雖然表情嚴肅,但他並不畏懼岑立昊,同樣陰沉沉地看著岑立昊,以沉默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表示仍然不明白。

岑立昊說:「如果再不明白,這件事情沒有按照我的意圖擺平,你以後就不要搞什麼心理戰研究了,乾脆下崗參加補習班算了。」

第二天下午,岑立昊等一行八人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雖然正式命令還沒有下,但大家對岑立昊已經以「旅長」、「旅座」相稱了。因為旅長的職務不比副師長的職務大,所以岑立昊也就不像過去那樣動輒吹鬍子瞪眼地糾正了,旅座就旅座吧。

按照岑立昊「軍事行動,需要保密」的指示,師裡管理科長給他們弄了兩個軟臥包廂。分配車廂的時候,黃阿平說:「岑旅長和韓副參謀長年紀大點,兩個女同志最年輕,跟首長在一個包廂,好照顧首長。」

沒想到又觸了一個黴頭,被岑立昊劈頭一頓訓斥:「什麼年紀大?我們七老八十啦?需要照顧什麼?需要餵飯還是需要端洗腳水?」

黃阿平說:「女同志動作輕,免得打擾首長休息嘛。我也沒安什麼壞心眼,首長你要說不行,那就換掉,我跟首長們在一起。」

岑立昊說:「你?你一邊去吧,我看見你就討厭。」

黃阿平已經被訓習慣了,倒也不尷尬,說:「那首長您說怎麼辦?」

岑立昊看見正在門口等待的姜曉彤,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幽怨,只有他能看得明白。姜曉彤說:「還是首長們集中在一起吧,討論工作方便。」

岑立昊對黃阿平說:「行啦,兩個女同志就跟我們在一起,但你不能說照顧我們。當科長的,要會說話。」

黃阿平離開岑立昊的包廂,同栗奇河、關洪普鑽進隔壁,放好東西,坐在鋪上聊天。黃阿平滿臉苦相地說:「操,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這兩天背時透了,被老虎一頓接著一頓臭罵。」

關洪普說:「打是親罵是愛,旅座要是不看好你,他還會罵你嗎?他理都不理你。咱們四個住一起正好,可以打撲克。」

黃阿平說:「老關你膽子不小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打撲克。旅座交代了,就今天下午加一夜,車上辦公,明天下車之前我要把三十二個學員素質分析報告拿給他看。你老關也得想想明天質檢的細節,跟工廠打交道,如果你說話不在點,摳問題不到位,你就等著旅座扒你皮吧。」

栗奇河說:「等著吧,特種混成旅是個新東西,老虎勁頭憋得正足。你我也許能弄個官當,可是,這緊箍咒恐怕更緊了。在岑老虎手下當個官,簡直就是服苦役。」

黃阿平說:「哎,老栗你說這話要當心。什麼叫服苦役?真金不怕火煉,在岑老虎手下,你能當個副團長,在別人手下你就能當旅長。」

陳小明是集團軍機關下來的,早就聽說岑立昊很兇,這次到88師來,爭取個一官半職當然很好,但岑立昊對他似乎比較冷淡,從昨天晚上他到洗劍到現在,岑立昊還沒跟他說過幾句話,心裡難免有些發怵,暗自琢磨,岑立昊當年力薦黃阿平擔任幹部科長,此人顯然是岑立昊的心腹股肱,便想從他嘴裡探探工作的突破口。陳小明說:「黃科長,我初來乍到,情況不明,聽說岑旅長工作標準極高,你給咱介紹介紹,在他手下工作有什麼訣竅沒有?」

黃阿平說:「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很簡單。在岑旅長手下工作,你得具備幾個基本素質。一是臉皮要厚,換句話說就是要有堅強的心理素質,首先要經得起他的三斧頭,他罵你不要緊,今天下午你沒把事做好,他能把你罵得狗血淋頭。明天上午你把事情做漂亮了,你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二是膽子要大,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如果他有錯誤決策,你不一定公開對抗,但是可以找個機會狠狠地鬥爭他,你鬥得越深刻,鬥得他口服心服,那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就加重了。」

栗奇河說:「你黃阿平別引誘我們大家犯錯誤,挑動群眾鬥領導,你讓我們找死啊?」

黃阿平不理栗奇河,說:「如果他固執己見,你也可以偷樑換柱,不執行他的錯誤決定,在工作中彌補他的錯誤。一旦他認識到你是對的,他會請你喝酒。第三,步子要快。一旦他認準了一件事,交代給你了,那就是大事,你馬上就要進入情況。他的節奏是火箭似的,你辦事拖拉,拖拉一次他罵你,拖拉兩次他不理你,拖拉三次你就不可救藥了。第四,工作要實。他交代你的任務,你必須一點一點地摳到實處,你向他彙報,絕不能摻水份,他那雙眼睛是雞蛋裡挑骨頭,你讓他感覺到你華而不實,那你就完球了。當然了,這四條都是有前提的,譬如思想作風,你不能搞歪門邪道,工作作風,你不能混天度日。你得具有綜合素質,有能力,你是個草包,天天跪在他面前喊他爺,他也看不起你。杜朝本就是個例子。」

栗奇河說:「老黃你說說,我們在這個人的手下當差,幸還是不幸?」

關洪普說:「當然是好事,不然你能進步這麼快?剛當科長一年多,馬上又要當副旅長了,還不是岑旅座栽培的結果?」

栗奇河說:「你小子行,知道幸福在哪裡。我得提醒你,你那馬尿少喝一點,這次到北京要是出了洋相,煮熟的鴨子他也能把你攆飛,你的副參謀長就別想當了。」

陳小明半天不語,心中暗暗思量:「看來,我這個參謀長要是真當上了,未必就是好事,直接在岑老虎的眼皮子底下,難免差池,那還不被他罵死啊。如果能換個副旅長當,也許會好一點。」

陳小明等人在這邊「談虎色變」的時候,隔壁車廂卻是一片寂靜。

列車從夜幕裡隆隆駛過,穿過了綿延千里的天都山脈,向遙遠的首都駛去。

下鋪的岑立昊躺下了,卻沒有睡著,腦子裡塞進了很多東西。直到凌晨三點,才進入夢境。他朦朧中他看見林林帶著岑驍漢過來了,林林幽怨地看著他說,老「岑啊,從總部下來了十幾個幹部,都是提拔使用的,聽說孔憲政已經當上副軍長了。可你倒好,從師長當到副師長,現在又成了旅長,你還樂得屁兒顛顛的。你知道機關的同志是怎麼說的嗎?說岑立昊想當官想瘋了,想到下面指揮千軍萬馬,卻落個雞飛蛋打,機關算盡太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呀你,就是不接受教訓。」

他說:「林林,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瞭解我嗎?我下來並不是完全為了當官,我是想做事啊。」

林林說:「老岑,現實一點吧。如果當初不是上竄下跳地要下去,你局長也當了兩三年了,憑你在機關的表現,下一步,進副軍的隊也快排上了。」

他說:「我現在不是還有一個正師職的括號嗎?再說,讓我當特種混成旅的旅長,並不是發配嘛!旅長也是師級幹部。重要的是,這是特種混成旅啊,這是陸軍最先進的部隊。你怎麼就不理解呢?」

林林說:「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對這個特種混成旅抱有太大的激情,這是新事物,你又冒進,我真擔心你再出差錯。還是穩當一點吧?看看那些四平八穩的人,什麼也不做,就那麼熬著,不都在升官嗎?」

他說:「林林,你知道我不可能就那麼熬下去,我不能因為追求四平八穩就什麼也不幹。古人說,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桴鼓之急則忘其身。我是軍人,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

林林說:「那我就告訴你,你兒子明年考高中,能不能考上我沒把握。你媽身體狀況很不好,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負不了責。」

他說,「林林,你再堅持一下吧,毛主席說,最後的勝利往往就在最後的堅持之中。我知道你很可難,我的工作不是我個人的選擇,我必須服從。孩子的學習,你能抓到什麼樣就什麼樣,告訴他,他將來是個什麼造化,全靠他自己了,他爸爸顧不上他了。我媽媽那裡,你能幫我多少就幫我多少,也請你告訴她老人家,我這個當兒子的沒本事,不可能盡孝,請她老人家自己保重吧。」

林林突然說,「老岑,你要保重啊,再出不起事了啊,再降職,你就該到團裡工作了……」

他心裡一緊,不知道林林為何口吐此言,莫非又遇到事故隱患了?心裡驟然一驚,便從夢中醒來。

醒來後卻發現,這夢似夢非夢。想想這些年,確實有許多對不住老婆孩子的地方。新婚不久,林林就對他失望了,生下岑驍漢之後就更失望。前幾年流行一首歌,叫著《愛上了一個不回家的人》,林林指著電視裡的歌手說,她唱的這首歌就是專門為我寫的。他一笑了之。在長期的磨合中,林林也只能認命了,把家庭的膽子一肩挑了過去。

岑立昊此時有一種真實的負疚感。對林林,還能要求她怎麼樣呢?也真是難為她了,嫁給我這麼個「不回家的人」,也算是她幸運中的不幸。可是,我顧不上他們了,我真的顧不上他們了,那就把姿態放高一點,把腦袋放低一點。這次從北京回來,如果有可能,多在家吃幾頓飯,陪陪老的小的。我能做到的,也只能是這些了。

在岑立昊的上鋪,姜曉彤也是輾轉難眠。

已經入夜了,列車風馳電掣,車廂裡貫徹著金屬相撞的巨大聲響,不時經過一個城鎮,便有一串燈火從車窗外面急劇後退。

姜曉彤的思維集中在下鋪岑立昊的身上。

自從兩個月前那次深夜電話長談之後,她就調整了心態。這個男人啊,就像一座雕像,聳立在她的心房,她想把自己對她的情感定個位,可是似乎很困難。是愛情嗎?好像是,但又不是。是友情嗎?是,但又似乎比友情多得多。他是她的首長,但她卻視他為朋友,為兄長,為情人,甚至視他為父,愛他如子。她對他的感情實在是千絲萬縷,實在是層次紛繁,實在是沒個頭緒。但有一條,她深深地愛著他,只要他接受,她可以把所有層次的愛都集中在一個層面上。

可是,她終於明白了,他確實不屬於她,他不可能屬於任何人,他只屬於他自己,屬於他的事業。如此,別無選擇,她只能以他的選擇為選擇,以他的意志為意志。她必須服從他。

姜曉彤在這次出發之前,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那就是跟著他再完成一次任務,之後,她就按照他的指令,走進一個新的領域,像他說的那樣,為了避免結束,首先避免開始。她能夠做到的,就是把他珍藏在心裡,置放在她情感的園林深處,為他祝福,為他的每一次成功而在心中舉行慶典。

但是,那片夢中的湖泊和湖面上的晚霞她不會忘記,那將作為一個永久的期待蟄伏在她的心中,成為照耀她今後人生之路的一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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