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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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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雲舒似乎沒有太費周折,就把汪亦適從榮軍醫院那間昏暗潮溼的宿舍裡拖了出來,而且兩個人既成事實地騎了一輛腳踏車。這個結果讓肖卓然隱隱約約有一絲不快,但肖卓然就是肖卓然,在風雨橋頭整隊的時候,肖卓然大度一笑,大手一揮,滿臉陽光地說,按現有隊形,目標三十里鋪,出發!

過了蘇家埠橋閘,舒雲舒朝前面喊,肖卓然,我們停下來唱歌吧!肖卓然說,為什麼要停下來?我們邊走邊唱。你起個頭。舒雲舒說,那就唱《解放區的天》吧。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朗的天,

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民主政府愛人民呀,

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

呀呼嗨嗨依格呀嗨……

起先是四姐妹加上肖卓然唱,肖卓然唱得很起勁,一邊蹬著車子,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唱。漸漸地汪亦適受到感染,也跟著哼了起來。再然後,程先覺也唱了起來。程先覺的音調不準,但是他不在乎,就那麼高一句低一句快一拍慢一拍地唱,有時候調門比肖卓然的還高。汪亦適這天的心情出奇地好。如果說皖西城解放後耳聞目睹的那些事情使他對新政權的瞭解逐步加深的話,那麼,今天這個沒有任何政治功利色彩的郊遊則使他翻然醒悟,他已經置身於全新的生活當中,而且他完全可以同這個新生活水乳交融。他已經是新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了,在這其中,他能夠找到自己的快樂,能夠找到自己的價值。他甚至一度為自己的逆來順受、暮氣沉沉而感到慚愧。

路上舒雲舒問汪亦適,這段時間心情如何,汪亦適還是那句話,從冬天到夏天,太陽耀眼,空氣灼熱,但是他已經感受到溫暖了。他希望他能迅速找到感覺,成為新政權的一個有用的人才。舒雲舒說,你的感覺找得不錯,事實上你的行動已經走在我們的前面了。汪亦適想了一下說,那倒不至於,但是我自己也覺得,我的行動已經走在我自己的想法前面了。也許,我一直都在被動地、被牽著鼻子走,但是隻要上路,我就小跑。舒雲舒脆脆地笑說,你這個比方形象,看來你對自己是瞭解的。汪亦適說,我不想被牽著鼻子走,我想自己驅趕自己。舒雲舒說,是啊,從冬天到夏天,是有一個過程,我也是,連卓然都是這樣。但是,時間是一雙有力的手,它會拉著我們跨過舊社會的門檻,首先是我們這些活人進入到新社會,最終,我們會連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情感一起走進新社會。你看,新社會的太陽是這樣的明亮,新社會的河水是這樣的清澈。如果我們走進人民當中,我們就會發現,新社會人民的笑臉是那樣的清澈!汪亦適說,真美啊,雲舒你描述的新社會就是一首詩歌。舒雲舒說,是的,我們就是在寫詩歌,我們用我們的勞動、用我們的創造,在抒情、在描繪、在建築。我希望我的姐妹、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能成為新社會的詩人,謳歌我們偉大的時代,創造我們幸福的生活。汪亦適說,我真羨慕你,你像個天使。跟你在一起,我感覺天更藍水更清。說完這句話,他情不自禁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儘管這聲嘆息非常微弱,埋沒在腳踏車叮叮咚咚的聲音裡,但是舒雲舒還是敏感地察覺了。舒雲舒坐在後座上,攬在汪亦適腰際的手輕輕地用了一下力。舒雲舒說,亦適,我懂得你的心思,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這也許就是緣分吧。我們是唯物主義者,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只能隨緣了。也許上天安排我們只能做好朋友而不是其他。其實我覺得我對你的親近一點兒也沒有減少,這樣也許更好。

汪亦適無語,半天才說,從男人的角度講,肖卓然是出類拔萃的。舒雲舒說,我不否認這一點,卓然不僅是個出類拔萃的男人,還是個出類拔萃的好人。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他的心胸就像這寬廣的大河。汪亦適說,我希望你的心情永遠這樣晴朗。

肖卓然一干人等趕到三十里鋪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了,鄭霍山此時還在窯崗嘴脫磚坯。事實上,自從俘虜學習班開展脫磚坯這項工作以來,鄭霍山本人就沒有像樣地脫出幾塊磚坯。用管教人員的話說,鄭霍山這個人一貫自私自利,偷奸耍滑。鄭霍山偷奸耍滑不是一般的偷奸耍滑,不是磨洋工,不是偷工減料,而是壓根兒就不幹。分工的時候,他堅持要跟樓炳光一個小組,因為樓炳光當過特務,怕新政權槍斃他,所以拼命表現,幹活捨得撲下身子。對於鄭霍山的消極怠工,在公開場合下樓炳光不敢發作,但是私下裡兩個人還是有鬥爭的。樓炳光說,鄭霍山你這個人不厚道,兩個人的活你讓我一個人幹,管教幹部來了,你拿著鐵鍬比畫得花團錦簇,好像活都是你一個人乾的。管教幹部走了,你連泥都不幫我鏟一鍬,你這狗日的太過分了。鄭霍山說,你也可以不幹嘛,我又沒有摁住你的頭皮讓你幹。

樓炳光說,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明明知道我有把柄在他們手裡攥著,我能不幹嗎?我想落個頑固不化拒絕改造的罪名,讓他們打斷我的肋巴骨嗎?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個幼兒,我想活命啊!鄭霍山說,那就沒有辦法了。你想活命,還想活好,又不想幹活,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樓炳光說,我都快四十歲的人了,你才二十郎當歲,你有的是力氣,閒著也是閒著,你這麼偷奸耍滑,就不怕憋出毛病來?鄭霍山說,我有力氣是不錯,但是我的力氣不是用來脫磚坯的。在國民黨時代,我是江淮醫科學校的高才生,就是共產黨的天下,我也不相信他們會讓我脫一輩子磚坯。我的手是用來做手術的,不是用來脫磚坯的。

樓炳光說,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在分組的時候,不要貓哭耗子表揚我,我不稀罕你的表揚。你越表揚我,管教幹部對我的看法越差。鄭霍山說,那不行,我只有使勁地說你的好話,他們才有可能繼續把我和你分在一起,一幫一,一對紅,我們兩個是一根繩子上拴的螞蚱,跑不脫你也跑不脫我。咱倆相依為命同甘共苦。樓炳光說,我們兩個人的活,你不能總讓我一個人幹啊,我也這麼大的年紀了。你看我這身汗,我都快累死了。鄭霍山說,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動不動就出汗。樓炳光恨恨地說,他媽的鄭霍山,要是早知道你是這副德行,想當初,老子在政訓處的時候,隨便給你捏個通共的罪名,就能把你的骨頭捋軟。鄭霍山說,好,這話可是你說的啊,這充分暴露了你的反動派嘴臉。一會兒管教幹部過來了,我如實反映情況。樓炳光立馬老實了,兇狠的表情轉眼之間就變得溫順起來,可憐巴巴地說,好了,你是爺,你是我大爺,你不幹活有理。磚坯還是我來脫,行了吧?你就積積德,把我的無恥讕言當屁放了吧。

鄭霍山說,你的每一個反動言論我都給你記著,什麼時候你惹得我不高興了,我就向管教幹部反映你。好好幹吧,為新政權建設添磚加瓦,爭取早日獲得寬大處理。

樓炳光說,他媽的我不知道前世造了什麼孽,在這個要害的時候遇上了你這麼個殺人不見血的魔鬼,我算倒了八輩子黴了。鄭霍山笑笑,扔掉鐵鍬,背起手,走進坯堆,煞有介事地東看西看,像是很在行地指指點點說,嗯,樓炳光先生,你這脫磚坯的水平有進步啊,坯面光滑,稜角齊整,看起來還真有點像樣。看來國民黨確實有眼無珠,讓你這個脫磚坯的天才當特務確實是大材小用,早就該讓你脫磚坯了。樓炳光說,你不要說風涼話,國民黨讓你學醫,也是大材小用,應該讓你當特務,你當特務,比我不知道要狠多少倍。鄭霍山說,不過,我可警告你啊,和泥要均勻,兌水要適中,摻沙要符合比例,不能糊弄。不能驢屎球子外面光,裡面一包老粗糠。這可是給新政權蓋高樓大廈用的,要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讓新政權的大樓倒塌了,那就是反革命。反革命是什麼下場,你知道嗎?樓炳光不理他,繼續揮汗如雨地幹活。鄭霍山說,反革命的下場只有一個,叭,腦袋開花了。樓炳光說,叭,你小子的腦袋早晚也會開花。

鄭霍山說,只要你小子偷工減料,我就向管教幹部告密,讓你腦袋搬家,不管你家裡有七十老母還是五個幼兒……正說著,他不說了,手搭涼棚朝東邊看,看了一會兒說,好了,樓炳光你快跑吧,八成是你的事情真犯了,你看那邊,黑壓壓的來了六七個解放軍,沒準是來拖你出去槍斃的。樓炳光說,去你媽的,我又沒做反革命的事,為什麼要槍斃我?鄭霍山說,你是國民黨特務啊,你過去做過殺人放火的勾當啊,解放軍想什麼時候槍斃你就什麼時候槍斃你。這本來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尤其是從鄭霍山的嘴裡出來,完全沒有可信度,但偏偏樓炳光心虛,還真的緊張起來了,眼睛看著東邊,腿肚子居然抖了起來。鄭霍山哈哈大笑說,看看,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怕鬼敲門,就說明你做過虧心事。就憑這一條,你不好好勞動,我就可以揭發你。

一陣腳踏車丁零噹啷的聲音過後,來人走近了,紛紛下車。樓炳光愣住了,鄭霍山也愣住了。原來是肖卓然一行。肖卓然、程先覺和汪亦適都穿著解放軍的黃布軍裝,雖然不挺括,但是整潔,也很時髦。鄭霍山情不自禁地低頭看看自己,一套拖泥帶水的藍粗布制服,這是俘虜學習班配發的,不是囚衣的囚衣。鄭霍山突然惱火起來,冷冷地看著肖卓然說,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來看我的笑話?肖卓然雙手推著車子,率先迎了上去,和顏悅色地說,霍山,我們來看看你。

鄭霍山說,有什麼好看的,耍猴啊?我正在接受勞動改造呢。老樓,接泥!說著,揚起鐵鍬,鏟了一鍬,隔著兩丈多遠,向樓炳光的坯模拋去,稀泥四濺,肖卓然褲腿上立即出現幾個斑點。樓炳光趕緊跑了過去,捋起袖子要給肖卓然擦拭,肖卓然動動腿,迴避了。程先覺說,鄭霍山,你什麼態度?我們大老遠好心好意地來看你,你怎麼不識好歹!鄭霍山頭也不抬,繼續鏟著稀泥說,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程先覺說,不是同志,我們還是同學,我們來看你,總得說幾句話吧,起碼的禮貌啊!鄭霍山說,滾蛋吧同學們,不要讓我這個臭硬的國民黨殘渣餘孽影響了你們的前程!程先覺要上去辯論,被肖卓然阻止了。肖卓然說,哈哈,鄭霍山真是被改造好了,勞動積極性很高啊,讓他幹吧,我們在這裡等他,等他幹累了,自然就歇下了。鄭霍山把鐵鍬一扔說,我已經幹累了,不幹了。說著,蹲在地上,嘴裡銜上一根草,一副十足的無賴相。

肖卓然說,好,鄭大才子給我們面子了,大家都坐下,歇歇腳。舒雲舒選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剛要坐下,樓炳光湊了上來,把他的藍色粗布制服墊在地上,對舒雲舒說,舒雲舒同學,還認識我嗎?舒雲舒說,樓科長啊,沒想到在這裡又見面了,真是山不轉水轉啊!樓炳光說,我接受改造,爭取脫胎換骨,重新做人。肖卓然說,那就好,革命不分先後,進步不論大小,只要接受新政權的領導,願意為人民服務,我們都歡迎。舒雲舒坐下來,對鄭霍山說,為什麼就不能跟我們好好說話,我們是敵人嗎?鄭霍山說,你們不是我的敵人,但我是你們的敵人。敗軍之將階下囚,轉眼之間兩重天,神仙跟鬼不說話。舒雲舒說,什麼亂七八糟的,鄭霍山,你犯病了啊?你就沒想到將來?新社會了,你要好好改造,做一個對人民有益的人。鄭霍山說,像我這樣的戰俘,能做對人民有益的人嗎?肖卓然說,如果不能,我們還把你當同學嗎?共產黨還改造你幹嗎?槍斃算了。鄭霍山說,無所謂,槍斃也比當漢奸強!肖卓然大怒,呼啦一下站起身來說,他媽的鄭霍山,你說誰是漢奸?就憑你這句話,讓你脫磚坯一點也不冤枉,繼續自絕於人民,只有死路一條!

舒雲舒扯著肖卓然的褲腿說,卓然,彆著急,鄭霍山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不是來跟他吵架的。肖卓然氣咻咻地坐下了。一直沒有說話的汪亦適這時候開腔了,他不是對鄭霍山說的,而是對肖卓然說的。汪亦適說,皖西城解放了,同學就變成兩個陣營了,現在不是過去同窗相處的情景了,彼此之間已經陌生了。我們中間有了隔閡,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的。肖副院長你是領導幹部,能不能出面跟學習班的領導說一下,給鄭霍山請半天假,我們找個地方,推心置腹地說說心裡話。肖卓然說,啊,是啊,亦適想得周到。鄭霍山,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到三十里鋪喝茶嗎?鄭霍山說,既然同學一場,幹嗎要喝茶啊,請我吃頓紅燒肉吧,媽的饞啊!肖卓然說,那好,你拾掇拾掇,我去給你請假。鄭霍山說,拾掇什麼,我此一去難道就脫離苦海了嗎?我還要回來脫磚坯。

這時候汪亦適注意到樓炳光的目光了,樓炳光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充滿了嚮往。舒雲舒也注意到樓炳光的眼神了,用胳膊肘拐了肖卓然一下。肖卓然明白過來,沉吟道,啊,還有樓科長……樓炳光滿臉堆笑,馬上點頭哈腰說,不是樓科長,是樓炳光,是勞動改造的樓炳光。肖卓然同學,不,肖長官,不,肖首長……肖卓然還在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怎麼對付樓炳光。他從樓炳光可憐巴巴的眼神里看出來了,這傢伙非常渴望跟他們到三十里鋪去吃頓飯,既有生理上的需求,也有心理上的需求。這是個新情況,樓炳光不是同學中的一個,與「四條螞蚱」沒有關係,他的性質畢竟同鄭霍山是有區別的。肖卓然說,樓科長,這個……鄭霍山看出端倪,一槓子橫了進來說,樓炳光啊,你還想跟著去吃紅燒肉?那不可能,我不會跟一個特務一起吃飯的。你就老老實實地勞動改造吧,不要亂說亂動,不要亂跑,今天全天的勞動定量,可就看你了啊!樓炳光的嗓子眼兒咕咚一聲,嚥下一口晦氣,不吱聲了。

肖卓然到三十里鋪管教委員會,出示了城工部開具的特殊介紹信,很快就為鄭霍山請了假。管委會的人說,既然是老同學來做工作,又負有統戰任務,我們自然支援。但是鑑於鄭霍山還在監視勞動期間,不宜遠出,最好不要離開窯崗嘴。肖卓然一口應承下來。說定了,一行人就到窯崗嘴街面上,找了一家飯館坐了下來。座次也沒有怎麼考究,隨便坐,鄭霍山屁股對門,坐在下手。肖卓然說,鄭霍山,你上來坐,我們近一點好說話。鄭霍山不冷不熱地說,你是新政權的長官,我是戰俘,尊卑還是要的。

肖卓然說,今天兩個小時之內,我們還是醫科學校的同學,沒有等級之分。再說,我們今天是來看你的,你是貴客。鄭霍山堅持不動地方,雙手抱在胸前,不卑不亢地說,肖卓然,不,肖長官,你們大老遠的跑過來看我,挺仗義的,可是我已經是臭狗屎了,我怕我不值得你們操心費力。肖卓然說,第一,你別喊我肖長官,我們共產黨都喊同志。當然,以你現在的身份喊我同志也不合適,你還是喊我肖卓然。鄭霍山說,那怎麼行啊,那不亂了規矩了嗎?程先覺插嘴說,我們共產黨喊長官都喊首長。

鄭霍山皮笑肉不笑地說,那好,我以後就喊肖首長。那程先覺,我喊你什麼?程先覺說,你愛喊什麼就喊什麼,你喊我程咬金我也不在乎。

肖卓然不滿地瞪了程先覺一眼說,第二,我們也沒有打算讓你做什麼,我們就是來找你談談,溝通一下,讓你對新社會增加點認識,幫助你思想轉彎,爭取早點解放,參加革命工作。鄭霍山說,我不想早點解放嗎?哪個王八蛋想在這裡脫磚坯。但是,天下者你們的天下,政權者你們的政權,不是我說了算的。肖卓然說,什麼叫天下者你們的天下,政權者你們的政權?天下是人民的,政權也是人民的,你要是思想轉彎了,天下也是你們的天下,政權也是你們的政權。鄭霍山冷笑一聲說,肖首長,你是給我吃定心丸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麼身份?我是共產黨的敵人,解放軍的戰爭物件。民國十七年,大別山鬧紅軍,我的爺爺被赤衛隊殺了。民國二十九年,我的大哥在信陽同共產黨作戰陣亡。民國三十七年,我在蚌埠三十六師擔任過見習醫官,搶救解放軍的敵人。你說,像我這樣的人,共產黨能給我好果子吃嗎?

肖卓然說,看來你對共產黨確實缺乏瞭解,我們共產黨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狹隘,我們共產黨是有遠大目標的。首先,你的爺爺被赤衛隊槍殺,有當時的歷史背景,革命有革命的原則,一切反對革命的障礙,必須剷除。其次,據我所知,你的大哥並非是同共產黨作戰陣亡的,而是賣身當了漢奸被新四軍除奸了。再次,至於你在蚌埠三十六師為國軍當見習醫官,又是另外一種情況,兩軍對壘,各為其主,情勢所迫,身不由己,我們新政權會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的。只要歷史上沒有重大問題,誠心擁護新政權,積極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一概既往不咎。鄭霍山沉默不語。

肖卓然說,霍山,據我觀察,對於國民黨的腐敗,你也是深惡痛絕的,你不可能迷戀舊社會,舊社會不是人民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而新社會是我們大家的。我們的那些同學,也包括舊社會里那些遺老遺少,只要他不鬼迷心竅,他都能夠感受到新社會的春風,都在爭取新生,都在爭先恐後地加入到新的勞動和創造當中。為什麼獨獨是你視而不見呢?我們的新社會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工業建設、農業建設、水利建設、交通建設,教育、醫療、民主、法律,都在日新月異,一個火熱的生活正在等待著我們。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霍山,睜開眼睛看看吧,只要你的思想能夠轉過彎來,能夠回到人民的懷抱,新社會絕不會拋棄你,你一定能夠重操舊業再立新功!你再也不能在這裡脫磚坯消耗時光了!

鄭霍山似乎有點動心,臉皮鬆動了一下,看著肖卓然,半天才說,肖首長,你說話算話嗎?肖卓然說,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共產黨一言九鼎,我肖卓然說話也不是隨便說的。鄭霍山說,我是說,你說了,他們聽你的嗎,你能代表共產黨嗎?肖卓然說,我就是代表共產黨,我是心裡揣著共產黨的政策跟你說這些話的。再說,我們可以為你呼籲,向上反映,只要你配合,積極表現,我相信,你很快就會離開三十里鋪,成為一個對人民有益的人。鄭霍山看著肖卓然,長時間地看著,像是想從肖卓然的臉上讀出什麼潛在的內容。

在肖卓然同鄭霍山對話的時候,汪亦適和舒氏四姐妹始終靜坐,像是觀看一場激烈的辯論會。直到菜上來了,汪亦適才說,鄭霍山,難得一聚,我們要感謝肖副院長的一片良苦用心。鄭霍山看了汪亦適一眼,沒有表情。程先覺說,鄭霍山,今天我們見面,可以說是歷史性的,你明白過來了,我們還有機會一起為人民做事。如果你繼續自暴自棄,那就是自絕於人民,只能自食其果了。鄭霍山乜了程先覺一眼,冷冷地問,你是誰?程先覺說,鄭霍山,我是好心好意來勸說你走上革命征途的。識時務者為俊傑。鄭霍山冷笑著說,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來教訓我?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鳳凰落毛不如雞了。你既不是共產黨,又背離了國民黨,你就是一個變色龍,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程先覺血湧腦門,一拍桌子說,鄭霍山,你注意一點,我背離國民黨,是順應時代潮流。你堅持反動立場,就是死路一條!

鄭霍山看看程先覺,又看看肖卓然說,肖首長,你看,這個滿嘴黃牙的人說我死路一條,那我還改造什麼啊,你們把我槍斃得了。算了,我不跟你們磨嘴皮子了,我餓了,我要大吃一頓,免得黃泉路上捱餓。說著,站起身來,不由分說抓過一條鵝腿,旁若無人地撕扯開了,快要舉到嘴邊的時候,胳膊拐了個彎,隔著老遠遞到舒雲舒的面前說,舒雲舒,雖然你在愛情上背叛了我,但是我不記恨你。你確實不能跟我好,跟我好那你現在只好留在三十里鋪脫磚坯了。你跟肖首長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也還沒有脫離「四條螞蚱」,那是老天爺的意思。

舒雲舒滿臉通紅,站起身來說,鄭霍山,你胡說八道什麼!你太野蠻了。鄭霍山嬉皮笑臉地說,我野蠻?肖首長都沒有說我野蠻,我哪裡野蠻了?有好吃的,先給女生,說明我有紳士風度哦。肖卓然說,雲舒,你別介意,霍山他心裡有愛情,就說明他不是一個又臭又硬的反動派。鄭霍山說,肖首長這話我愛聽,就衝著你這一句話,我跟你保證,在愛情問題上我從此不跟你較勁了。至於說,思想拐彎的問題,你讓我再想想。舒雲舒說,鄭霍山你以後不許胡說八道了,就算卓然不介意,你沒有看見我還有三個姐妹在這裡嗎?鄭霍山說,我早就看見了,我嘴裡說著廢話,眼裡盯著鮮花,這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是你的雙胞胎姐姐吧?舒雲舒說,你的眼力不錯嘛。

鄭霍山瞅著舒雲展說,我們「四條螞蚱」當年在府上借宿的時候,你在蕪湖師專讀書,那時候只知道你叫舒老二,不知道你比舒老三看起來更順眼。我能問一下芳名嗎?舒雲舒看看舒雲展,舒雲展看了鄭霍山一眼,淡淡地說,我叫舒雲展。鄭霍山說,舒展舒展,先舒後展,世叔怎麼把它給顛倒了呢?程先覺說,鄭霍山,你在我們面前放肆我們不計較你,但是世叔的理你也敢挑?鄭霍山突然笑了,叫了起來,怎麼沒有酒啊,我三十天沒有聞到酒味了。肖卓然皺皺眉頭,突然高聲喝道,店家拿酒,拿一罈臨水老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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