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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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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曉霽興奮地看著汪亦適說,亦適哥,真的啊?難怪爸爸說你德才兼備,我把你的事蹟寫成文章,爸爸和汪世伯一定會高興的。汪亦適說,算了小妹,我做的都是分內的事情,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要寫,也等戰爭勝利之後。舒曉霽說,亦適哥,這篇文章我一定要做,這不是為你個人樹碑立傳,這可以教育後方廣大青年,激發愛國主義熱情。汪亦適說,小妹,你聽說過「四條螞蚱」的來歷嗎?舒曉霽說,聽說過,是我爸爸給你們命名的,意思是讓你們同舟共濟,振興民族醫藥事業。我好像在三姐的閨房裡見過你們「四條螞蚱」的合影照片。你們倒是意氣風發啊!汪亦適苦笑說,那時候年輕嘛,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舒曉霽說,什麼叫那時候年輕啊,這才過去幾年,難道你們就老了?汪亦適說,時代驟變,一日長於一年,我確實感到老了。舒曉霽說,那你要調整心態,跟上形勢。革命者永遠是年輕。

汪亦適說,你看現在,我們那「四條螞蚱」,已經有三條在抗美援朝戰場上。而我們中間學業最好的,你知道在哪裡嗎?舒曉霽說,不知道,學業最好的人自然應該在最好的地方吧?汪亦適說,不,他在國內,在監獄裡。舒曉霽說,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花崗岩腦袋鄭霍山,在三十里鋪我們一起見過的。那是你們「四條螞蚱」的敗類。汪亦適說,老四,話不能這麼說。我希望你這個無冕之王幫我做一件事情。回到皖西城之後,到三十里鋪監獄看望一下鄭霍山,勸他痛改前非,爭取寬大處理,早一點出獄,為新中國做點有益的事情。舒曉霽說,那個神經病,值得你為他操心嗎?我聽說他非常不識好歹,好像還拖累過你,你幹嗎要管他的事?汪亦適笑笑說,那是兩回事。

隨著戰局的變化,皖西慰問團在風化裡只待了兩天就離開了,前往東線慰問另一支部隊。就在慰問團離開的第二天,705醫療隊奉命前行到長涇河北岸待命。沒想到就出事了,當天凌晨,長涇河志願軍防線遭到聯合國軍的猛烈衝擊,志願軍兩個團被衝散。705醫療隊是最後撤出戰區的,因為傷員驟增,二十多人的醫療隊要承擔三百多名輕重傷員的轉移,任務十分艱鉅,行動自然緩慢。在長涇河北岸的馬連峒高地,同美軍一個排遭遇,柴效鋒和肖卓然率領警衛排同敵人直接交火,企圖開啟一條血路殺出去,但是因敵人火力太猛,突圍不成,柴效鋒陣亡。一顆子彈從肖卓然的左臉頰穿過,從此臉上落下了一道疤痕。肖卓然率領警衛排剩餘的十幾名戰士,連柴效鋒的屍體也沒有來得及搶回,就被逼到了山坳裡,將近四百名醫務人員和傷病員全都擠在馬連峒西北角這塊不到三百平方米凹凸不平的溝壑裡。汪亦適就是在這個環境裡領略到肖卓然的指揮員風采的。

肖卓然和柴效鋒組織突圍的時候,醫療隊由程先覺帶領,沿馬連峒西邊的山道轉移,待肖卓然返回,舒雲舒驚叫著迎上去,要為肖卓然包紮。肖卓然說,不要大驚小怪,馬上召開支部擴大會,吸收輕傷員中有戰鬥經驗的幹部參加。舒雲舒和程先覺等人便到傷員中詢問,請幹部舉手,一會兒就過來了七八個輕傷員,其中有一三五師某部副營長馮國得、指導員嚴風海、副連長孫西峰。肖卓然讓這幾名傷員留下,其餘人待命。會上肖卓然宣佈柴效鋒犧牲的訊息,成立緊急黨支部,由他擔任支部書記,負責這支隊伍的一切行動,馮國得為第一代理人,程先覺為第二代理人。由馮國得和嚴風海負責作戰行動指揮,孫西峰負責組織重傷員自救,程先覺負責清理醫藥和彈藥,砍樹剝皮捆綁擔架。

肖卓然從傷員中要到了一張作戰地圖,同馮國得一起分析了處境,認為以目前的戰鬥力狀況,不宜馬上突圍。而現在棲身的這塊山坳——肖卓然把它命名為紅河谷,上面是懸崖,一面臨河,一面是原始森林,地形險要,唯一的出路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易守難攻,敵人的重灌備無法逾越,即便是步兵也不好輕易通過。肖卓然的意見是,憑藉天險,做好警戒,在此堅守,同時派有經驗的輕傷員,分三批攀緣馬連峒,尋找主力。若晚間同大部隊仍然聯絡不上,則伺機向長涇河方向轉移。馮國得等人完全同意肖卓然的分析和意見。

會後大家即分頭行動,汪亦適和舒雲舒、舒雨霏、陸小鳳等醫生被分為六個小組,對重傷員進行急救處理。程先覺組織輕傷員進行自救,並擔負力所能及的護理工作。

這邊沒有出現突圍的跡象,對峙的七號高地上的美軍也就沒有貿然進攻,兩邊形成對峙狀態,都在虎視眈眈地窺視著對方的行動。沒想到這一僵持就僵持了十多個小時。到了下午五點多鐘,醫療隊唯一的一部已經被炸燬了的電臺,經過幾個輕傷員鼓搗,居然有了電波,肖卓然大喜過望,指示那個號稱電臺班長的輕傷員調頻搜尋,果然同一三五師師部取得了聯絡。師部也在著急尋找這支失蹤的特殊隊伍,指示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就地堅持自救,等待援兵。師部的意見同肖卓然的設想不謀而合,這讓肖卓然有了很大的自信。師部通報了戰場情況,封鎖紅河谷出路的美軍只有一個排,但是這個排同時也在我軍主力的圍困之中,他們同樣進退兩難。只要我方不輕舉妄動,估計僵持局面暫時還是可以維持的。

肖卓然的傷口是汪亦適處理的。這次他沒有讓舒雲舒擔任他的助手,而是請舒雨霏為他助刀。肖卓然的臉頰有一處兩釐米長、平均寬半釐米的粉碎性骨折。因為肖卓然堅持節省麻藥,汪亦適在剝離碎骨的時候,舒雲舒把自己的手放在肖卓然的嘴裡讓他咬,結果手術做完了,舒雲舒的手完好如初,只有肖卓然的滿腦門冷汗。

舒雨霏給肖卓然縫合傷口的時候,肖卓然說,大姐,會落疤嗎?舒雨霏說,你是學醫的,還不清楚?肖卓然笑了說,這下好了,多了個記號。舒雨霏說,男人不像女人,臉上有傷疤,不掉價還加分。何況你還是志願軍的幹部,多了塊功勳疤。肖卓然說,大姐你耳朵靠近一點。舒雨霏疑惑地把耳朵靠近肖卓然的嘴巴,問,你要說什麼,神秘兮兮的。肖卓然低聲說,亦適可愛嗎?舒雨霏的臉色立馬晴轉多雲,瞪著肖卓然問,你是什麼意思?肖卓然狡黠一笑說,沒有什麼意思,就是問問。舒雨霏說,亦適當然可愛,一點兒也不比你差。肖卓然說,那就好。舒雨霏說,莫名其妙。

除了糧食和彈藥方面的困難,更嚴重的是缺水。從清晨到現在,傷員飲食需要水,清理傷口需要水,器械消毒需要水。水並不缺,長涇河裡有的是水,但是那水可望而不可即,雖然只隔幾里路,但是在那個環境裡,猶如隔著千山萬水。肖卓然讓警衛排長派人到山下找水,果然找到了一個泉眼,但是這個泉眼同時也被美軍發現了,美軍也派出幾個士兵來取水。警衛排長過來請示要打,肖卓然沉吟一會兒說,不能打,就這麼一個水源,他們需要我們也需要,一打起來,他們用不成,我們也用不成,那大家只好同歸於盡了。我們不能跟他們同歸於盡。

想來想去,肖卓然讓警衛排長把汪亦適叫過去交代說,咱們這裡只有你和雲舒讀過教會中學,你去喊話,跟美國鬼子說,他們取水我們不打,我們取水他們也不要打。程先覺在一邊擔心地說,這樣行嗎,美國鬼子會聽我們的?肖卓然說,你不瞭解美國鬼子,我們不想死,他們更不想死。我們跟他們搞個君子協定,他們也許會同意的。後來汪亦適就跟著警衛排長潛到泉眼附近,選了一個位置向取水的美國士兵喊話,說兩國作戰,要有君子風度,打仗時拼命,停火時不打黑槍。沒想到美軍士兵還真的聽話,放下水桶,搖頭晃腦地朝這邊喊ok,ok!我們不想見上帝。不要把水弄髒了。

汪亦適說,ok!讓我們都健康地活著。於是就出現了一個戰場奇觀。肖卓然派人取水,起先還採取交替掩護的謹慎態度,不敢輕信敵人的花言巧語。打了幾次水,對方果然沒有開槍,這邊也就不用交替掩護了。

這次僵持,遠遠出乎雙方的意料,因為大戰局是僵持的,肖卓然也搞不清楚上面的總體意圖,直到第二天下午,援兵還是不見蹤影,敵人也沒有撤退的意思,更不見進攻的跡象。連續幾十個小時,圍繞那眼小小的泉池,兩邊取水的人來回不斷,只不過不打照面,你來我往,很是默契。

有一次,取水的戰士還帶來幾聽罐頭,一包香腸。警衛排長拿到這些東西,不敢做主,就上交到馮國得手上,馮國得也拿不定主意怎麼處理這些食物,還擔心有毒,又交給程先覺,程先覺再送給肖卓然。肖卓然問程先覺怎麼處理,程先覺說,扔掉,我們中國人有志氣,不能接受敵人的恩賜。兩軍對陣,他平白無故地給我們東西是什麼意思?是炫耀他們富足,還是奚落我們貧窮?

恰好汪亦適在場。汪亦適說,我看大可不必,這件事情不一定有政治陰謀。志氣我們不缺,東西也不一定要扔掉。這些罐頭都是好東西,傷病員需要營養,扔掉可惜肖卓然說,問題是不知道敵人有沒有下毒汪亦適說,可以化驗嘛,我們不是有檢驗儀嗎?要是還不放心,我可以先嚐。肖卓然半天不吭氣。汪亦適進一步說,如果你們不放心,把東西交給我來處理好了。肖卓然還是猶豫,不置可否。後來汪亦適自己動手,把兩挎包東西拎走了,當天就開了一聽罐頭,吃了一根香腸。

夜幕降臨,醫務人員和傷病員相擁在樹叢邊上打盹。程先覺白天只分到三兩炒麵,飢腸轆轆輾轉反側,半夜裡把汪亦適捅醒,發現汪亦適還活著,就向汪亦適要罐頭和香腸。汪亦適說,休想,那是給傷病員吃的,我早就把它分到各小組了。程先覺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出了問題咋辦?汪亦適說,只要你不中毒,就什麼事情也沒有,就算有事,槍斃我好了,你就不要受牽連了。程先覺說,難道全分光了,連一點都沒有了?你連肖卓然、舒雲舒也不分一點?汪亦適說,分給他們幹什麼,難道想讓他們中毒?你別糾纏了,一點也沒有了。程先覺嘟嘟囔囔地說,我操,吃獨食屙驢屎。

到了第三天中午,取水的戰士帶回來一些宣傳品,無非是攻擊中國軍隊參戰之類。還有一些圖文並茂的印刷品,是美軍的《戰場應急求生細則》,內容居然是美軍投降辦法,裡面說,生命是第一重要的,倘若遇到危險情況,允許官兵向對方繳械投降。程先覺說,他媽的這美國鬼子就是操蛋,你鼓勵士兵投降,那他還能捨生忘死嗎?

汪亦適說,這就是觀念不同,他不忌諱投降,反而能儲存實力,投降了回去還可以打仗,用不著死打硬拼。肖卓然說,好像是這樣,有的兵可以反覆投降、反覆逃命。程先覺愕然問道,像這種貪生怕死的,上面也不追究責任?

汪亦適說,美國人跟我們的觀念差異就在這裡,他的人力成本消耗很大,死一個人就有很大動靜,要花很多錢、費很多口舌才能解決,所以他們的原則是,活著就是勝利,能不犧牲就不犧牲。投降了不等於叛變,反正下級軍官和士兵也不掌握什麼軍事秘密。我看這投降書,連投降後怎麼討好對方的話都教了程先覺說,這樣的話,那還不成堆的投降?汪亦適說,情況恐怕也不是這樣的,戰俘畢竟沒有好果子吃,就算咱們優待俘虜,也沒有香腸、牛奶伺候。再說,也不安全。因為美國軍隊不忌諱被俘,回去照樣風光,所以他的俘虜反而賣國的少,當叛徒的少。舉起手是俘虜,拿起槍照樣打仗,沒有精神障礙。

肖卓然說,汪亦適,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情況的?汪亦適說,第三次戰役前,我們收治了幾個美軍俘虜,聊天知道的。當然他們的話也不能全信。肖卓然說,這個問題以後不要亂說了,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程先覺說,就是,難道我們要羨慕他們當俘虜光榮?汪亦適臉色一變,看了看程先覺,又看看肖卓然,一言不發,轉身就走。肖卓然把警衛排長叫來,讓他交代取水的戰士,再也不要把敵人的宣傳品帶回來了,同時,讓警衛排也在紗布上寫了一個大幅標語,保家衛國壯志凌雲,正義之師必然勝利!對方見到這個標語,再也不留罐頭、香腸之類的東西了,但是宣傳品照樣留,還在紗布標語上塗抹一些凌亂的漢語詞句,諸如「傻瓜」,「想喝啤酒到這邊來」,「你們那裡有女人嗎」之類。

肖卓然帶領的醫療隊和傷病員在紅河谷堅持了四天三夜,後來一三五師派出兩個營,於凌晨偷襲了敵人的二號高地,另一個排沿長涇河岸穿插,終於把這支傷弱病殘、彈盡糧絕的隊伍救了出去。肖卓然隨之被正式任命為705醫療隊的隊長,程先覺接任副隊長。

汪亦適看到舒曉霽寫的那篇題為《愛國主義精神使他煥發了青春》的文章,已經是抗美援朝第四次戰役之後了。幾十份《皖西新生報》先從國內寄到兵團部,然後層層傳遞,到了705醫療隊,引起了一片騷動。那張報紙的內容多數都是705醫院的事蹟,其中篇幅最大的,就是這篇關於汪亦適的特寫,還配有照片,照片上的汪亦適兩隻手背在身後,含蓄地微笑著。舒雲舒首先看到了這篇文章,就招呼大姐趕快來看,舒雨霏一看,也很興奮,就拿著報紙跑到汪亦適的坑道。汪亦適剛剛給一個朝鮮婦女檢查完身體,吩咐護士給那個婦女拿了幾種藥,就坐在炮彈箱上跟舒雨霏一起看報紙。剛開始的時候,汪亦適的臉色就像照片裡的人物一樣微笑,但是看著看著,下巴就拉長了。

文章的結尾這樣寫道:「目睹了新社會日新月異的建設,親身體會了人民群眾翻身做主的過程,在黨組織的培養教育下,我們的汪亦適同志完成了由國民黨軍醫到革命戰士的轉變,思想境界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將愛國主義精神和革命的英雄主義精神轉化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動力,忘我工作,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在抗美援朝戰爭中,以自己的滿腔熱忱和精湛的醫術,妙手回春,為幾百名階級兄弟解除了痛苦,挽救了他們的生命。實踐再一次證明,我們共產黨不僅能夠打破一箇舊世界,建設一個新世界,更能改造舊靈魂,建立新靈魂。」

舒雨霏說,怎麼啦,這有什麼不對嗎?汪亦適把報紙還給舒雨霏,沒有搭腔。舒雨霏說,亦適,到底怎麼回事,跟大姐說說嘛。汪亦適說,我還是要找肖卓然,一定要把我的問題甄別過來,我是起義者,我不是投誠者。舒雨霏吃了一驚,看看汪亦適,又抖抖報紙說,到底哪裡出了問題?難道這裡面有不實之辭?汪亦適說,大姐,你沒有看出來,小妹的文章裡面,口口聲聲都是改造,都是新生,要不就是洗心革面、脫胎換骨,就差沒有寫痛改前非、將功贖罪了。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她也把我看成是國民黨了,是迫不得已才投降的,是投降後才獲得新生的。其實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我是起義者,我起義沒有成功,被鄭霍山拖著慢了一步,就成了投降,還差點兒成了俘虜。就是這個問題,讓我肩膀揹著黑鍋,臉上塗著汙點,做什麼事都要被戴上「改造」、「新生」的帽子,好像我是個變色龍,其實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事實!汪亦適說得有些激動,脖子上的青筋凸現出來,耳朵根子都紅了。

舒雨霏說,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不過我看這篇文章,絲毫沒有貶低你的意思啊,都是在介紹你的動人事蹟啊!汪亦適說,我不在乎表揚還是批評,我在乎事實。現在看來,這個被俘——不,這個投誠的帽子,好像已經牢牢地扣在我的頭上了。不,我不甘心,我不是投誠,也不是什麼真心誠意地投誠,我壓根兒就沒打算跟國民黨走,我壓根兒就是自己主動投奔光明的,我是個起義者,是個主動向往新政權的革命者。汪亦適說著,居然很少見地把胳膊舉起來了,攥著拳頭在舒雨霏的面前搖晃。

舒雨霏怔怔地看著汪亦適說,亦適,你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是不是發燒了?汪亦適也怔住了,回過頭來,看著舒雨霏,突然把拳頭放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嘴裡喃喃地說,大姐,對不起,我失態了,我是有點不對勁,我病了。後來舒雨霏單獨跟舒雲舒在一起的時候,把汪亦適那天的態度說了。舒雲舒說,亦適這個人,性格有弱點,太較真了。這件事情都過去了,組織上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他明明是被俘的,後來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給他重新調查、重新甄別,把他定性為投誠,已經功德圓滿了,可是他一口咬定說自己是起義者。其實,起義者和投誠者有多大的區別呢?現在他在戰場上表現出色,組織上已經考慮培養他火線入黨了,入了黨,過去的事情就一了百了。可是我聽卓然說,他陰陽怪氣的,好像還討價還價,這就有點不合時宜了。

舒雨霏說,老三,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不對勁。亦適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個讀書人,性格有點孤傲、容易鑽牛角尖是不錯。可是,要說這起義和投誠沒有區別,入了黨就一了百了,恐怕也沒那麼簡單。再說,亦適心裡憋的那口氣,還不僅僅是個名分、是個政治待遇問題,好像還有個……怎麼說呢,好像還有一個個人的尊嚴問題。舒雲舒停住步子說,大姐,你是什麼意思?舒雨霏說,我也希望把事情搞清楚。亦適是個完美主義者,這件事情不能成為他心靈的陰影。這個陰影如果長期不能抹去,我擔心他會不能自拔。你跟卓然說說,幫幫他,他畢竟是我們舒家的世交子弟啊。

舒雲舒抬頭看著天上的行雲,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大姐,你恐怕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很複雜,也不是卓然一個人說了算的。我倒是希望你做做亦適的工作,勸他心胸開闊一點、視野長遠一點。他在朝鮮戰場上表現非常出色,組織上給了他很高的榮譽,還記了三等功,這足以補償他所受的委屈。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大家都應該拿出姿態,盡心盡力為戰爭服務,不要糾纏於個人的得失才是。他對你是尊重的,你這個大姐說話,比我們都管用。舒雨霏說,好吧,我多說說他,不過,有了機會,我還是希望你們把他的問題甄別清楚。

舒雲舒說,不說他了,說說家常吧。我們來到朝鮮戰場已經快一年了,我真的想家了。父母年齡一天一天地大了,我們四姐妹,兩個在戰場上,一個小四風風火火地在外面拋頭露面,二老該有多麼擔心啊!舒雨霏說,是啊,聽說國內在搞土改和鎮壓反革命,我們家是有資產的,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變故。舒雲舒看了大姐一眼問,你聽到什麼了?舒雨霏說,我沒聽到什麼,搞土改和鎮壓反革命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你們不也在會上說過嗎?

舒雲舒笑了說,大姐,現在部隊裡有一些議論,多數是知識分子階層有動盪,這些人大都出身在富貴家庭,也在擔心共產。其實都是庸人自擾。譬如我們舒家,抗戰中就是堅決的愛國者,出人出錢出醫出藥。解放初,又積極擁護共產黨,組織皖西工商聯合會,配合我黨建立和鞏固政權。這次抗美援朝,我們家出了三個人,不,應該說三個半人,小四不是也來了嗎?像我們這樣的家庭,第一,不是剝削者,第二,不是反革命,相反是革命的可靠力量,我們有什麼擔憂的?共產黨難道還會革我們的命?笑話!舒雨霏說,如此,那當然好了,但是,畢竟離家一年多了。小四上次來,匆匆忙忙,前呼後擁,連個說悄悄話的工夫都沒有。舒雲舒說,那個毛丫頭,現在是革命的積極分子。家裡的情況,她未必就操心。舒雨霏說,也不知道這仗還要打到什麼時候,真希望早一天結束,回到咱們的皖西城,建設家園,侍奉二老。

沉默了好一陣子,舒雲舒突然說,大姐,有一件事……我有兩個月沒有……話到此處,舒雲舒不說了。舒雨霏吃了一驚,看著舒雲舒,發現三妹臉上飄著紅暈。舒雨霏明白了,蹙著眉頭說,怎麼會,這個時候,你們真是荒唐,也不選個時間!舒雲舒苦笑著說,在丹東集結的時候,有一個禮拜我們住在一起,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說制止就能制止的。

舒雨霏說,那你們打算怎麼辦,就這麼拖著,把孩子生在朝鮮戰場上?舒雲舒說,我難死了。怎麼辦啊,我是來救治傷病員的,要是我自己把大肚子挺出來,那像個什麼樣子?那還要別人照顧,豈不是添亂?我真後悔不該急急忙忙地結婚。你和二姐都還獨自一人,倒是讓我這個老三佔了先,都怨爸爸要出那個風頭,搞什麼壯行婚禮。舒雨霏說,這件事情也不能怪爸爸,爸爸的出發點是好的,爸爸也沒有讓你們在戰場懷孕啊!舒雲舒說,結了婚,這種事情能避免嗎?不說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舒雨霏說,我是婦產科醫生,我怎麼不明白?舒雲舒說,就是因為你是婦產科醫生,我才求你想辦法。舒雨霏說,想什麼辦法?打掉!

舒雲舒不說話了,眼裡突然湧上一層潮溼。

舒雨霏說,卓然他同意嗎?舒雲舒說,他還不知道。我想獨自承擔這杯苦酒。舒雨霏說,那不行,你必須告訴他,否則你負不了責,我更負不了責。這件事情拖了一段時間,舒雲舒猶猶豫豫,最後還是把情況告訴了肖卓然,肖卓然一聽就傻眼了,撓著頭皮說,你看這事弄的,是很麻煩啊。現在是戰爭時期,只能忍痛割愛了。肖卓然有了這個態度,舒雨霏就開始給舒雲舒想辦法。舒雨霏對舒雲舒說,入朝參戰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還要帶人工流產的藥。你們也不注意點,這兵荒馬亂的,居然還有心思做那種事!舒雨霏心直口快,因為是學婦產科的醫生,在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又是直來直去,說得舒雲舒很難為情。舒雲舒心裡說,你不懂,這種事情兵荒馬亂就能擋住的?天災人禍也擋不住啊!但這話她終於沒有說出口。

怕西藥傷人,舒雨霏通過一三五師衛生科,搞了一些中草藥,讓舒雲舒用了六服,總算終止了妊娠。據說這些用於人工流產的中草藥,都是專門為首長準備的,還算平和。舒雲舒流產之後,沒有時間休息,緊接著要行軍,營養也跟不上,身體明顯瘦弱下來,已不見剛入朝鮮明眸皓齒的俏麗模樣。

舒雲舒的話只說對了一半。她分析在國內土地改革和鎮壓反革命運動中,舒家的境況基本上是靠譜的。不久,兵團往坑道里送了一批信件,這些信件有很大一部分是經過後方審查的,審查的主要物件是來自那些前國民黨軍政人員家庭和資本家地主家庭的,尤其是那些在土地改革和鎮壓反革命運動中遭到衝擊的家庭。審查的目的可以理解,因為在戰爭特殊時期,這些訊息可能會引起前線的波動。多數出身貧苦的官兵,接到家書後往往揚眉吐氣,戰鬥精神呼呼上漲,與日俱增,因為這些官兵從家書裡分享到了土地改革的成果,他們的家庭大都分到了土地、住宅和牲畜。黨和政府已經把土地和牲口分給咱家了,咱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句話,英勇殺敵,報答國家!一時間,這種呼聲傳遍了作戰部隊。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感受。

在眾多的信函裡,汪亦適沒有接到家信,這使他連日惶惶不安。沒有接到家書,不能把部隊輾轉動盪、居無定所作為原因,因為其他人都接到信了。他分析,一個原因可能是家中在土地改革中遇到麻煩了,有些不便言說的隱情;第二個可能是家裡寄了信函,而在後方就被審查扣留了。如果這兩個原因存在,無論前者後者,都不是好事。儘管心裡酸楚,但是表面上看,汪亦適依然如故。在焦急的盼望中,他倒是聽說肖卓然的家庭遇到麻煩了。

肖卓然收到的信函不是他的家裡寄來的,而是壽春縣肖莊鎮人民政府的公函。肖卓然的家庭也是地主——試想,當初他們那些能夠考上原國民黨軍隊醫科學校的學員,哪個家庭不是富戶?沒有百兒八十畝土地或者一定的工商實業資本,誰能養活一個兩個乃至三五七八個洋學生?就連程先覺這樣的,算是最窮的了,一年至少也有兩百塊光洋的進項——在土地改革中,肖卓然的父親倚仗兒子在志願軍裡做官,土地被分之後,又宣稱秋後算賬,散佈說要等兒子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結果,那些分到土地的貧下中農,夜晚又把肖家的地契偷偷摸摸地送了回去。肖卓然家鄉壽春縣肖莊鎮人民政府對此十分惱火,致函肖卓然同志,通知他已經逮捕了他的父親,「不日即交人民法庭審判,希望肖卓然同志胸懷大局,配合人民政府工作,推動家鄉的土地改革工作順利進行」,云云。

這封信實際上就是最後通牒。肖卓然一看就火了,他沒想到他的家庭給他埋著這麼大一顆地雷。接信當天,他把自己關到坑道的一個角落裡,當著舒雲舒的面,氣急敗壞地大罵,罵他的父親鼠目寸光守財如命,兩年前他就要求父親破財消災,疏財結緣,父親反過來罵他是敗家子,站著說話不腰疼,父親緊緊捂住錢罐子不鬆手。好在解放後肖卓然當了榮軍醫院的副院長,為了添置x光透視機,他不僅串通汪亦適、程先覺和鄭霍山寫信動員家裡捐錢,他自己硬是誘騙管家,竊走了家裡的七百塊銀元。他的這次純屬偶然的做法,無意中給幾個家庭帶來了巨大的好處——這是後話。

罵完了自己的家庭,肖卓然又惱羞成怒地大罵肖莊鎮幹部:「他媽的老子在異國他鄉打仗,冒著槍林彈雨,食不果腹、衣不遮體,他們居然在我的後院放火。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告他們,他們才是真正的反革命,破壞抗美援朝,罪不容赦!」舒雲舒竭力勸說肖卓然不要衝動,要冷靜分析、冷靜處理。肖卓然說,我無法冷靜,我懷疑這群反革命分子就是蔣介石派來配合他們的!我要給陳向真專員寫信。舒雲舒說,信可以寫,但是話要委婉,不能頭腦發熱。肖卓然哪裡聽得進去?當即找來幾張處方紙,呼哧呼哧地寫了幾頁,措辭激烈,滿腔情緒溢於言表。寫好之後,根本不容舒雲舒廢話,即叫通訊員送到一三五師師部,「火速軍郵」。

兩天下來,肖卓然就瘦了,鬍子拉碴,眼珠子骨骨碌碌,陰沉得怕人,同原先那個山崩於前不亂、雷鳴於後不驚的、胸有成竹的、自信的青年革命者判若兩人。肖卓然的情況是程先覺告訴汪亦適的。程先覺的表情讓汪亦適感到他有點幸災樂禍。程先覺說,人吃五穀雜糧,誰都有軟肋,這回我們的肖隊長也沉不住氣了。汪亦適說,這麼說,你們那個破落地主家庭沒有什麼問題了?程先覺說,我們家早就衰敗了,要不,在江淮醫科學校裡,我怎麼老佔你們的便宜呢?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們家最多定箇中農,我們不怕土改。汪亦適說,有錢人不等於都是罪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有的財富是勞動所得,未必都是贓物。你們家雖然衰落了,不等於沒有剝削,你不要高興得太早。程先覺說,亦適兄,你也別想看我們家的笑話。在我們「四條螞蚱」中間,就算我們家被劃成地主資本家反革命,還有你們這些更有錢的家庭墊底呢,就是殺頭,排隊我也排在最後。

這邊國內土改和鎮壓反革命運動帶來的思想波動還沒有平息,上面一個檔案下來,又要搞戰地「三反五反」,汪亦適居然成了「小老虎」。他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幾點:第一,他有一個半導體收音機,這是他在決定參加志願軍之後,花了三十塊銀圓兌換成人民幣新幣託人從上海買的。第二,他有一個留聲機,這是傷員馬到成團長從戰場上繳獲的玩意兒,馬到成不會使用,派人送到705醫療隊,「給汪醫生解個悶兒」。汪醫生本想退回,但是送洋機器的通訊員轉身就不見人影了,汪亦適丟捨不得丟,用沒法用,揹著這個沒有唱片從而也沒有聲音的破留聲機轉戰南北,這回終於派上用場了,給他當上「小老虎」助了一臂之力。第三,他有一個照相機,這還是四年前他的哥哥汪列斯從德國留學回來送給他的。老大的卡爾相機,他也帶到戰場上來了,本來是想用它拍攝一些外科手術照片,以作資料,但是來了之後才發現用處不大,因為缺乏顯影定影裝置,而且多數時間在坑道里,沒有電沒法用。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皮箱、一雙皮鞋。皮鞋是用來穿西服的,到了朝鮮戰場之後,西服連一次也沒有穿過,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扔掉也是不可能的。綜合以上私人物品,揭發人給他歸納了一個別致的罪名——三機二皮,即收音機、留聲機、照相機、皮箱、皮鞋。

匿名揭發信說,汪亦適同志是典型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他佔有戰利品不說,還浪費了大量的物力財力。每次部隊轉戰,他都要動用一頭騾子。如果用這頭騾子馱載傷病員,就會減輕傷病員的負擔,從而增強體力,從而……而他,卻用騾子馱載他的這些資產階級私人物品,這是對階級兄弟缺乏感情的表現,這是對革命的抗美援朝戰爭態度不積極的表現……如此七上綱八上線,汪亦適差不多就該上軍事法庭了。

好在有肖卓然擋駕。肖卓然那些天情緒反常地差,不知道他倚仗什麼,對於「三反五反」運動指導小組的態度陰陽怪氣。肖卓然對運動指導小組長邱山新說,汪亦適算什麼老虎?他那留聲機是我讓他留下的,是為了放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給傷病員聽的。他那個收音機是我讓他買的,是為了收聽毛主席的聲音的。他那個照相機是我讓他帶來的,是為了拍攝手術資料用的。他的問題就是二皮,但皮箱皮鞋都是他自己的財產,而且沒有用過公家的騾子。你們看著定性。邱山新其實也不想找麻煩,坑道里打老虎,「三反五反」主要都是針對高階領導幹部和管錢管物的人員,對知識分子的政策相對寬鬆,所以汪亦適的「小老虎」最終徒有虛名,但是「三機二皮」的綽號卻從此傳開了。

這件事情過後,肖卓然對汪亦適說,老兄,我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還硬著頭皮幫你解脫,你連個感謝的話都沒有。汪亦適說,我為什麼要感謝?我本來就不是老虎肖卓然說,豈有此理,你怎麼不是老虎?你本來就是老虎。你尿泡尿看看,全醫療隊,不,全一三五師,從戰士到師長,除了你,還有誰有「三機二皮」!還有誰成天把頭梳得油光水滑!還有誰隔三差五就用肥皂把襯衣領子洗得雪白!還有誰一天刷兩次牙!還有誰敢公開叫嚷要洗澡!在紅河谷那次,水源那麼緊張,你居然還洗臉!你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資產階級分子!汪亦適說,我又不是豬,我為什麼不能洗臉?肖卓然說,你要搞清楚,那點點滴滴的水,都是我們的戰士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汪亦適說,我比你清楚得很,我們跟美軍達成協議了,我們的戰士去取水,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了。肖卓然說,那也不能用水洗臉,我們的戰士又打仗,又行軍,還要負擔物資,極度勞累。你怎麼忍心用他們的血汗水洗臉!汪亦適說,那好,以後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都自己取水洗臉。肖卓然說,你看著辦!

肖卓然替汪亦適解了圍,汪亦適不僅沒有感謝的表示,相反還給肖卓然提了幾條意見,譬如好大喜功,請求任務不切合實際等。其中典型的例子就是每次戰鬥任務中,醫療隊的配置總是強調靠前靠前再靠前。肖卓然說,我們醫療隊擔負火線救護,哪裡打仗我們就應該出現在哪裡。難道你想躲得遠遠的?汪亦適說,醫療隊畢竟是醫療隊,靠前配置可以,但是撤退的時候一定要有保障。把醫療隊配置在一線,救護倒是方便,一旦轉移,措手不及,好幾次差點被包了餃子,組織撤離又給大部隊增添很多累贅。紅河谷那次,就是一個教訓。肖卓然不悅地說,亦適,我不知道你是站在什麼立場上說話。紅河谷那次是個特殊情況。我們的部隊並不是總是撤退,並不是總是要遇險。一方面我們的部隊經常開展進攻戰鬥,進攻戰鬥我們醫療隊就要隨時跟進。就是防禦戰鬥,我們的部隊也會隨時反攻,隨時開展小出擊,我們醫療隊還是必須跟上。你不懂軍事,這個意見我不能接受。汪亦適說,我是不懂軍事,可是你也不懂。你不能把我們醫療隊老是擺在一線。肖卓然說,亦適,這個問題以後不要再說了,說出去別的同志會有誤解。

汪亦適說,你明說吧,你是不是認為我貪生怕死?我是怕死,但是我並不貪生,我們不能做無謂的犧牲。肖卓然說,沒有什麼無謂的犧牲,在戰場上,怎麼犧牲都是有貢獻的。啊,這個問題不談了。這次談話,讓汪亦適心裡很不痛快。他感覺肖卓然越來越聽不進忠告了。自從紅河谷突圍之後,這個毛病就越來越突出。他想找舒雲舒談談,轉念一想,又算了。

「三反五反」搞了一段時間,新的作戰任務又來了,部隊一邊行軍一邊「打老虎」。有一次途中休息,肖卓然和舒雲舒正在搭建帳篷,舒雨霏打水路過,駐足觀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近了帳篷,把肖卓然喊了出來,說是要單獨跟他談談。肖卓然跟舒雨霏走到一棵樹下,忐忑不安地問,大姐,有何吩咐?舒雨霏開門見山地說,你們注意一點,最好分開住。肖卓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嘿嘿一笑說,大姐,我和雲舒是夫妻,難得有在一起的機會,你怎麼能讓我們分開?老話說寧肯拆廟千座,不拆鴛鴦一對。舒雨霏說,你看看雲舒現在這樣子,都是你蹂躪的。你不能光顧自己快活,就不管雲舒的死活。一次流產,相當於大病一場。如果你再讓她懷孕,那你就不是人了。肖卓然臉上訕訕的,很尷尬,支支吾吾地說,大姐,你說得對。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回到帳篷,舒雲舒發現肖卓然神情很怪,關切地問,大姐找你談什麼了,還神神秘秘的,莫非是說汪亦適的事情。肖卓然說,哪裡啊,她是警告我。舒雲舒明白了,笑笑說,我這個大姐,真是個刀子嘴。不過她也沒有惡意,只是委屈你了。我們未必聽她的。肖卓然坐在炮彈箱堆成的鋪上,無精打采地半天沒有吭氣。

夜裡鑽進被窩,舒雲舒想摟著肖卓然,肖卓然的生理反應也很強烈,舒雲舒明顯地感覺到了那種衝動,像海潮一樣一浪高過一浪。兩個人都睡不著,肖卓然的嗓子眼裡不斷髮出咕咕嚕嚕的吞嚥聲,一會兒翻身下床想找煙抽,找不到煙又想喝酒。自然沒有酒,找出了一小瓶工業酒精,想喝兩口,擰開蓋子又合上了。這東西是給傷員消毒用的,個人喝了就算貪汙。再說,就算貪汙喝兩口,也解決不了那方面的慾望,沒準還會更加旺盛。見肖卓然難受舒雲舒很心疼,下床扳著肖卓然的肩膀說,你要是實在忍不住,那就來吧。肖卓然說,要是懷上了怎麼辦?舒雲舒說,管不了那麼多了,我不能眼看你受熬煎。肖卓然感動了,一把抱住妻子,兩個火熱的身體挨在一起,立即膨脹起來,此時真有啥都不管不顧的悲壯,四條腿雜亂無章地挪到床前,舒雲舒一倒下,肖卓然就撲了上去,很像一頭兇猛的餓虎。舒雲舒那當口什麼也不說,也不發聲,肖卓然大喘著粗氣,神經末梢被慾火燃燒得快要爆炸了,激情像是滔滔洪水,洶湧澎湃勢不可當。眼看就要衝破最後的堤壩,隨著舒雲舒一聲壓抑的呻吟,肖卓然猛地翻身,一股洪流像高射機槍一樣射向空中。

舒雲舒好一會兒才披衣坐起來,看著肖卓然說,卓然,你怎麼啦?肖卓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坐在床沿上,雙手使勁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嘟嘟囔囔地說,我真該死,我太不道德了,我太自私了。舒雲舒伏在肖卓然的懷裡說,卓然,別這樣想。你不自私,你沒有做錯。都是該死的戰爭,把我們折磨成這樣。肖卓然說,我應該剋制,我是個共產黨員,應該有這個毅力。我不能讓你再流產了,我不能蹂躪你了。我真擔心,這次會不會命中啊!舒雲舒笑了,笑得滿臉淚水說,我真想什麼都不管了,盡情地在一起,放下一切包袱在一起。肖卓然說,雲舒,以後我們還是儘量避免住在一起,我真的懷疑自己的剋制能力了。舒雲舒說,我不想跟你分開。能夠跟你在一起,我還是要跟你在一起,哪怕再懷孕,哪怕再流產,哪怕就此涅槃了。肖卓然拍著舒雲舒的肩膀說,雲舒,我的好妻子,讓我們一起克服吧,等戰爭結束了,我們把這一切都補償回來。

第四次戰役之後,一三五師移防到三八線以南的平安里,立足剛穩,第五次戰役就開始了。進攻的時候,一三五師最先往前猛進,等到後撤,就變成了殿後掩護的部隊。敵人跟著屁股打了過來,一道防線抵禦了一天,二道防線抵禦了半天。到了第三道防線,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危及轉移主力和東部戰線了。戰鬥異常艱苦,傷病員成群結隊地湧向戰地醫院和醫療隊。醫藥奇缺,人手奇缺。不僅汪亦適和舒氏姐妹要上手術檯,連肖卓然這樣的領導,也是邊指揮邊親自搶救傷員。一三五師在第三道防線堅持了六天,終於完成了掩護主力撤退的任務。但此時兩翼都被敵人佔領了,一三五師處於三面受敵的狀態,情況十分險惡。

按照師部下達的撤退序列,705醫療隊是第一批撤離戰區的。但是意外發生了。根據師部劃定的路線,705醫療隊帶著兩百多名傷員撤退至高栗營地區的時候,驀然發現,四周都是敵人,前進的道路和後退的道路全被封死了。705醫療隊歷史上最悲壯的一幕掀開了。當發現陷入重圍之後,肖卓然指揮報務員向師部報告了敵情,同時組織戰鬥。這次不像馬連峒那次了,這次沒有紅河谷那樣天造地設的天險可以固守,也沒有馮國得那樣一批身經百戰的輕傷員,這一次帶的傷員多數是重傷員。不知道肖卓然從哪裡搞了幾匹戰馬,肖卓然帶著警衛排,騎馬勘察了數處地形,都是死路一條。在勘察中,醫療隊和傷病員的隊伍不斷遭到炮擊和敵軍的襲擊,傷員在不斷增加。

師部最後命令,化整為零,分散突圍。肖卓然把命令傳達下去之後,傷員一片反對,紛紛要求,死也不離開隊伍,化整為零,就等於把傷病員送到閻王爺的手裡。肖卓然再次組織了支部擴大會,廣泛徵求意見,最後決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然後交代報務員,銷燬收報記錄,「沒有收到關於分散突圍的命令」。這一次仍然動員了尚有戰鬥力的輕傷員,其中傷勢最輕的連長李少君被任命為轉移組長,對人員進行了戰鬥編組,共有四個梯次,警衛排為第一梯隊,後續是機槍班、步槍排、手槍排,全體醫務人員都拿起了武器。

夜幕降臨,山坳裡燃起了篝火。肖卓然站在隊前作動員,說話不多,分量很重。肖卓然說,現在情況都擺在這裡,我給大家指出兩條路,第一條路是集中力量死打硬拼突圍,前途有兩個,一個是戰鬥中犧牲,第二個是衝出去了,儲存了實力。第二條路是坐以待斃,前途也有兩個,一是被殺,二是被俘,請大家選擇。我不想命令,我尊重每個人的意願。願意跟我突圍的向前一步,願意留下的原地不動!

第一個站在肖卓然身邊的自然是舒雲舒,然後是程先覺、陸小鳳……陸小鳳居然也站在肖卓然身邊,並且像舒雲舒那樣挽著肖卓然的胳膊,這使舒雲舒感覺很不舒服。但此時此地,她也顧不得多想,還向陸小鳳投去感激的一瞥。肖卓然繼續鼓動說,同志們請相信我,正是因為我們不怕死,所以死神才有可能退避三舍!我向大家保證,我本人將戰鬥到最後一刻,盡最大的努力迎擊敵人,直到全體同志安全脫離險境!舒雲舒挽著肖卓然的胳膊說,我和我的丈夫永不分離,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幾乎所有的人都向前,不是一步,而是緊緊地聚攏在肖卓然的身邊,一層一層,密密匝匝。肖卓然夫婦這麼一搞,把戰前氣氛搞得很悲壯,把大家的血搞得很燙,士氣空前高漲。

汪亦適站著沒動。同汪亦適站在一起的舒雨霏碰了碰汪亦適的胳膊說,亦適,你在想什麼,難道你想留下來當俘虜?汪亦適還是沒有動彈。在火把的映照下,汪亦適的臉上跳動著紅光。他的眼神似乎有點迷離,似乎在眺望很遠的地方,又似乎沒有落在任何地方。舒雨霏說,亦適,你不想突圍嗎,你是害怕了嗎?如果你想留在這裡聽天由命,那我們就走了。舒雨霏說著,當真移動了腳步,向肖卓然的方向一步一回頭地走去。只走了三四步,她又停下來,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了汪亦適的聲音。汪亦適的身體站得很直,目光仍然撲朔迷離,像是自言自語,像是在同夜空中某個肉眼看不見星星說話——我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汪亦適的聲音不大,像是夢話,但是舒雨霏聽清楚了,她疑惑自己聽錯了,側耳細聽,還是那句話——我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不僅是舒雨霏聽清楚了,所有的人都聽清楚了。汪亦適說的是:我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為國家而戰,為保衛我們的國家赴湯蹈火,直至流血犧牲決不反悔……

肖卓然激動了,舒雲舒激動了,兩個人一起撲倒在汪亦適的身邊,肖卓然抓過汪亦適的手,起勁地搖晃著說,亦適,謝謝你,你太了不起了!這是高尚的選擇,這是偉大的選擇!舒雲舒說,好啊,這才是火線入黨。亦適,讓我們並肩戰鬥奪取勝利吧!肖卓然說,亦適,謝謝你,我代表醫療隊黨支部接受你的入黨申請,如果我們能夠活著回到祖國,我將向組織報告你火線入黨的詳細經過。汪亦適還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樣子,看著天邊,夢遊一般喃喃地說,我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我將像一個共產黨員那樣去戰鬥,請組織上考驗我。肖卓然登上一個高坡,揮臂高喊,同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祖國人民在盼望我們勝利的訊息,我們即將同兇惡的敵人浴血奮戰,我們當中有很多同志將為我們的祖國英勇獻身。也許,這就是我們最後的告別。我提議,不論是共產黨員,還是共青團員,或者是非黨團青年,讓我們一起向我們親愛的祖國宣誓——

沒有回聲,大家用熠熠閃光的眼神回應著肖卓然的提議。肖卓然舉起了拳頭,「我是中國人,為了中華民族的尊嚴,為了捍衛祖國的利益,我將英勇戰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直至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響聲驟起,如同悶雷,在黑暗的山谷裡傳播迴盪——我是中國人,為了中華民族的尊嚴,為了捍衛祖國的利益,我將英勇戰鬥,英勇戰鬥,英勇戰鬥,奪取勝利,奪取勝利,奪取勝利,奪取勝利……宣誓完畢,肖卓然宣佈開始行動,汪亦適又說話了。汪亦適說,等一等。大家只好站住,回過頭來看汪亦適。汪亦適說,這裡有條小河,我提議大家都把臉洗一下。如果突圍成功,讓我們乾乾淨淨地面對明天的太陽。如果犧牲了,讓我們的敵人看看我們有一張乾淨的臉。這張臉會讓他們為之膽寒的!別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肖卓然大聲說,好!汪亦適同志這個提議很好!同志們,我們做好了必死的準備,那就從從容容。肖卓然雖然過去很少直接指揮戰鬥,但是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對於戰爭藝術可以說心有靈犀。一年多的耳濡目染,使這個躊躇滿志的青年革命者不僅產生了直接征戰的激情,也賦予了他異乎尋常的戰爭智慧。

在這次戰鬥中,他創造了聲東擊西由西而東的戰術。晚上十一點,肖卓然在處方紙上寫了一句話,交給報務員密碼發出:槍炮響,突圍始。這是最後的希望,期盼得到一三五師主力部隊的接應。一切準備停當之後,肖卓然一馬當先,率領警衛排和機槍班從東北撕破口子,但是他們憑藉的是騎兵的速度,並沒有顯示多少火力,而西南方向則傳來隱約的嘈雜聲,這就給敵人造成佯動的假象。本來西南方向就是敵人明松暗緊的防禦重點,見東邊行動可以,更加證實了西方可能的判斷。就在敵人的炮火掉轉基準射向之後,肖卓然抓住了緊緊十幾分鐘的間隙,率領三十餘騎,突然殺了一個回馬槍,在敵人陣地上展開了混戰。早已蓄勢待發的李少君和警衛排長於聲光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督促傷病員隊伍快速通過。

脫離封鎖之後,敵人調集幾個連的兵力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好在有夜色掩護,白天把地形研究得比較透徹,肖卓然率領人馬邊打邊撤。一三五師離此地最近的一個營接到命令前來接應,多數人最終回到了主力部隊,可還是犧牲或者失蹤了三十多人,這三十多人裡面有汪亦適和舒雨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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