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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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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西問,人面獸心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就是說,有著人的五官,而有著獸的內臟?汪亦適說,你也可以這麼理解。不過我們中國說的人面獸心,這個心不是指器官,而是指人的道德品質。克拉克西說,很有趣。我不管什麼道德品質,我很喜歡人面獸心這個說法,我希望我有人的五官,而有一顆雄獅的心臟,那樣我就會有一個更大的發動機。如果跟你們中國軍隊交戰,見勢不妙,我就像雄獅一樣賓士在草原上,這樣就不會吃槍子了。哈達姆跟在後面說,我也很想人面獸心,我不僅需要一顆雄獅的心臟,我還需要一根犀牛,這樣的話,我的女人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說著,哈達姆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體,比畫了一個下流的動作。流氓!罵聲是從舒雨霏的嘴裡罵出來的。克拉克西問汪亦適,她說什麼?

汪亦適說,她說你們是骯髒的變態者、臭狗屎。克拉克西哈哈大笑說,啊,好啊,中國人的想象力一點也不比美國人差啊,人面獸心,骯髒的變態者、臭狗屎,還有什麼……狗日的,是否就是狗與狗之間的性交?啊,太豐富了。克拉克西樂不可支,哈哈傻笑。哈達姆和幾個士兵,也是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從一塊巨石旁邊走過的時候,舒雨霏拉拉汪亦適的袖子說,我罵他們流氓,他們為什麼那麼高興,你是怎麼翻譯的?汪亦適說,我告訴他們,你罵他們是骯髒的變態者、臭狗屎。舒雨霏說,那他們還笑!這幫美國鬼子,都是神經病!汪亦適說,是的,他們就是神經病。跟他們說不清楚。不過,這個克拉克西比想象的美國鬼子要好對付,沒準可以利用他逃跑。舒雨霏說,莫非你有計劃了?汪亦適說,暫時還沒有。依我們目前的身體狀況和戰鬥力狀況,就是逃跑,也跑不遠,只能白白送死。現在我們沒有必要激怒他們,只要我們沒有行為表現,估計他們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看樣子是要送到集中營去,也許那裡還有我們的同志,到時候再想辦法。舒雨霏說,就怕到了集中營把我們分開,我擔心這些人面獸心的傢伙對女同志下手。汪亦適說,我也擔心。不過克拉克西提醒了我,你可以裝瘋賣傻,把自己弄得很髒。另外,關鍵時刻可以患病。

舒雨霏問,你有辦法嗎?汪亦適想了一會兒說,辦法是有,不過太痛苦了,我不想讓大姐的身體受到傷害。舒雨霏說,糊塗,難道你忍心讓大姐受他們糟蹋?汪亦適說,到時候再說吧,也許情況沒有那麼糟糕。舒雨霏說,你現在就告訴我,到時候恐怕就來不及了。汪亦適欲言又止,終於沒有說。汪亦適最後說,我也沒有想出好辦法,我再想想。汪亦適這麼一猶豫,就沒有把裝病的訣竅告訴舒雨霏,以至於導致舒雨霏自己採取了措施,並因此而破相,使汪亦適後悔莫及——這是後話了。

汪亦適等人被押解到維麗基地,從此開始了勞工生活。但是汪亦適並沒有像其他戰俘那樣當勞工,要去給美軍挖工事搬運物資,汪亦適在集中營里居然當起了醫生。二十多年後中國大陸搞起了「文化大革命」,「文革」中有個新生事物叫做赤腳醫生,肖卓然、鄭霍山和程先覺都曾一度擔任三十里鋪農場的赤腳醫生,肖卓然戲謔地說,你們那算什麼新生事物?早在朝鮮戰場上,汪亦適就當過美軍集中營的赤腳醫生,要不是那段經歷,他能有今天這個名氣?肖卓然說這話並沒有惡意,但是在汪亦適聽來卻像揭了瘡疤,為此同肖卓然鬧得很不愉快——這也是後話了。汪亦適當上集中營的「赤腳醫生」,得益於克拉克西。維麗基地是美軍在薩迪克地區部署的一箇中型後方基地,其中有彈藥轉運站、食品轉運站和兵運供給站,同時還有一個容納三千人的集中營和二線醫院。基地的勞工主要來自集中營或者是僱傭的印度人。醫院主要承擔美軍一個師、加拿大一個營、土耳其一個旅的救護任務,同時管轄集中營的醫療所。克拉克西既是基地醫院的外科醫生,同時又是集中營的醫療所主任,他的這個職務給汪亦適帶來的方便是空前的。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集中營之後,舒雨霏被送進了女俘監舍。維麗基地的女俘不多,她們要做的事情也不多。這裡的美軍要比戰鬥部隊計程車兵差勁得多,紀律鬆弛,自由散漫,面對女性,猶如餓狼,調戲強xx女俘的事情經常發生。舒雨霏在舒氏四姐妹裡,不算漂亮,但也不醜,剛剛進入監舍不久,就被一個白人中士盯上了,動手動腳不說,還公然撕扯衣服。舒雨霏在第一次同這個中士的搏鬥中,要不是眾女俘蜂擁而上,差點兒就吃了大虧。

女俘監舍裡有個小小的組織,二十幾個人抱成一團,拒死不服從單獨提審。但是美軍士兵也有高招,總是能尋到機會下手,在一次放風中,白人中士帶著兩個士兵對舒雨霏突然襲擊,把她拖到一間庫房裡,企圖輪姦。舒雨霏掙扎著一頭撞向鐵窗,人沒有撞傷,卻拿到了武器,她抓起了一塊破碎的玻璃,橫衝直撞,嚇得幾個美軍士兵抱頭鼠竄。這次白人中士又沒有得逞。回到監舍,慶幸之餘,舒雨霏當機立斷,用玻璃在自己的左臉頰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弄得滿臉是血。女俘監舍的臨時黨小組長何方撕下一塊床單,寫了一條「強xx女俘,死有餘辜」的標語,掛在監舍的窗前。男監舍的男友看見了,發出一片怒吼,搞得集中營司令約翰遜大為光火,把那個白人中士叫過去,揚言如果再不收斂,就把他送到醫療所裡交給克拉克西,請克拉克西醫生切除他的###,白人中士這才老實了一陣子。

在汪亦適的眼裡,克拉克西統治的集中營醫療所,根本就不像個醫療機構,而像個屠宰場。給戰俘做手術,生命很難得到保障。汪亦適曾經親眼看見這個對人面獸心津津樂道的美軍醫生蠻橫地對待戰俘傷員,他的那雙毛茸茸的胳膊,從傷員的腹腔裡撈出來,經常是血淋淋的。他居然可以在不施麻藥的前提下,拿剪刀直接剪開志願軍傷員的皮膚。汪亦適那時候差點兒沒有拿手術刀割開克拉克西的喉管,但是他剋制了,他擔心那樣做會招致更大的報復,會導致更多的傷員送命。

後來汪亦適就漸漸地發現,這個克拉克西也有值得稱道的一面。他對於重傷員的動作雖然粗魯,但那主要是他認為「無可救藥」的;而對於一般的輕傷員,如果是他認為「有醫治價值」的,他還是比較認真的,其判斷力和準確性都堪稱一流,技藝精湛,程式考究,用藥嫻熟。雖然有時候嘴裡罵罵咧咧,抱怨工作量太大,咒罵該死的麥克阿瑟、克拉克和李奇微把戰爭搞得一塌糊塗,但是隻要一上手術檯,這夥計立馬就像變了一個人,表情凝重,兩眼放光,舉手投足虔誠而又從容。後來習慣了,汪亦適就發現了,這個毛茸茸的美國佬熱衷於挑戰,特別喜歡做大手術和難手術。真正進入手術狀態,他刀下的無論是黃種人還是白種人,就似乎沒有區別了,都是一堆原材料,供他這個藝術家開腸剖肚地展示他的精湛醫術。克拉克西對待病人的態度,多數不是由病人的地位和人種決定的,而是由他們的傷勢和病情決定的。他尤其喜歡那些從未見過的傷勢和病情,要是解決了一個疑難雜症,克拉克西就會很高興,手術也很瀟灑,一邊做著手術,還一邊吹著口哨。他那雙毛茸茸的大手並非劊子手,就像天生的外科之手,在對接血管的時候,即便在顯微鏡下,那雙手也是紋絲不動的,令人歎為觀止。

通常的情況下,作為一個階下囚,汪亦適只能在集中營的醫療所裡當「赤腳醫生」,住在一間由克拉克西出面弄來的單獨的監舍裡。在給戰俘治療的時候,克拉克西逐漸放手,讓他單獨完成手術。這些手術對於汪亦適來說,並不算複雜,而且還有個有利條件,即便是集中營醫療所這樣的地方,也比當初705醫院剛剛組建的時候醫療裝置要好得多,有些裝置第一次使用生疏,但是經克拉克西指點,很快就融會貫通了,很快就遊刃有餘了,手術效率很高。做小手術,他的技藝一點也不比克拉克西差。克拉克西很快就發現了這個情況。汪亦適做手術的時候,他在一邊細細地觀察。有一次下了手術檯,他晃著腦袋對汪亦適說,如果你不是中國人,你完全可以成為一個一流的外科醫生。汪亦適淡淡一笑,沒做聲。汪亦適心裡想,為什麼非要不是中國人,我是中國人,我照樣可以成為一個一流的外科醫生。克拉克西說,這該死的戰爭讓人討厭至極,卻給我們這些外科醫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如果沒有這場戰爭,我們有可能終生也做不了這麼多手術。汪亦適還是淡淡一笑,他想,我寧願放棄這個機會,也不希望延長戰爭。

克拉克西對於汪亦適的風度和悟性十分欣賞,到了第五次戰役前夕,傷病員驟然增多,集中營醫療所的醫生也全力以赴回到基地醫院,克拉克西甚至向負責維麗基地醫療勤務的馬德森提出請求,讓汪亦適跟隨他到基地醫院,作為他的特別助手。鑑於克拉克西超群卓越的醫療技術和不屈不撓的罵娘精神,馬德森批准了他的要求,但是交代他,絕不能讓這個中國人單獨操刀,防止這個中國人利用美軍的輕信傷害美國士兵的性命,必須嚴格監視。克拉克西當面連連答應,心裡不以為然。回到維麗基地醫院,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使用汪亦適。克拉克西根本不相信汪亦適會做出拿手術刀取美軍士兵性命的事情,他是從一個外科醫生的角度去理解另一個外科醫生,而不是從一個軍人的角度去理解另一個軍人。

事實證明,克拉克西的感覺是對的。汪亦適當然有利用手術刀進行戰鬥的想法,但這想法稍縱即逝,只是一個偶然的念頭而已。當他站到手術檯上的時候,他就像克拉克西感覺的那樣,心靜如水、超凡脫俗。那個時候,他就是個醫生,沒有任何雜念。直到有一天,晚餐的時候,另一名被克拉克西弄到醫療所來當清潔工的戰俘悄悄地塞給他一張條子,這一切才開始改變。紙條上寫的是:韜光養晦,創造良機。汪亦適知道,集中營的地下組織已經注意到了他現在的特殊便利。只不過,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良機指的是什麼,是破壞敵人的基地還是尋機逃脫。他估計後者的可能性較大。汪亦適和舒雨霏在集中營裡度日如年的時候,程先覺的日子也不好過。自從他被人民軍游擊隊送回705醫療隊之後,不久就有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這就是肖卓然那天跟他說的,邏輯出了問題。

程先覺搞不明白的是,游擊隊把他送到人民軍軍團部,軍團部又把他送到志願軍兵團部,再從軍裡到師裡,再到705醫療隊,經過這麼煩瑣的過程,應該說他在突圍那天的真實表現,尤其是細節,不會再為人所知了,這就是他敢於胡編亂造誇誇其談的原因。但是他沒有想到,肖卓然會一針見血地指出,他被游擊隊擒拿的時候,「手槍裡七發子彈完整無損」。肖卓然道出的這個細節,像一顆炸彈,瞬間就把程先覺炸蒙了。他媽的這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這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程先覺不是政治工作者,不是軍事指揮員。他既沒有政治工作者的敏感,也沒有軍事指揮員的敏銳。說到底,他就是一個談不上高明也說不上愚蠢的醫生。而在這件事情上,他表現出了十足的愚蠢乃至荒唐,他簡直就是一個白痴。

他不知道肖卓然是怎麼獲悉這個情況的。難道就像在國內那樣搞了外調?難道人民軍把他的表現寫成了書面材料通過組織程式交到肖卓然的手裡了?倘若真是這樣,那還有更讓他擔心的事情。他事後後悔不迭,就在他被他誤認為是南韓軍隊包圍的那一瞬間,他不僅是七發子彈沒有打出一發,他好像還舉手投降了。他對自己當時的表現完全沒了自信,他甚至記不得他有沒有在被押解的路上向游擊隊員作出投降的暗示,但是他沒有反抗,而是老老實實可憐巴巴地跟著「南韓」軍隊走,這是不可辯解的事實。這些情況如果都到了肖卓然的手裡,那無疑就成了今後決定他命運的隱身炸彈。

肖卓然是什麼人?自命不凡,自以為是,剛愎自用,一向以堅定的布林什維克自居,以新中國的主人、以別人的救世主自居,肖卓然高高在上俯瞰芸芸眾生,肖卓然的眼睛裡容不得沙子。倘若、倘若……程先覺簡直不敢往下想了。就從那天開始,程先覺再也不誇誇其談了,再也不賣弄他是如何英勇戰鬥了,再也不敢神氣活現地以受苦受難的功臣面貌出現了,再也不敢同肖卓然平起平坐了。肖卓然分配給他的一切工作,他都無條件地接受,並且竭盡全力地做好。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他只有重新回過頭來,老老實實地提高業務能力,老老實實地當一個醫生。

汪亦適至今生死不明,醫療隊的外科醫生力量受到重創。肖卓然如喪考妣,醫療隊氣氛沉悶。每當重大作戰任務來臨、分配任務的時候,肖卓然都要長吁短嘆。程先覺看出了肖卓然的虛弱,也找到了消除肖卓然的惡感、博得肖卓然好感的辦法,那就是盡心盡力地工作,一門心思鑽研業務。如果有一天他能取代或者部分取代汪亦適,能夠完成或者部分完成汪亦適過去所承擔的那份重任,那麼肖卓然或許會不計前嫌,或許會逐漸淡忘他的那些不光彩的行為。久而久之,或許會重新給他以信任,把關係修補到出國之前那種程度。對付肖卓然這樣的人,他沒有別的辦法。作為決定作用,作用決定地位,地位決定感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程先覺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主意拿定了,方向明確了,也就有了動力。那段時間,他多次參加救護活動,他再也不敢提意見指責肖卓然把醫療隊配置靠後了,他有好幾次向肖卓然建議靠前靠前再靠前。雖然肖卓然現在已經不再是熱血青年了,但是他對於程先覺的變化還是持友善態度,程先覺不再畏畏縮縮、不再瞻前顧後,程先覺似乎在突然之間變得勇敢起來了。這期間肖卓然多一三五師七師,並通過一三五師政治部向軍部和兵團部反映,705醫療隊還有三個醫生、兩個護士和十六名傷員在高栗營戰鬥中失蹤,請求上級同美軍和南韓當局交涉,從集中營裡查詢。但是這個請求沒有被批准。兩軍開戰,戰火頻繁,此時還不是找人的時候。

這年春節前夕,舒南城老先生隨著皖西地區第三批慰問團來到了朝鮮戰場,而且還帶著四小姐舒曉霽,這是她第二次到朝鮮戰場採訪了。這次是由皖西地區專員陳向真親自帶隊。那幾天,705醫療隊的駐地充滿了節日氣氛,慰問團不僅帶來了一批藥材,也帶來了家鄉父老鄉親的心意,大棗、花生、雞蛋,裝了滿滿三輛汽車。舒南城來的時候還不知道舒雨霏失蹤的訊息。在705醫療隊住了兩天,還是沒有見到大女兒,心裡就不禁犯起了嘀咕,不過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最犯難的當然是肖卓然和舒雲舒。肖卓然作為705醫療隊的最高領導,他必須面對這樣的現實,紙裡包不住火,關於舒雨霏失蹤的事情,他早晚要向老人家彙報,可是他不知道話該怎麼說,該從哪裡開口。他只能自責。白天,他在人前春風滿面,佈置工作,主持接待,應對採訪,從容不迫,面不改色。可是當這一切結束之後,他的心裡就空蕩蕩的。他有好幾次在慰問團臨時下榻的帳篷前徘徊,想鼓起勇氣進去向岳父大人陳述事實,但是就在快要接近帳篷的時候,他又退縮了。

他沒有想到最先把這層紙捅破的是四妹舒曉霽。慰問團到達的第二天夜晚,肖卓然檢查警戒之後回到自己的帳篷,發現岳父已經在裡面了,舒雲舒和舒曉霽哭得淚人一般。舒南城則端坐如雕像,看不出內心有多大的波瀾,只不過手中的菸斗滋滋燃燒,一明一暗地映照著那張慈祥的滄桑的臉。肖卓然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一看這個情景就明白了,老人家已經知道了。舒南城看見肖卓然進來,居然還向他笑了一下說,卓然,進來吧,我們爺們說說話。肖卓然進門,找了一個炮彈箱坐下,半晌無語。舒南城說,情況我都知道了。你們也用不著隱瞞爸爸了。爸爸是個經過世面的人,晚清、民國、抗戰、解放,爸爸一關一關都過來了,經受得起,擔待得起。肖卓然抬起頭來,看著舒南城手中的菸斗說,爸爸,這都怪我沒有經驗,我沒有關照好大姐舒曉霽憤然說,肖卓然你是怎麼搞的,你一個醫療隊的隊長,連個女人都保護不了,把大姨子都丟了,你這個醫療隊隊長稱職嗎?肖卓然說,是不稱職。可是……舒曉霽說,可是什麼?我聽醫療隊的同志說了,確實是你的責任,你好大喜功,每次爭取任務,不顧醫療隊的實際情況,老是叫囂靠前靠前再靠前!你自己倒是立功了,卻把很多同志弄丟了。

肖卓然說,小妹,你說的有些是事實,有些也不完全是。戰爭條件下,有許多情況不是我們能夠想象出來的。舒曉霽說,那你自己為什麼沒有失蹤?你把自己保護得一根頭髮都沒有少。你居然還讓三姐兩次懷孕、兩次墮胎!舒南城突然發作,把簡易桌子拍得噼裡啪啦。舒南城說,小四,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閉嘴!

舒雲舒面紅耳赤,也按著舒曉霽說,老四,你是從哪裡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舒曉霽說,我是記者,我訊息靈通得很!肖卓然我跟你講,你不要自以為是。你在朝鮮戰場上,有功,也有過。你們705醫療隊,很多同志對你都是有意見的,你要好好反省!肖卓然抬起頭來,愕然地看著舒曉霽,半天才說,小妹,怎麼這麼嚴重,難道我真的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好像不是吧!舒南城說,卓然,別跟她一般見識。你小妹是被嬌慣壞了,無法無天,誰都敢訓。小四,你放尊重一點!舒曉霽說,爸爸,你不知道,你和三姐一樣,對肖卓然過於袒護了。家族的袒護,往往也能助長驕橫。你們不要光看見他的成績,也要看到他的不足,這樣對他有好處。肖卓然說,說得好,小妹,振聾發聵,醍醐灌頂。說實話,自從皖西解放以來,還沒有誰這麼跟我說話,小妹你是第一個,謝謝你的提醒。現在想來,大姐失蹤,確實有我組織指揮不當的原因。

舒南城說,這怎麼能怪你呢,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從國內出來,經過兵團、軍部和一三五師師部,志願軍首長們知道我是你的岳父,可以說對你是人見人誇。你做得已經很好了。至於雨霏沒有訊息,在戰爭中也不是什麼離奇的事情。戰爭嘛,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不過,我們總得知道結果吧,活著,應該見人,死了應該見屍,現在這麼不明不白,確實讓人揪心。肖卓然說,爸爸,我的心情和您一樣,我甚至希望到戰鬥部隊當一名連長,我甚至多次想帶人回到高栗營尋找他們。舒南城說,孩子話!你雖然還年輕,但你是獨當一面的醫療隊的隊長,不能意氣用事。好在現在還沒有確切的犧牲的訊息,這就是希望所在。還有一點,雨霏失蹤了,還有亦適也失蹤了,我希望他們能夠在一起。我的這些孩子,小時候同汪家的孩子相濡以沫、情同手足。他們如果能夠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對我們也是個安慰。肖卓然說,但願如此。爸爸你放心,一旦有了機會,我會不惜代價去尋找他們。舒南城說,在這件事情上,我寧肯請老天爺幫忙。

705醫療隊同維麗基地相距不到五十公里,但是關押在這裡的舒雨霏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的父親會在這個嚴寒的冬季千里迢迢地來尋找他的大女兒。舒雨霏瘋了。自從那個白人中士強xx未遂之後,舒雨霏的行為就開始怪異起來。一個主要的特徵就是亂吃東西,逮住什麼吃什麼。開飯的時候,她第一個衝向飯桶,伸出雙手,大把大把地往嘴裡捧稀飯,全然不顧滾燙,兩手都是水泡。下次再開飯,白人中士只做一件事,就是看管舒雨霏,防止她再把手伸向飯桶。舒雨霏不光形同餓狼,還髒得要命,不洗澡,不刷牙,不洗臉,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息。每次白人中士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都要捂著鼻子。白人中士說,倘若不是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真想一槍把這個骯髒的中國母豬斃了。白人中士胡扯,他當然不是看在上帝的面子。他如果膽敢槍斃一個羈押人員,活著的羈押人員就有理由要求約翰遜槍斃他。

汪亦適給克拉克西打下手,這個汗毛孔粗大的美國佬還是講點感情的。他似乎很欣賞汪亦適,也就格外關照。在克拉克西的斡旋下,汪亦適的待遇比一般的羈押人員要好得多,不僅可以吃小碗飯,有時候克拉克西高興了,還會給他一根火腿腸、一塊巧克力什麼的。瞅準機會,汪亦適會把火腿腸交給清潔工,託他捎給監舍裡的重傷員。巧克力他留下了,有機會就往舒雨霏那裡捎一塊,更多的則被他積攢下來了。

本來,克拉克西是安排汪亦適吃大碗飯的,被汪亦適婉言謝絕了。汪亦適說,我飯量小,吃小碗飯就行了。教授既然有此善心,能不能把我省下的那一份,讓給我的姐姐?克拉克西看著汪亦適,狡黠地說,你是說那個瘋女人,她是你的女人嗎?汪亦適苦苦一笑說,就算是吧。克拉克西哈哈大笑說,ok!ok!那就讓她吃小碗飯吧,我來交涉。後來果然讓舒雨霏吃小碗飯。開飯的時候,汪亦適注意地觀察了舒雨霏的動靜。雖然她有了吃小碗飯的待遇,而不像其他羈押人員那樣依舊喝稀飯吃雜糧,但是她仍然不放棄從飯桶撈稀飯的機會。汪亦適那天親眼看見,開飯的時候她照樣直奔飯桶,白人中士一邊拉扯一邊呵斥,滾開,滾開,你這個貪吃的母豬,你去吃你的白米乾飯去,你用不著來搶稀飯了!舒雨霏哪裡理會他的話!她左衝右突,甚至還拳打腳踢,一旦掙脫,就不屈不撓地衝向飯桶。

這一幕,看得汪亦適心如刀絞,眼淚差點兒奪眶而出。他竭力控制著自己,邁步向舒雨霏走去。他想她即便瘋了,也不會認不出他來。他想這個時候他應該出現在她的身邊,他甚至可以對她說,他愛親愛的大姐,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大姐能夠成為他的新娘。他想,也許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會像一劑良藥,沒準能夠開啟她那備受摧殘的心靈,也許會喚醒她的思想、喚醒她的理智,甚至有可能使她恢復正常。他一步一步向舒雨霏走去的時候,他看見正在兇猛打撈稀飯的舒雨霏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她的動作停止了。她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抬起頭,慢慢地睜開那雙混濁的雙眼。只在剎那間,四目相對,猶如閃電,汪亦適看見了兩束清澈純潔的光芒。她甚至飛快地向他做了一個手勢。他頓時明白了,兩行熱淚滾滾而下,轉身離去。

汪亦適在維麗基地接受集中營地下組織的第一道指令,是營救一三五師二團政委安至深。安至深也是在高栗營地區作戰中被俘的,被關押在特號裡,因拒不接受美軍的自首要求,受盡酷刑。特號監管尤其嚴格,一般戰俘根本無法接近。安至深的身體狀況和想法,外界也無法知道。地下組織要求汪亦適憑藉克拉克西的輕信,利用「赤腳醫生」的便利,第一步先把安至深從特號轉移到普通監舍,得到戰友的照料,同時由他指揮戰俘越獄行動。汪亦適接到指令後,一籌莫展。依他的身份,特號同樣不允許他接近。想來想去,汪亦適把他當初打算教給舒雨霏的辦法用在安至深的身上。仍然是通過在醫療所當清潔工的那位同志,讓清潔工想辦法往特號裡送進一批放了辣椒末的醋,囑咐安至深適時喝下去。安至深依計而行,結果嗆住了,咳嗽不止,幾乎暈厥。安至深被送到醫療所診治,汪亦適就有辦法了。像這種咳嗽咳得面紅耳赤的患者,美軍醫生能躲就躲,通常交給戰俘醫生自己處理。汪亦適給安至深做了x光透視,肺部有大面積陰影,初步診斷為肺結核。醫療所裡沒有傳染病專科,克拉克西皺著眉頭問密司特汪怎麼辦。汪亦適說,按說這種病應該隔離,可是在這裡隔離,沒有專人照料,你不能讓我也傳染上。我一旦傳染上,誰來給你當助手呢?

克拉克西想想,密司特汪說得有道理。自從來到維麗基地,密司特汪確實幫他減輕了不少負擔,那些臉色有傳染疾病嫌疑的傷員,基本上都是密司特汪處理的。克拉克西說,那你說怎麼辦?汪亦適說,這種病活不了多久,如果放在醫療所裡等死,就會給他們留下話柄,教授您可能會落下謀殺戰俘的罪名。不如把他交給戰俘,讓他們自己照料,死在他們中間,大家都沒有非議。克拉克西盯著汪亦適,愁眉苦臉地想來想去說,這個主意是個好主意,但是這個人不是普通的人,把他轉移到普通監舍,要通過集中營司令約翰遜的批准。汪亦適說,我認為約翰遜司令應該批准這個提議,如果他知道後果的話。後來克拉克西就找約翰遜交涉。約翰遜一聽安至深得了肺結核,臉上立即露出恐懼的表情,馬上就說,教授,這個犯人現在成了病人,病人住在什麼地方,應該由醫生來決定。

安至深順利地住進了普通監舍之後,汪亦適又偷了一些藥品,通過清潔工傳遞過去。一個星期過去了,安至深雖然還在咳嗽,但這時候已經是假裝了。在那些變節的人當中,就有當初同汪亦適一起突圍未成的王二樹。王二樹是小隊長,為了爭取吃中碗飯,甚至打過自己的戰友。王二樹有一次因為肚子疼到醫療所看病,汪亦適藉機對他說,老王,你行啊,轉眼之間就成了鬥士了,你就不打算回國了,你就不怕戰友們要了你的命?王二樹說,汪醫生,我也是萬般無奈。我得活著啊!我知道那一次在高栗營,我沒有把手榴彈拉響,你們就看不起我了。可是我得說實話,我真的不想死。汪亦適說,你這樣出賣國家,出賣戰友,生不如死。我勸你還是懸崖勒馬,再也不要為虎作倀了,那是要遭報應的。我們中國有一句老話,你恐怕並不陌生,不是不報,時候沒到啊!王二樹陰著臉說,汪醫生,你就不怕我向克拉克西告發你?汪亦適說,明人不做暗事,我既然說了,自然不怕你告發。你想想,我還有什麼好怕的?自從高栗營那次拜託你拉手榴彈那時候開始,我就做好隨時犧牲的準備了。王二樹說,你是條好漢,咱們還是井水不犯河水吧。

這次事情過去了幾天,無論是集中營司令約翰遜還是克拉克西,都沒有對汪亦適作出反常舉動。汪亦適斷定,王二樹並沒有告發他。這說明王二樹良知未泯,還有起碼的底線。於是他又進一步斷定,這個人還是可以利用的。而這個人一旦為我所用,就會發揮很大的作用,因為他的行動相對自由。後來汪亦適託王二樹給監舍裡的戰友捎東西,先是給舒雨霏捎巧克力,給安至深捎火腿腸,都沒有出現意外。汪亦適的膽子漸漸地大了起來,又讓王二樹往集體監舍裡捎帶藥品,有一次甚至讓他捎進去兩把剪刀,居然也都成功了。王二樹有一次對汪亦適說,汪醫生,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我可以幫你。倘若你們成功了,我只有一個要求,把我為你們做的事情向組織彙報,不要為難我的父母妻兒。汪亦適說,你難道就沒有想到要回去?王二樹哭喪著臉說,我哪裡還敢回去啊!我是個俘虜,而且確實給敵人幫兇了,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如果能活著,我打算到臺灣去。再回去,那就只能等到了。汪亦適說,你真是鬼迷心竅了。蔣介石的八百萬軍隊都被打跑了,他怎麼?王二樹說,沒辦法,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聽天由命吧。汪亦適說,王二樹,我相信你還有良知,你也為我們做了很多好事。我勸你不要做夢了,跟我們一起幹吧,我向你保證,你回去不會受到歧視的。王二樹半天不語。後來醫療室裡來人了,王二樹才說,我再想想。反正你放心,我不會再做虧心事了。

這一年大雪紛飛,整個江津湖地區一片白雪皚皚,交通堵塞。皖西慰問團被滯留在705醫療隊,打算同傷病員一起過年。這個安排非常符合舒南城的願望。

在705醫療隊的這些日子,老先生的內心波瀾起伏。白天看醫務人員和傷病員聯歡,包餃子,玩擊鼓傳花遊戲,老先生也會發出開心的笑容。但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老先生就會大睜著雙眼,遙望漆黑的異國的天空。

醫療隊駐紮在一個山村裡,舒先生打聽過,這裡離當初發生高栗營戰鬥的那個地方大約有六十里路。然而這六十里路對他來說卻是那樣的漫長、那樣的艱險。每天,他都在想象著那條路的形狀,穿過多少叢林,跨越多少山巒,經過多少溪流。想著想著,老先生的淚水就會無聲無息地流淌,就像他想象中的溪流。平心而論,他不是一個自私的人。舒氏藥行從祖上傳下來,已有很大的基業,始終一脈相承,信奉一個「誠」字。大別山裡遍地都是寶,天麻、皖參、何首烏、凌霄花、紫丁香,還有蟬衣牛黃、鱉甲麝香……日月天地賦予那方水土無窮的寶藏。舒氏藥行作為皖西最大的藥材商家,經營信條一是薄利多銷,二是急人所難。每逢災年,或是旱災,或是洪澇,或是瘟疫,舒家總是捐藥賑米,救民於倒懸。舒家的財富是大別山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養之於民。這種長遠的博大的經營胸懷,絲毫沒有影響藥行的發展,反而日漸興隆。人們信任舒家,依賴舒家,有病願意到舒家治,缺藥要到舒家買,薄利多銷贏來細水長流,終至財源滾滾。清朝末年,江淮巡撫姜永昌贈舒家匾額一塊,上書「首善之家」。民國元年,同盟會柏文蔚送舒家石碑一方,上書「妙手回春山高水長」。抗戰期間,新四軍將領彭雪楓贈舒家錦旗一面,上書「忠厚傳家久誠信繼世長」十個大字。到了皖西解放,又有新政權的專員陳向真親筆提匾。可以說,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舒家堅如磐石,就像深山老玉,越擦越亮。別說在皖西地區,就是整個江淮,像舒家這樣的不倒翁也是絕無僅有。

舒南城感戴人民政府海納百川的胸懷,感激新政權領導禮賢下士的作風,嚮往共產黨描述的人民當家做主、萬眾一心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的美好前景,所以義無反顧地支援支援再支援,直至把自己的兩個女兒和一個女婿都送到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戰場上。可是,他的大女兒如今卻無影無蹤了。大女兒不是他最疼愛的。大女兒出生的時候,也是他最忙碌的時候。那時候他剛剛接手管理舒氏藥行,連續幾年輾轉於全國各地參加藥材貿易,採購名貴藥材,出售皖西珍品,鞍馬勞頓,方興未艾。等大女兒稍稍大了一點,又爆發了抗日戰爭,他和眾多的熱血青年一樣,義憤填膺,他的弟弟腦子一熱,棄商從軍,考進黃埔軍校,直接跟鬼子幹上了。要不是老父親苦苦哀求他留下來為舒家支撐門面,那時候他也很有可能參加新四軍。他都已經跟彭雪楓手下的參謀聯絡了,但是那個參謀認為,像他這樣的民族資本家的大少爺,要參加新四軍不是小事,必須有老太爺同意才行,而且他的年齡也偏大了一點。那一年他已經三十四歲了。雖然他後來沒有參加新四軍,但是抗戰的事情並沒有少做,舒家多次給彭雪楓的部隊秘密採購、運送藥材,甚至還做了一些分外的事情,送棉衣、送糧食。有兩次差點兒被鬼子發現,差點兒送了命。那時候他哪有時間當慈父呢?

直到大女兒十二歲了,從皖西國立高小畢業,他才發現他必須為女兒的學業操心了。他徵求好友宋雨曾和汪尹更的意見。宋雨曾勸他把大女兒送到教會中學,先讀英語,以後出國學習西醫。汪尹更也贊同這個意見。但是把這個意思跟老太爺說了,老太爺堅決不同意。老太爺說,什麼西醫?妖言惑眾,異端邪說。女孩子學那洋夷之術非驢非馬。還留洋?那不是往壞裡學嗎?老太爺這麼一說,他就沒有堅持,最後選擇了江淮醫學預科學校,攻習婦科。其實這是個折衷的選擇,因為預科學校的婦科專業此時已是中西合璧了。之後,他讓老三投考教會中學,是瞞著老太爺的。大女兒學非所用,參軍成了一名軍醫。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是戰爭的需要。好在基礎原理是一樣的,大女兒性情略微急躁,沒有別的愛好,是一個心無旁騖地做學問的人。過去在705醫院,後來在705醫療隊,其醫療技術都是名列前茅的。據說,她在朝鮮戰場上,多次跟汪亦適配合,其水平僅在汪亦適之下,而在三女兒和程先覺之上。可是,如今她在哪兒呢?

無人之際,舒先生向南眺望,那裡除了白雪皚皚還是皚皚白雪,莽蒼蒼天地一色。而在那無邊無垠的冰雪的覆蓋之下,既有舒先生的悲痛,又有他的希望。有時候他幻想著冰雪消融,陽光普照,雲蒸霞蔚,在一片絢麗的彩虹中,他的大女兒戴著他給她帶來了厚厚的皮手套,張著兩手,哈著熱氣,喊著爸爸,款款飄來,撲到他的懷裡。

雪終於停了。但是天氣的轉變並沒有給舒南城老先生帶來福音,而隨著雪過天晴,降臨在舒先生頭上的,居然又是一場災難。

沉默了半個多月的美軍飛機又來轟炸了。他們似乎發現了這片山坳裡隱藏著一支厲兵秣馬的志願軍部隊,或許得到了這裡還有國內慰問團的情報。一個上午,出動三批十八個架次,對一三五師駐地進行狂轟濫炸。一三五師地面部隊倉促應戰,雖然缺乏防空火力,但是由於敵軍過於驕橫,低空挑釁,還是讓一三五師的步兵抓住了戰機,二團三營的一名姓初的副連長,把輕機槍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挑逗敵機,玩起了老鼠戲貓的遊戲,打下了兩架敵機。訊息傳來,一三五師和705醫療隊一片歡騰。

舒曉霽是新聞記者,這件事情對她而言又是近水樓臺,她豈肯放過這個獨家新聞?她向慰問團長陳向真請求任務,要在第一時間採訪那位姓初的副連長。陳向真指示肖卓然做好保衛工作,肖卓然派出兩個警衛員,遭到舒曉霽的拒絕。後來程先覺自告奮勇,要陪同舒曉霽去,舒曉霽才沒有反對。程先覺現在的心態有點兒複雜。自從出現了「邏輯問題」之後,他就變得謹慎起來,這個謹慎主要體現在嘴巴上,不亂說了,不吹牛了,也不瞎表態了。凡事三緘其口,紮紮實實做學問,業務上有了很大的長進。

他越來越明白了一個道理,在肖卓然的手下謀事,他是絕不能掉以輕心的。這就像魯迅先生說的,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想當初在風雨橋頭,在他舉棋不定躊躇不前的時候,肖卓然及時地出現了,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他都是暗自慶幸,這個人就是他的福星,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不這麼認為了。他開始分析肖卓然的動機,肖卓然帶著他走向新政權,這是事實。可是肖卓然對汪亦適的新生也是不遺餘力,甚至對於鄭霍山那樣人所共知的反動派也是苦口婆心,這是為什麼?肖卓然對汪亦適和鄭霍山的精神施捨,首先就讓程先覺減輕了對他的感激之心,因為他不是唯一享受到肖卓然的陽光雨露的。其次,肖卓然在解放後成為領導幹部之後,所暴露出來的自命不凡,所擺出來的一貫正確、一馬當先的架勢,越來越讓程先覺感到壓抑。同樣是江淮醫科學校的學生,同學一場,憑什麼他就頤指氣使,憑什麼都是他在發號施令?即使是在舒雲舒的面前,他也似乎從來不給程先覺留情面,動不動就訓斥:連這個問題都解決不了,你還配當業務股長嗎?或者是:這是常識問題,不懂你去問汪亦適!很沒有面子啊,很傷自尊啊!

肖卓然為什麼悲天憫人,為什麼對所有的人都懷有惻隱之心,這原來是程先覺的一個不解之謎,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肖卓然想當英雄,想當霸王,想當曹操,天下英雄盡入彀中,儘管他們現在還算不上什麼英雄。前提是,這些人必須俯首帖耳,必須唯命是從,必須唯他的馬首是瞻,必須是在他的麾下效力。這些人既不能是強者,不能蓋過他的風頭,又不能是弱者,英雄不能只統治一群白痴和叫花子。

「邏輯錯誤」事件使程先覺走過了一個漫長的反思過程,也促使他開始了從本能的「識時務」到理性的「領風騷」的探索。他不能久居肖卓然之下,那麼他的第一步就必須對肖卓然畢恭畢敬。這是一個悖論,這裡面充滿了玄機。

在最近的幾個月裡,程先覺充當了705醫療隊主力醫生的角色。他發現,汪亦適的失蹤,使他的才十得以充分體現,使他的潛能得以充分發揮。他勤勤懇懇,謙虛謹慎,盡心盡力,對傷員如親人,做手術像專家。舒雲舒說他找到了自我。連肖卓然也在支委會上說,戰爭考驗了我們,也鍛鍊了我們,戰爭使我們成熟起來了,程先覺同志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程先覺過去同舒曉霽並不熟悉,僅僅是兩年前去探視鄭霍山的時候與其有過一面之交。那時候的舒曉霽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像個沒有成熟的青果子,倏忽之間,小女孩長大了,滿嘴的理想信仰,文章寫得行雲流水,演講作得花團錦簇。這真是時勢造英雄啊!

在一三五師三團,舒曉霽採訪了那位黑黝黝的初副連長和他屬下的機槍手,詢問他們在戰鬥中的表現,捕捉他們心靈深處的思想火花,挖掘他們革命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情操,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舒曉霽的問題是那麼得體,舒曉霽的採訪思路是那樣的清晰,舒曉霽切入問題的角度是那樣的巧妙,使得程先覺很有感慨。是的,我們大家都成熟了,肖卓然說得沒錯,戰爭考驗了我們,也鍛鍊了我們。

在舒曉霽採訪的時候,程先覺就在一旁觀看,靜靜地,一言不發,像是欣賞一場精彩的演出,目光裡有欣喜,有讚許,還有一點兒……慈祥。舒曉霽察覺到了這一點。採訪結束後,在返回的路上,舒曉霽說,程大哥,你現在好像比過去說話少了許多,沒有那樣活潑了。程先覺說,是嗎,你採訪,我插不上話啊。舒曉霽說,不過,你這個樣子挺有風度的。男人啊,沉穩一點更有魅力。程先覺的心呼啦熱了一下,向舒曉霽看了一眼,很矜持地微笑,很矜持地點點頭。這個矜持,連他自己都感動了,也許他真的變得穩重起來了。舒曉霽在前面走,程先覺靜靜地跟在後面。遇到腳印被雪掩埋的路段,程先覺就主動上前,用的樹枝探路,還時不時地伸出手來攙扶舒曉霽一把,動作恰到好處,自然得體。有一次舒曉霽一腳踏空,嘰裡咕嚕從坡上滑了下去,舒曉霽嚇得大呼小叫,程先覺二話不說,縱身撲了過去,拽住了舒曉霽的胳膊,兩個人一起滾出老遠,直到程先覺用腳鉤住一棵松樹,這才停了下來。兩個人站起來,全都成了聖誕老人,兩人相視而笑。舒曉霽說,你們江淮醫科學校的「四條螞蚱」,差別真是很大啊!程先覺沉吟了一下問,怎麼個差別法?舒曉霽說,三個人成了志願軍的醫生,一個還在勞教農場改造。那個反動派莫名其妙,居然提出加入共產黨,真是異想天開。

程先覺詫異地問,你見到鄭霍山了?舒曉霽說,見到了,還寫了一個專訪。勞教農場的人說這個人改造得很徹底,不僅積極參加勞動,還認真學習毛主席著作。聽說土改中把他家劃成富裕中農,他主動糾正說,他們家有錢有田有店面,至少也是個富農,算是剝削階級,應該清算。程先覺愕然問,啊,還有這種事情,奇怪了,不可能啊!鄭霍山哪裡會有這樣高的覺悟?舒曉霽說,我也覺得奇怪,我懷疑他是不是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了。可是你跟他談正經事的時候,也看不出有什麼不正常。農場的領導也說他是正常的。他好像對我二姐情有獨鍾,每次見面,色迷迷地盯著看,也不知羞恥。從這一點看,倒是真有點不正常。程先覺說,恰好這個現象是正常的。這個人就是這個品性,做什麼事都是直來直去,赤裸裸不加掩飾。過去追你三姐就是這樣明火執仗,差點兒跟肖卓然決鬥。他現在是把你二姐當做你三姐了。舒曉霽說,他鄭霍山一個勞教犯,居然還惦記上我二姐了,真是痴心妄想。

程先覺說,小妹,這話可不能妄下結論。以他現在這個身份,看起來是沒有可能,但是你不能不讓他想。再說,鄭霍山現在這樣積極表現,沒準就是愛情的力量在起作用,他是不是想提前釋放,放開蹄子追你二姐啊?舒曉霽嘎嘎地笑了起來,可能嗎,你覺得可能嗎?我們家怎麼會接納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我們家又不是神經病!程先覺說,愛情這個東西,往往不是我們用世俗的眼光能夠看明白的。怎麼沒有可能呢?或許在你認為最沒有可能的地方,恰好隱藏著很大的可能。舒曉霽不笑了,停住腳步,傻呵呵地看著程先覺說,啊,你說的還真……挺哲理的。要是真的這樣,那就有好戲了。我聽我三姐說,我大姐對汪亦適就有點朦朦朧朧的意思,如果有一天他們突然出現了,成雙成對,那我們家就熱鬧了。舒氏三姐妹嫁給了醫科學校的三條螞蚱,還有一條螞蚱……話到此處,戛然而止。舒曉霽的臉撲哧一下漲得通紅。

程先覺恍然大悟,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本能告訴他,他可以接著舒曉霽的話茬說下去,還有一條螞蚱和一個小妹,順理成章啊!也許舒先生當初說的一根繩子上的「四條螞蚱」,那根繩子指的就是舒家也未可知,沒準還真是一種暗示呢。但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說,這樣說太唐突了。舒曉霽只是在政治上追求進步,在愛情上,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如果唐突了,把話說僵了,把小丫頭惹惱了,沒有退路了,那就麻煩了。那他面對的不僅是肖卓然的輕視,還有更嚴重的後果。

在那個重要的時刻,程先覺站穩了腳跟,保持了應有的風度。他扶扶眼鏡說,小妹,天色不早了,我們得趁天黑之前趕回去。舒曉霽恢復了常態,羞赧一笑說,好的。

此時天色將晚,西邊出現了暗紅色的晚霞。程先覺擔心再晚了看不見腳印會迷路,一個勁兒地埋頭疾步前進,舒曉霽則在後面一路小跑。快要抵達705醫療隊駐地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一個蒼老的身影煢煢孑立,舒曉霽認出來那是她的父親。自從來到朝鮮,知道大姐失蹤的訊息之後,短短的十幾天工夫,父親就顯得格外蒼老,而且多愁善感。這時候他一定是擔心小女兒的安危,不知道在這裡已經守候多長時間了。舒曉霽心中一陣酸楚,叫了一聲爸爸,就飛奔過去。舒南城看見女兒安然無恙,舒心地笑笑,對隨後而來的程先覺說,謝謝你啊小程,老四給你添麻煩了。程先覺說,哪裡,我陪小妹走一程,聽她講國內社會主義建設情況,耳目一新,受益匪淺。舒南城說,我們皖西的變化是很大。這該死的戰爭早點結束吧,讓我們的孩子都平平安安回到祖國建設新皖西吧!舒曉霽說,爸爸,又傷感了吧!別在這兒凍著了,我們回去吧。舒南城笑笑說,好。

幾個人剛剛往駐地村莊走了十幾步,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先是聽到一陣嗡嗡的聲音傳來,程先覺搭手遮住晚霞餘暉,循著聲音看去,發現有兩架飛機如同蒼鷹向駐地村莊俯衝過來,程先覺驚叫一聲,不好,快跑!拉著舒南城就跑。沒有跑到三十米,炸彈就落了下來。這時候擔任警戒的幾個戰士也往這邊衝,一邊衝一邊大喊,臥倒,趕快臥倒!舒南城完全沒有經驗,不知道臥倒是怎麼個臥法,正在茫然四顧,一顆炸彈落在近處。就在即將爆炸的一瞬間,程先覺猶如猛虎下山,縱身撲了過去,把舒南城壓在身下。敵機呼嘯而過,遠處騰起一連串的火光。舒曉霽驚叫著撲到父親的身邊,哭喊著、搖晃著。舒南城睜開眼睛說,我沒事,趕快看看小程怎麼樣了。這時候才發現,程先覺已經倒在血泊之中。不久就搞清楚了,敵機這次行動,是一次蓄謀的報復計劃,在志願軍意想不到的地點和意想不到的時間內實施偷襲。偷襲的結果是一三五師後方部隊受到了很大的損失,傷亡了一百多人。舒南城先生躲過一劫,也負了輕傷,腿上嵌進兩塊彈片,額頭也被擦傷了。程先覺背部中彈,好在不在致命處,右肋骨打斷一根,右手掌被削掉一塊,丟了小指、無名指和半截中指。

美軍利用日暮偷襲一三五師的訊息,汪亦適是聽王二樹說的。這年秋季,爆發了舉世矚目的上甘嶺大戰,戰爭形勢發生驟變,迫使美軍再次舉行板門店談判。在這樣的形勢下,美軍決定撤銷維麗基地,計劃將集中營被俘人員轉移到漢城。機會終於來臨。汪亦適從王二樹處得到情報已是下午了,這天夜裡美軍守備部隊一個營將秘密前往青木川搬運掠奪的朝鮮皇宮財物,至少有三個小時維麗基地兵力空虛,只有兩個連分五處把守。王二樹對汪亦適說,我把這個情報出賣了,我也就沒有退路了。這是最後一個機會,我跟你們一起行動。

汪亦適從身上摸出一包藥粉,要求王二樹送到三號監舍,不久三號監舍就傳出呼救聲,美軍看守跑到醫療所向克拉克西報告說,一名被俘人員突發急症,大汗淋漓,滿地打滾。克拉克西不耐煩地說,密司特汪,去割掉他的闌尾。你們中國人的闌尾,總是這麼脆弱。汪亦適求之不得,背起藥箱,堂而皇之地進了三號監舍,向安至深作了彙報。安至深分析,以敵人留守的兵力,衝出維麗基地的把握很大,關鍵是衝出之後,敵人必有追兵,方圓二十里,都是敵人的防線,若要取得暴動全面勝利,還必須有接應部隊。據安至深掌握的情報,我軍距離維麗基地最近的部隊也有三十多里路,派人前去聯絡沒有可能,因為在暴動之前,這裡飛出一隻麻雀都會招致炮擊,而且容易打草驚蛇。商量的結果是,不能等待接應部隊,自己單獨幹,見機行事,逃出一個算一個。

當晚,美軍守備部隊一個營果然出動,為了防止關押在集中營的志願軍官兵察覺,敵人採取的是細水長流的辦法,以排為單位,製造巡邏的假象,一個排一個排地轉移,另以一個排環繞基地,遮人耳目。此時,集中營地下組織負責人安至深指揮兩百名由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組成的「神州突擊隊」做好一切戰鬥準備。

汪亦適從醫療所裡拎出了十瓶酒精,交給了相對自由、活動在監舍外面的難友。十二個人組成突擊隊先遣班,分四路同時行動,打掉了美軍的四處崗哨,同時對敵人的軍火庫和汽車進行爆破,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汪亦適的具體任務是在醫療所裡放火。醫療所大火燃起來之後,爆炸聲不斷。「神州突擊隊」藉機衝出監舍,同一個連的美軍展開近戰肉搏,最終奪取槍支五十餘支。到此,勝負已見端倪。這些昔日在槍林彈雨中縱橫馳騁的戰士,在集中營裡過了將近半年,猶如困獸一般,一旦脫離樊籬,便爆發出不可遏止的戰鬥慾望。手裡有了槍,而且是美式機關槍、美式衝鋒槍、美式特種槍,那還了得?如魚得水,如虎添翼。戰鬥隊形是早就暗中操練過的,前面有機關槍開路,中間有衝鋒槍護衛,傷員有擔架,病號有攙扶,打的打,跑的跑,有條不紊,井然有序。這情景不像是暴動越獄,而很像是一場勢均力敵的陣地戰。

汪亦適最後一眼看見克拉克西,是在他即將離開維麗基地的二道防線之前。在一片衝殺聲中,克拉克西茫然不知所措,傻乎乎地看著兩軍交戰,任憑身邊彈如蝗飛。後來一個美軍少尉把他拖到伙房裡,很快就被洶湧而來的志願軍戰士俘獲了。汪亦適看到克拉克西的時候,他正被兩名戰士推搡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克拉克西看見汪亦適,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嘴裡不停地喊,密司特汪,密司特汪,快來救救我,這些野蠻的人,不尊重我!汪亦適走近了,對扭住克拉克西的戰士說,鬆開他。克拉克西說,密司特汪,請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汪亦適說,克拉克西先生,對不起了。謝謝你教給我很多東西,也謝謝你給了我很多方便。但是,你不能給我自由,不能給我中國人的尊嚴,不能給我們和平,所以,我們要戰鬥。克拉克西說,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和平的信仰是沒有國界的。你們不應該這樣對待一個上帝的孩子。汪亦適說,用你的和平思想去教育你們的那些士兵吧,想想那些畜生的所作所為,上帝會厭惡他們的。克拉克西說,我理解你們,但是你不應該,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恩將仇報。汪亦適說,我們之間沒有恩怨,只有戰爭。如果你真的追求和平,請跟著我們走,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克拉克西說,你們是逃不掉的。不要忘記了,這是聯合國軍的天下。汪亦適說,這裡是朝鮮的土地,現在是志願軍的地盤。部隊已經快要全部通過了,安至深從後面走了過來。安至深問汪亦適,汪醫生,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個美國佬?汪亦適說,帶著是累贅。安至深說,那就消滅。說著就拔出了手槍。克拉克西驚恐地看著汪亦適,藍色的眼珠子都變綠了,密司特汪、密司特汪地亂叫。汪亦適說,他是醫生,而且放下武器了。根據《日內瓦公約》,我們不能加害俘虜。安至深猶豫了一下說,那怎麼辦,帶走?

就在這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原先當過戰俘小隊長的敗類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此時義憤填膺,似乎對眼前的這個美國鬼子有著深仇大恨,橫起一杆槍瞄準克拉克西說,什麼《日內瓦公約》?這些狗日的什麼公約都不遵守。為了給兄弟們報仇,我斃了這個狗日的!說著,就要扣扳機。汪亦適來不及多想,伸手架起了這個小隊長的步槍,子彈擦著克拉克西的頭皮飛了出去。克拉克西翻了一下眼珠子,咕咚一聲癱倒在地上。汪亦適說,安政委,我請求放了克拉克西。畢竟,他不是一個拿槍的軍人。安至深猶豫了一下,看看汪亦適,再看看克拉克西,然後說,好吧,我們中國人應該比美國人有風度。汪亦適說,克拉克西先生,你聽明白了,我們既不殺你,也不帶你走。你自由了。但願我們今後不要在戰場上見。克拉克西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著屁股喊,ok!ok!密司特汪,但願我們能在美利堅或者美麗的中國相見,我會邀請你到我的家鄉得克薩斯州,那裡有透明的葡萄酒和美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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