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肖卓然在709醫院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章立制。
709醫院雖然組建幾年了,也有了一些規章制度,像政治學習制度,思想彙報制度,組織生活制度等等,但多數都是屬於意識形態管理方面的,具體到業務工作,有一個醫務會議制度,遇到重大任務,或者緊急任務,都是醫務會議討論決定。肖卓然調閱了他們離開709醫院到朝鮮戰場這兩年的醫務會議記錄,發現這兩年的醫務會議開得很不規範,有時候討論的是大事,有時候討論的是小事,連給什麼病人用什麼藥、哪個科室增加機器裝置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上醫務會議討論。而討論的結果,往往都是一把手拍板,不是丁範生說了算,就是於建國說了算,個人的意見成為會議的決議。因此在討論的過程中,與會人員往往都是提前摸清了一把手的態度,以一把手的意見為意見。這樣的會議,其實就是一種形式,走的是過場,開不開結局都是一樣的。而無論是丁範生還是於建國,對於醫務都是外行,在處理醫務問題上,往往憑藉自己的直觀感覺,或者說憑著自己的好惡和感覺。譬如說在購買醫藥的問題上,因為皖西醫藥界出了個‘土改積極分子」馬富金,馬富金是個民間郎中,在‘土改」中不僅把自己家裡三十畝農田地契交給了土改工作隊,而且積極揭發檢舉別人家藏匿的財產,所以成了‘土改積極分子"。丁範生從脘西新生報》上看見了馬富金的事蹟,腦子一熱,在醫務會議上提出來,‘用人要用這樣的人,買藥要買他家的藥」,不僅把馬富金家裡囤積的幾十種中草藥係數收購,還將馬富金本人聘請為709醫院的編外採購員。
肖卓然越琢磨越覺得這件事情做得很荒唐,後來組織調查,709醫院花了人民幣新幣一百多萬元從馬富金家裡採購的中草藥,有一多半根本就不算中藥,充其量不過是民間巫婆神漢跳大神使用的所謂的種草聖木」,這些東西別說藥效,往往還可能起反作用。
肖卓然當即做出批示,一,立即停止使用從馬富金家購買的中草藥;二,立即解除聘請馬富金為709醫院編外採購員的合同;三,立即建立藥品採購制度,除了從軍隊醫療衛生系統和皖西公私合營醫藥公司正規系統進貨以外,一般不從民間採購,確實需要的特效藥和特種藥,必須經過專門的鑑定組和定價組,履行鑑定和定價程式。這些藥品的使用,必須由鑑定和定價人員簽字,為的是,如果在醫藥質量和價格上出了問題,責任明確,誰違規誰吃不了兜著走。
重新擔任業務股長的程先覺,拿著這份批示,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先問問丁院長?
肖卓然眼睛一瞪說,問什麼問,現在是我在主持工作。先斬後奏,事情就做成了。我們去問他,他要是不同意,就搞成夾生飯了。
程先覺說,我覺得還是應該先徵求一下丁院長的意見,他要是不同意,可以慢慢做工作,總比這樣把生米做成熟飯要好。
肖卓然滿臉的譏諷說,程先覺,你可真會察言觀色啊!你還是小看了我這個常務副院長。我跟你說,像丁範生那樣的老八路,在醫院這樣講究科學講究知識的地方,他是行不通的。涉及到醫療問題,我就是要說了算。你要是覺得我的意見沒有辦法執行,那好,你可以把它交給你們業務股的趙醫生,從現在開始,他代理你的職務,直到你能毫無保留地執行我的命令為止。
程先覺推推眼鏡,不屈不撓地說,我個人進退去留無所謂,但是我勸你還是做事慎重一點。丁範生是老革命,他定下來的事情被推翻了,肯定不舒服。他就在本院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什麼就不可以先彙報一下呢?他知道都不知道,你就把他全盤否定,他事後知道,連臺階也沒有一個,他就是同意也不同意了。
按說,程先覺的話並非沒有道理,而是入情入理。但是肖卓然就是聽不進去。肖卓然壓根兒沒有把程先覺的話當一回事,就在同程先覺談話的當天上午,就在院務會上宣佈了他的批示。秦莞術等人都是搞醫的,比較單純,認為肖卓然的意見是對的,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會議還沒有結束,程先覺就知道一場好戲就要開始了。程先覺在會上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他把自己的目光躲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面,他在琢磨肖卓然。他百思不得其解,肖卓然並不是一個魯莽的人,這是一看就能明白的問題,你新官上任就燒三把火,而且你畢竟還是個副職,丁範生還是709醫院的一把手,你逞什麼能?這不是明擺著跟丁範生唱對臺戲嗎?難道僅僅因為你從戰場上下來,檔案裡多了幾張立功卡片,就足以同丁範生分庭抗禮?那也太幼稚了。丁範生是什麼人?丁範生打的仗比你做的夢都多,比起丁範生身上的傷疤,你那幾張立功卡片就是擦屁股紙。
程先覺揣摩出肖卓然的真正用意是一個月以後了。一個月以後當肖卓然的一系列建章立制的意見被709醫院黨總支正式通過的時候,程先覺才恍然大悟。肖卓然就是要頂風上,就是要在丁範生還來不及反擊的時候把他的管理思想公佈於眾,形成既成事實,防止他的建院方略胎死腹中。肖卓然就是要以這種強硬的姿態在709醫院的政治舞臺上正式亮相。
六
丁範生離職住院,就住在本院的一外科。一外科開闢了幾個高階病房,並且有專門的小灶,其生活開銷從供給制的醫院大食堂中支出。丁範生等人住進來之後,小灶的廚房成天煙熏火燎,每天都要做十幾個人的飯菜,因為丁範生和同住在高階病房裡的另外三個老革命的家眷也進城了,每家至少有一個護理親屬,另外,每天都有人來看望,丁範生等老革命好客,供給制的習慣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飯大家一起吃。
程先覺跟在肖卓然的屁股後面到高階病房向丁範生彙報的時候,丁範生的病房裡還有一個人,是內一科醫生陸小鳳的愛人張宗輝。張宗輝的腦袋離病床上的丁範生很近,似乎在講著悄悄話,很私密的樣子。丁範生面前的小茶几上,放著五顏六色的水果和點心,好像是張宗輝送來的。程先覺從病房小門上面的玻璃窗上看見了這個情景,馬上轉身把肖卓然拉到一邊說,看樣子有人已經來彙報了,這個時候,恐怕丁院長正在火頭上。我看是不是可以這樣,你先不要出面,我先去探探口氣,吹吹毛毛雨再說。
肖卓然揹著手說,何必!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我做事向來敢作敢當,從不掖掖藏藏。他既然知道了,我就開誠佈公地把我的想法和盤托出。
程先覺說,人怕當面,事怕當時。萬一他一時不能接受,發作起來了,彼此都不好下臺。
肖卓然揮揮手說,多慮!你把丁院長看成什麼人了?丁院長是老革命,老革命是有覺悟的,也是有胸懷的。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完,撥開程先覺,撩起長腿,走到丁範生的病房前,連門也沒敲,不由分說就推開了。
丁範生正在聽張宗輝嘰嘰咕咕,見肖卓然突然出現,吃了一驚,愕然地看著肖卓然,半天才回過神來,冷笑一聲說,肖副院長,你日理萬機,還有工夫來看我這麼個老弱病殘?
肖卓然站定,兩隻手疊在肚子上,話是對丁範生說的,眼睛卻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宗輝。肖卓然說,我是來向丁院長彙報的。我估計在我還沒有通過組織程式正式彙報之前,已經有人把上午的院務會決議向丁院長打小報告了。
丁範生說,胡說,你肖卓然是什麼意思?我是個住院的人,難道同志們來探視一個病人,也是打小報告?
肖卓然說,要不,我在外面等一會兒,等張宗輝同志探視完畢,我再進來?
張宗輝面紅耳赤,馬上站起來說,不,不不,肖副院長,丁院長,你們談工作吧,我先走了。
張宗輝出門之後,丁範生說,肖副院長,今天你是不速之客啊,門都不敲一下就闖進來,這不是你們知識分子的禮節啊!
肖卓然說,那我退回去敲門,等丁院長允許之後再進來。
說著,就要出門。
丁範生說,扯淡!我這個大老粗,沒有那麼多臭講究!坐下,說,來找我要說什麼事?
肖卓然坐下,又招呼程先覺坐下,然後淡淡一笑說,我有理由相信,我要說的話,其實丁院長已經知道了。
丁範生靠在病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肖卓然,看了一會兒才說,笑話!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你想說什麼,我怎麼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肖卓然說,那好,我就正式向你彙報一遍。然後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尤其是上午通過的三點決議,陳述得十分詳細。他本以為丁範生會暴跳如雷,沒想到丁範生如此平靜。丁範生說,你的意思是,以後本院就沒有采購的權力了?
肖卓然說,有,但不能靠個人大筆一揮就決定了,必須通過鑑定和定價。
丁範生說,那誰來最後決定?肖卓然說,制度一旦建立,我們領導幹部就可以騰出手來,放手靠制度約束。
丁範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肖副院長,你是不是認為在買藥這個問題上,我丁範生有貪汙行為?
肖卓然說,丁院長,要我說實話還是說假話?
丁範生臉一黑說,你是什麼意思,未必你真的認為我有什麼違法亂紀的行為?
肖卓然說,我說真話,我絕對不認為丁院長在收購馬富金藥材和使用馬富金方面有私人利益。但是,這僅僅是指今天以前。我相信丁院長今天能夠保持一個共產黨員的覺悟,不等於我相信丁院長明天仍然能夠保持;我相信丁院長在這件事情上大公無私,不等於相信丁院長在那件事情上大公無私。
丁範生說,哦,你還是不相信我這個老革命,那你相信誰?
肖卓然說,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只相信制度。我們不能讓個人的權力太大,誰也不要去爭那個最後的拍板權。我們共產黨人也是人,是人不是神,我們不可能永遠那麼明白,永遠那麼純潔。用制度管人,而不是用人管制度,這也是對我們大家包括對你這樣九死一生的老革命的保護。
丁範生突然發作,一拍床沿說,豈有此理!你肖卓然太過分了,你想造反嗎,你想奪權嗎?門都沒有。你野心太大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什麼是制度管人?花言巧語,兵不血刃,搶班奪權!不行,我要出院,我不能再住下去了,我要回至i」我的辦公室,今天晚上就召開總支會議!
說著,他當真從病床上跳下來,手舞足蹈地喝令程先覺,還愣著幹什麼,幫我收拾東西,我現在就要上班!
程先覺和肖卓然面面相覷。
七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裡,汪亦適和舒雨霏結婚了。汪亦適娶舒雨霏,是汪舒兩家都沒有想到的。事情最初還是汪亦適挑明的。
汪亦適和舒雨霏的婚禮是在梅山船兒衝舉辦的。按照當地風俗,這年的正月十六,在船兒衝汪家祠堂辦了六六三十六桌酒席,前來慶賀的,除了汪、舒兩家親朋好友,還有皖西專區的專員陳向真,709醫院來了十多個人,丁範生和於建國都參加了婚禮。
童顏鶴髮的汪老太爺那天離開了病床,居然不咳嗽了,穿戴整整齊齊,長壽眉下的一雙老眼炯炯有神,聽說陳向真專員來了,專員相當於過去的知府大人,顫顫巍巍地要跪下去磕頭,陳向真和梅山縣長余文周趕緊上前攙起。陳向真說,老人家,我們共產黨的幹部都是人民的公僕,不興磕頭作揖。
老太爺耳朵倒是不聾,但是話沒有聽明白,大聲問,大人說甚,公僕是甚?
余文周縣長說,公僕就是勤務員,是給老百姓辦事的。
老太爺還沒有聽明白,又問,是給老百姓辦案的?那還是衙門啊!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那就是好官啊!說著又要磕頭。
空氣一下緊張起來了^老人家糊塗了,說著說著就不著調了。站在老太爺身邊的汪尹更和舒南城對視一眼,想要上去把話題扯開,陳向真卻不介意,向他們擺擺手,和顏悅色地對老太爺說,老人家,這麼跟你說吧,我們這些共產黨的幹部,既不是官員,也不是衙門,我們就是來給你老人家當晚輩的。我們是人民的兒子,人民就是我們的父母。
老太爺說,自古知府縣衙是父母官,哪有父母官給平頭百姓當兒子的?你這官啊,不是假的,就是當不長。
老太爺這一句話,就像平地裡響了個炸雷,把二百多號喝喜酒的人都炸懵了。眾人大氣不敢出一聲,都在暗中捏了一把汗。汪尹更說,父親,外面風冷,快讓貴客進屋吧!
陳向真環顧四周,爽朗笑道,好啊,我們這些公僕,一到船兒衝,老人家就給我們上了一課。
汪尹更說,請陳專員海涵,家父年事已高,老糊塗了。童叟無忌啊!
陳向真笑笑說,汪先生不必多慮。誰說老人家老糊塗了?老人家清醒得很。余文周同志,你我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人民公僕,可是我們這些公僕衣冠楚楚,前呼後擁,高高在上,哪有不幹活的公僕?老人家看在眼裡呢。
余文周說,我們這些公僕今天是來喝喜酒的,是來做客的,當然不用幹活。
陳向真笑道,你是說,平常你就幹活了?余文周說,當然,農忙季節,我們縣裡的幹部全部下派到農村,幫助農民幹活。
陳向真說,好,好,好,天地之間有桿秤,秤星就是老百姓,滿天的星星都在看著我們啊!我希望我們的幹部都能像個真正的公僕,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夙興夜寐永不欺心。要讓老人家相信我們,相信一輩子。掌聲四起。
參加汪亦適和舒雨霏的婚禮,當然少不了駟四馬」中的另外三匹。以後程先覺說過這樣的話,陳向真這個人確實是真共產黨,確實是帥才,任何場合都是寵辱不驚遊刃有餘一這是後話了。陳向真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在江淮省城逝世,除了官方的弔唁團,皖西市老百姓兩千多人自發陸續到省城為這位皖西市的老革命、後來的省長送行,哭聲一片。陳向真夫婦一身清廉,沒有任何不明財產,引起一家國外媒體的強烈興趣,經反覆調查,此情屬實,非官方粉飾。陳向真現象一時被傳為美談,這是後話了。
八
對於丁範生,肖卓然的感情越來越複雜。一方面,他不斷地提醒自己,丁範生是一個有過赫赫戰功的老革命,同時對自己也有知遇之恩。可是,他還是不能和他水乳交融。他漸漸地明白了,他同丁範生不是一路人,丁範生是個感性的革命者,他是個理性的革命者,在革命這條道路上,方向雖然一致,走法卻不盡相同。要麼是他校正丁範生的步伐,要麼是丁範生拖著他前進,而無論是改變丁範生和被丁範生改變,都是不可想象的。
從朝鮮戰場回來之後,他對丁範生的看法又降了一個層次,這個口口聲聲為國家分憂、為革命節約每一個銅板的老革命,在住院期間,享受高階病房不說,還開了小灶,經常邀集老戰友在小灶裡吃吃喝喝。這不是腐化墮落是什麼,不是貪圖享受是什麼?戰爭年代你吃過苦立過功不錯,但是這不等於你就可以無原則地消耗國家財產。那一次,因為訂立制度問題,肖卓然同丁範生髮生了嚴重的衝突,他甚至想到了辭職。在丁範生叫嚷著要出院之後,他冷靜下來了。他決定同丁範生戰鬥到底,他絕不能被丁範生嚇倒,絕不能因為個人感情放棄原則。
丁範生果然提前出院了,當天晚上並沒有召開總支擴大會,因為於政委在省委黨校學習,肖卓然不同意開會,秦副院長出差,政治處主任在市裡參加一個會議,總支擴大會根本開不起來。
那一夜,肖卓然不知道丁範生是怎樣度過的,但他自己卻是輾轉反側,幾次翻身下床找煙抽,一如當年在朝鮮戰場為了剋制生理需求半夜找酒喝,以至於舒雲舒穿著睡衣摸他的腦袋。舒雲舒說,現在好了,現在我們有了工具,有了藥,我們再也不用忍受那樣的折磨了,你還熬煎什麼呢?他說,你不懂,我不是又想那個了,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想那個了。
舒雲舒吃了一驚,蹲下來問他,你怎麼啦?你過去是那樣的旺盛,那樣的充滿激情,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說是啊,心裡不舒服,不知道是我出了毛病還是丁範生出了毛病!這真是一個泥腿子,外行領導內行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怎麼會這樣啊,怎麼會這樣啊,我們的事業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出人意料的事情?
舒雲舒不僅吃驚了,更加緊張了。舒雲舒說,你小聲點,你可不能有這樣的思想,不要說說了,想都不能想,想想都是錯誤的,想想都是有危害的。
他說,不行,我得想,你知道我是一個認真的人,凡是不明白的事,不讓我想是不可能的。
舒雲舒說,那你就想吧,可你千萬不能把你的想法說出去。
他說,為什麼,難道我要戴著假面具嗎?舒雲舒說,不是戴著假面具,是因為你的真面具還沒有做好。
第二天早上,丁範生就派程先覺把他叫到院長的辦公室。院長辦公室在二樓,他的辦公室
在三樓,就幾步的路,但是丁範生就是不來找他,他路過丁院長辦公室的時候丁範生也不理他,他剛剛上樓,程先覺就被派過來了。他看著程先覺的臉,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一副公事公辦的平靜模樣。他覺得好笑,你老丁擺譜啊,搞這一套幹什麼,興師動眾,耀武揚威,你還是虛弱啊,你要是真理在手,就用不著搞這些花架子了。看我,光明磊落,從容不迫。你能做得到嗎?
在丁範生的辦公室裡,丁範生坐在黃漆辦公桌後面,連讓座都沒有,開水也沒讓勤務員倒一杯。肖卓然只好硬著頭皮自己坐下,等待丁範生髮作。果然,丁範生一開口,屋裡的空氣就有了火藥味。這正是隆冬季節,外面雪花飄飄,室內煤爐子上燒著開水,整個房間,瀰漫著二氧化碳。丁範生說,肖副院長,翅膀硬了啊,敢於鬥爭了啊!
肖卓然不卑不亢,沒有吭氣。丁範生說,你知道我昨天夜裡在做什麼嗎?
肖卓然說,我又不是諸葛亮,不會神機妙算,不知道丁院長在做什麼。
丁範生說,你應該知道的,知己知彼嘛。我告訴你,我昨天夜裡在罵你,把你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小人得志,張狂輕薄,出風頭,陰謀家,野心狼,踩別人的肩膀,登自己的階梯。啊,肖卓然,你覺得我說的這些是事實嗎?
肖卓然苦笑說,也許吧,我的嘴臉,有時候我自己都看不明白。
丁範生說,說真的,那一陣子我對你充滿了厭惡。可是罵著罵著,我覺得不對勁,我和肖卓然怎麼啦?是階級敵人嗎,不是。有殺父之仇嗎,不是。有奪妻之恨嗎,不是。那麼肖卓然要幹什麼?原來是要搶班奪權,是要發號施令。所有問題的癥結都在這裡。
肖卓然說,丁院長,我沒有想這麼多,我就是想做點兒事情,就是想扭轉一下風氣,就是想把醫院的建設走向規範化的道路。
丁範生踱著步子說,哦,你是那麼清正廉明,我還是沒有想到。可是,你想讓醫院走上規範化的道路,難道我丁範生就是絆腳石,就是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你想規範我就不想規範?我想規範,但是我不知道從哪裡下手,你既然提出來從制度下手,只要你說得對,我難道會執迷不悟?你為什麼就不能先跟我通氣,得到我的理解,爭取我的支援,那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肖卓然老老實實地說,程先覺曾經提出,要先向你彙報,但是我怕你們這樣的老革命脾氣大,一旦在你這裡說不通,就搞成了夾生飯,事情反而更復雜了。所以……
丁範生說,所以你就利用了你主持工作這麼個小小的機會,先把生米做成熟飯,既給我一個下馬威,同時也以一個鐵腕強硬者的身份登上709醫院的政治舞臺。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肖卓然如坐針氈,汗流浹背,支支吾吾地說,丁院長,我不認為……
丁範生突然停止踱步,回過頭來,一雙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盯著肖卓然說,肖副院長,你認為什麼?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請你記住,在709醫院,我是一把手,你想做事,只要是正確的,我就會支援。得不到我同意,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休想!
肖卓然小心翼翼地說,那我們剛剛通過的幾項決議,您是不是同意?
丁範生說,在我缺席的情況下,你們做出的任何決議一律無效。如果你想下這個臺階,重新打一個報告,我可以同意開會,重新研究。肖卓然的臉皮頓時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