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歌說,「老王,你想知道楊桃的孩子嗎?」
王鐵山的嘴唇蠕動起來,「沈灣,沈灣的女兒……」
王雅歌說,「老王,你原諒東陽了嗎?」
王鐵山說,「沈東陽是好孩子,好兒子,好女婿,好乾部……我最早發現的,可是老嚴把他收買了……」
王雅歌從口袋裡又掏出一盤錄音帶,交給王奇說,「放給你爸爸聽。」
錄音機裡又傳來嚴澤光的聲音:
老夥計,沒想到吧?這次連我都沒有想到,我們的楊桃,給我們送來了一個出色的接班人,他是我們的女婿,我們的兒子,我們的隊伍。
王鐵山說,「難道……哪裡又出了問題?」
沈東陽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沈東陽面向王雅歌驚問,「這是怎麼回事?」
王雅歌說,「東陽,不要激動,聽你爸爸說完。」
錄音機繼續轉動:
老夥計,我記得我們曾經幻想,楊桃已經來到我們的身邊,我們還推測,楊桃的孩子交給了組織,由沈灣同志抱養。可是我們都忽略了一個細節,楊桃的孩子不是一個,而是兩個,這就是民間說的龍鳳胎。那個男孩後來落在省城鐵路段的一個姓沈的工人家庭……
沈東陽驚呆了,異樣地看著王雅歌,又傻傻地看著林司藥,訥訥地說,「難道,難道,這是真的?……」
林司藥說,「是的,我的孩子!」
王雅歌說,「東陽,沒錯啊,林司藥就是你的媽媽,在你和麗文舉行婚禮的那天,你媽媽就在對面的房間裡默默地看著你們,為你們祝福,為你們流淚。這些年來,你媽媽受了太多的委屈啊!快去認你的媽媽吧!東陽……」王雅歌說不下去了。
沈東陽仍然瞪著一雙迷茫的眼睛說,「可是,可是,這一切,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林司藥噙著眼淚說,「孩子,這是真的。因為我不想讓你背上匪屬後代的包袱,還不想讓你改姓。」
沈東陽說,「可是我的親生爸爸他是誰?」
林司藥說,「他是一個好人,曾經為我軍救過很多傷員,政府已經給他平反昭雪了,並且追認為擁軍醫生。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知識分子。」
沈東陽痛苦地問,「可是他在哪裡?」
林司藥說,「他在廣西的十萬大山裡。東陽,我的兒子,明年清明,媽媽陪你去看你的親爸爸,他的冤魂在十萬大山裡,一定會為有你這樣的好兒子而高興啊!」
沈東陽兩眼迷茫,視野裡出現了一個雕樑畫棟的庭院,那裡有神秘的天井和幽深的迴廊,瓦簷上斷斷續續地滴著顆粒樣碩大的雨珠。熱淚在沈東陽的臉上緩緩爬行,他大張著兩隻手向林司藥走去,終於到了林司藥的面前,把頭深深地埋下,喃喃地說,「媽媽,媽媽,我沒想到啊媽媽……」
林司藥說,「你的情況媽媽都知道,媽媽每年都能見到你和麗文,可是你們不知道啊!」
王雅歌說,「麗文,給你婆婆鞠躬,補上新婚欠下的禮數。」
嚴麗文喊了一聲「媽媽」,跟沈東陽站在一起,深深地鞠了一躬,淚如雨下。
王鐵山咳嗽了一聲。
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
王鐵山說,「楊桃永遠都在幫助我們。」
林司藥說,「鐵山,我只能以這種方式了。」
王鐵山說,「扶我起來。」
王雅歌和王奇走上去,扶著王鐵山,讓他靠在枕頭上。王鐵山說,「沈東陽同志接受命令,記錄!」
沈東陽擦乾眼淚,向王鐵山走來。王奇眼疾手快,刷的一下把資料夾和鉛筆遞到沈東陽的手中。
可是王鐵山卻什麼也沒有說,半張著嘴巴,看著空氣,兩眼一動不動,像是凝固了。
孫芳驚恐地喊,「老王,老王……」
王雅歌向醫生示意了一下,閃身給醫生讓了一條道,醫生剛把手放在王鐵山的鼻子下面,王鐵山的眼珠子動了一下說,「我還活著。」
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心臟從嗓門眼往下落的聲音。
王鐵山說,「我口述,第一,同意沈東陽同志的結論,雙榆樹戰鬥使我們變得聰明起來了。第二,打斷骨頭連著筋,朝氣蓬勃向前進。第三,不同意嚴澤光的結論,我沒有把他的事情搞砸,包括戰爭與愛情,包括雙榆樹和楊桃。第四,同意把我的骨灰盒同嚴澤光的放在一起,但是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口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