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敕急了,使勁抓住他的肩膀,「阿蘇勒,你別這麼說!你走了十年,我們等了你十年!木黎將軍,他也一直等你回來啊……蘇瑪……她也一直等你回來啊!」
阿蘇勒驚得抬起頭來。「蘇瑪」,這個名字震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她是為了你才答應嫁給大君的啊……因為只有她答應下嫁,大君才答應往東陸派鐵浮屠啊!」阿摩敕彷彿要用盡全力才說得出這句話來,「你不是答應過要保護她的麼?她一直記得,你難道忘記了麼?」
「我……沒有忘記。」阿蘇勒聽見自己心底極深處的聲音。
「蘇瑪……是我啊……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多年前的熾烈陽光下,那個孱弱的男孩伸手把女孩臉上的淚水抹去,說出這個要用盡他的一生來實現的承諾。那時候他臉上鄭重的神情在許多人眼裡是很傻的吧?幾個人會記得?幾個人會當真?
但他自己記得,十年過去,言猶在耳。他只是曾經懷疑是否還有人需要他的承諾,其實他不該懷疑的,想到那些夜晚裡,那個永遠沉默的女孩把凍得發抖的他和皮氅一起抱緊,輕輕撫摸他的頭髮,他怎麼能懷疑呢?
他抬起頭看著帳篷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深夜,金帳裡燈火通明。
比莫乾和將軍們、貴族們都席地而坐,這個小庫裡格大會已經從午後開到了深夜,沒有任何結果。以巴赫為首的將軍們堅持集合軍隊尋找機會再次發起進攻,貴族們對於立刻派遣使者和朔北狼主和談一樣很堅持。前日阿摩敕帶回的訊息給這次會議帶來了濃重的陰影,貴族們的態度比前一次更加堅決。如果不是比莫幹命令所有人把刀解下放在金帳外,也許雙方早就拔出刀來了。
「那麼我再問一件事!」脫克勒家主人瞪視巴赫,豎起一根手指,「這個時候,你們要開戰,靠什麼兵力?誰還能帶兵?」
「大汗王的虎豹騎,我們莫速爾家的騎兵。」巴赫一字一頓。
「你們莫速爾家的騎兵?」脫克勒家主人冷笑,「莫速爾家還有多少騎兵?就算還剩幾千人,誰又能領兵出戰?你那個只靠一把蠻力的弟弟麼?」
巴赫已經忍到了極點,霍地起身,挺起胸膛,「巴赫·莫速爾還沒有死!」
斡赤斤家主人在旁邊發出冷漠的一聲笑,撣了撣靴子上的灰,「我們青陽的鐵牙武士已經不多了,還要去送死?巴赫將軍不惜自己的命,可不要像那個發瘋的老奴隸似的,把別人拖累死!」
巴赫猛地攥拳,牙關咬死,兩頰凸出鋒利的線條,如同怒虎。斡赤斤家主人也有點畏懼,身體往後仰了仰似乎想要閃避。巴赫胸前纏著的白布上慢慢地滲出紅來,那是他的箭傷再次崩裂了。金帳裡的氣氛緊到極點,九王起身擋在了巴赫和斡赤斤家主人中間,無言地拍了拍巴赫的肩膀。這位戰功第一的親王在敗陣之後就很少再說話,總是低頭鎖眉。
「木黎已經死了,你們還想說什麼?還要把多少刀子樣的話語對準自己人?」比莫乾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再說一次!木黎是我阿爸手下最勇敢的武士,不是老奴隸。」
「可就是那個最勇敢的武士害死了幾萬人。」斡赤斤家主人緩緩地說,「大君,你要為整個青陽的未來考量,不是一個人幾個人。現在再誇豪勇有什麼用?我們得了豪勇的名聲最後被滅族,有什麼意義?」
比莫幹覺得一股氣堵到喉嚨口,可話卻說不出來。他心裡知道那次失敗和木黎急於求戰不無關係,斡赤斤家主人其實說得不錯。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對了對眼色,都微微點頭。來這裡之前他們私下談了很久,都同意青陽再不能冒險決戰,貴族們私下已經達成了一致,只要保住部落和人口,其他的代價都可以答應朔北人。現在他們預感到已經接近勝利了。
合魯丁家族的新主人額日敦達賚忽地站了起來,他在斡赤斤家主人身邊坐著,一直沉默到現在。
「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年輕,為了青陽該怎麼辦,我說不出來。」額日敦達賚雙眼中隱隱透出紅意,「可我阿爸死了!我們合魯丁家就算死到最後一個人都不能放過朔北老狼!這血仇我不報,我家歷代祖先在天上都會用唾沫吐我這個懦夫!」
斡赤斤家主人本以為他要和巴赫爭辯,聽到這番話驚得瞪大了眼睛。和談這件事,他們私下商量的時候額日敦達賚也在場,這個倔強的青年聽著只是點頭,從不發表意見,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主人就以為他也會支援,畢竟額日敦達賚死去的父親原本就是最支援和談的。可他們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可怕的「血親復仇」,按照草原上多少年的老規矩,額日敦達賚如果不為父親報仇,是莫大的恥辱,所有同姓族人都鄙夷他。
即將到手的勝利又失去了,兩邊互相怒視,剋制著火山般的怒火。
一個人掀開金帳的簾子,大步進來。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很少有人敢於不經通報直接踏入金帳,即便是大那顏阿蘇勒·帕蘇爾。
「大君,我有幾句話,想私下裡跟你說。」阿蘇勒低聲說。
比莫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啊,阿蘇勒,我等著你來找我的。諸位,今天就到這裡,讓我和阿蘇勒單獨呆一會兒。」
將軍們和貴族們都起身退了出去,幾個人回頭看著這對兄弟,心裡滿是詫異。素來懦弱靦腆的大那顏這樣衝入金帳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而一直有點避諱這個弟弟的大君卻立刻把其他人都請了出去,誰都猜不出這是怎麼個局面。
金帳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了。阿蘇勒默默地站在那裡,直視哥哥,比莫幹捻著自己鎧甲的帶子。
「我……能叫你哥哥麼?」阿蘇勒低聲說。
比莫幹把帶子解開,活動了一下肩膀,拍了拍自己身邊,「阿蘇勒弟弟,過來坐下說話。」
阿蘇勒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走到比莫幹身邊,抱著膝蓋坐下。這對兄弟肩並著肩,誰也不看誰,都低著頭。
許久,阿蘇勒低聲說,「從我回到北都城,哥哥沒有跟我說幾句話,總是刻意避開我,是因為大閼氏麼?」
比莫幹猶豫了一下,「叫她大閼氏不太順口吧?你還是叫她蘇瑪好了,我不會介意。」
他頓了頓,「要我這個大君親口跟你說,因為蘇瑪,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這話實在很難出口,你來跟我說,我覺得心裡輕快多了。是,我沒怎麼跟你說話,不是什麼別的,就是因為蘇瑪。」
他又笑笑,像是自嘲,「我剛剛娶了蘇瑪的時候,心裡一萬個開心,又有一萬個僥倖,覺得若不是你去了東陸,蘇瑪便一輩子都不可能嫁給我。可是不過幾日又覺得心裡堵得很,覺得我堂堂青陽部的長子,費了那麼多心思娶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心裡卻記掛著我的弟弟。我比莫幹哪裡不如別人?」
「可是怎麼辦呢?我離不開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能見到她,這樣我才能相信她就在我身邊,心裡才安靜。」他苦笑著搖搖頭,「那時侯我真羨慕你,我想為什麼不是我先在真顏部的草原上認識了蘇瑪,我又想為什麼那時侯就那麼傻,沒有跟父親要了蘇瑪。我有時候一個人生悶氣,生完了氣又想用我所有的東西跟你換……換一個女人的心……」
「這話只能說給你聽,要是班扎烈他們知道了,又要說我言談太過輕率不能服眾了。」比莫幹輕聲說。
他這麼說的時候仰著頭看著帳篷頂,彷彿一個人自言自語。阿蘇勒想起這個哥哥小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英武驕傲,目中無人,覺得其他兄弟跟自己相比差得太多。
「喝杯酒?古爾沁的烈酒,你在東陸喝不到的。」比莫幹忽然說。
「好啊。」愣了一下,阿蘇勒說。
比莫幹從坐毯旁邊取過兩隻純銀的杯子、一陶罐開啟過的酒。開啟蓋子,辛烈銳利的香氣瀰漫開來,是最好的古爾沁烈酒,這東西在東陸被稱作「青陽魂」,只有極少的大酒家才能買到,價格不菲。比莫幹給阿蘇勒和自己各斟滿一杯,兄弟兩人捧著酒杯小口地啜飲,又進入了目視前方的沉默中。
「這些酒還是阿爸在世的時候釀的……想想小時侯,能得阿爸賞一杯酒喝,真是開心,從心裡暖洋洋的。現在這酒隨便就能喝到,卻只有你和我坐在這裡,酒喝到喉嚨裡燒,心裡還是冷的。」過了很久,比莫幹低低地說。
「有時候很想阿爸……」阿蘇勒說,卻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比莫幹拍了拍阿蘇勒的肩膀,看見他杯中只剩下小半杯酒了,吃了一驚,「你能喝酒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一杯烈酒喝下去嗆得像是要死過去,酒對你來說跟毒藥似的。」
「我在東陸學的,我在那裡有幾個很好的朋友,經常一起喝酒。東陸的酒不像我們草原的酒那麼烈,有的喝著還有股甜味,有的喝著有蜂蜜的香氣,可是也上頭,喝多了天旋地轉。」阿蘇勒嘴角動動,笑笑,「有時候我們喝醉了就在紫梁河的河灘上躺著,你枕著我的腿,我枕著你的肩膀……南淮不冷,這麼睡也不會著涼,有一次一覺醒來,天還沒亮,看著很多很多的河燈從上游漂下來,都是紅紙折成的小船,有幾百幾千只那麼多吧?那時侯使勁揉眼睛,不知道是做夢還是真的。」
「其實我也很想去東陸看看……」比莫幹說。
兄弟兩個繼續喝酒,小口小口地抿,聽著帳外風如鬼嘯。
「我在東陸認識了一個女孩,我很喜歡她。」阿蘇勒忽然說。
「哦?」比莫乾眼睛忽地一亮。
「她叫羽然。」
「羽姓?是羽人皇族的姓氏,大概也是流落到東陸的羽人貴族吧?」
「不太清楚,聽說倒是個公主,可她說她再也不能回寧州了,因為她父親死了,她的姐姐為了她也死了……她的家鄉已經不剩下什麼人了。這麼想著,就覺得她的心裡該比我難過多了。可她還是整天蹦蹦跳跳的,高興起來就唱歌,生氣了就罵人,好像一點也不憂傷。」
比莫乾笑,「跟蘇瑪可完全不一樣。」
阿蘇勒抓了抓頭,「是啊,可完全不一樣……永遠猜不透她心裡怎麼想的,可我很喜歡她,很想看到她,有時候找不到她會害怕,好像她是隻鳥兒,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飛走……」
「真是有趣的女孩。」比莫幹說著,喝乾了杯中的酒。
阿蘇勒點了點頭。
比莫幹忽然直視阿蘇勒的眼睛,眸子像是火一樣亮,「阿蘇勒,你是想跟我說你在東陸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我不必擔心,是嗎?你是想安慰我?」
阿蘇勒吃了一驚,不知如何回答。
比莫幹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嘆了口氣,在阿蘇勒頭上拍了一巴掌,「你是從小就是個很乖巧的弟弟,總是怕傷害別人,怕害了別人,卻不怕自己受傷。」
「我……我不是,我真是喜歡羽然……」阿蘇勒想我說出這話可也真不容易,第一次能對什麼人坦誠地說出這件事來,卻又被哥哥嘲笑了。
「不用說了,我聽得出來你是在說真話,你真喜歡什麼人,說到她的名字,聲音都不一樣。」比莫幹說。
阿蘇勒呆住了,他聽見心底深處自己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唸著一個人的名字。
「羽然……」他默默地念著,聲音在心底深處那個空落落的天地裡迴盪。
真的不一樣麼?他從沒有覺察,也許其他人早已經發現了。
阿蘇勒低頭看向自己的酒杯中,忽地一仰脖子把酒乾了,他迎上比莫乾的視線,「哥哥要保護青陽麼?就像保護蘇瑪那樣。」
比莫幹沉重有力地點頭,「是!我要保護青陽!我娶了蘇瑪,才有了一顆當丈夫的心,知道一個男人該保護他的女人。北都城裡有幾千幾萬個我這樣的男人,我若是對狼主低頭,也許能保全我自己,卻要連累幾千幾萬個男人和他們的女人。你有一半的朔北血,我卻不想對你隱瞞,我不信朔北人,他們兇狠得就像是狼,不講什麼信義。貴族們都說朔北人這次來不過要一些牛羊、要一些人口、要一些牧場。可我不信,只要我們放下手裡的刀,朔北人就會衝進城來,殺我們的男人,強xx我們的女人。我跟九王滅過真顏部,我們開戰前給獅子王送信,說只要他放下武器舉族投降,我們一定施以寬仁。可是我們心裡早已經想好,獅子王不會投降,我們去的幾萬騎兵也都沒帶著什麼寬仁的心,我們是去殺人的,我們是些渴望見血的野獸。如今我們換到了真顏部的位置,朔北人就像我當年那樣,是來殺人的。我的選擇跟獅子王一樣,我不會放下刀,除非我死了。」
阿蘇勒也點頭,「我也聽說我的外公蒙勒火兒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英雄,草原上的英雄,總是要殺很多人的……」
「那麼,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辦?」比莫幹抓住阿蘇勒的肩膀,「阿蘇勒,告訴我,如果繼承大君之位的是你,你會怎麼辦?」
阿蘇勒心裡一涼。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哥哥的位置可以說是從他手裡搶去的,如果是在東陸,皇帝這樣問自己的兄弟,那些親王只怕要嚇得屁滾尿流地磕頭謝罪了。
猶豫一閃而過,他來這裡不是要遮遮掩掩的。
「如果我是哥哥,我也不會放下刀向朔北人屈服!」他看著哥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比莫幹看著他的眼睛,許久,點了點頭,露出了笑容。
「你這麼說,我本該高興,可我卻沒法高興起來。」比莫幹嘆了一口氣,「剛才我們議事的場面你都看見了。幾個大家族為首,北都城的貴族裡一多半人都覺得我們該和狼主和談,無論花多大的代價,給牛羊,給人口,就算把北都城也讓給朔北部,好歹留下一條退路給青陽部。這一仗沒有打之前,我們只知道朔北部勢大,還不知道白狼團真正的厲害,想要和談的人總有些猶豫。現在不同了,木黎敗了,巴赫重傷,連九王的虎豹騎都被蒙勒火兒埋伏了,北都城裡還有什麼人有膽量和朔北部開戰?就算我堅持開戰,誰能領兵?」
阿蘇勒整理自己的衣袖,站了起來。比莫幹不知他要做什麼,吃驚地抬頭看他。
「哥哥,我十八歲了。我如果在北都城長大,十六歲的時候應該過燒羔節,痛快地喝一夜的酒,從此就算是大人了。我在東陸十年,學了十年的刀術,也學了十年的軍事……我不再是你眼裡那個小弟弟了,阿蘇勒·帕蘇爾現在是個可以為你出征的男人了。」阿蘇勒單膝跪在比莫乾麵前,「哥哥,你會相信我這個小時侯沒什麼用的弟弟麼?」
比莫幹看著阿蘇勒,彷彿看一個陌生人,他竭力想從阿蘇勒的眼睛裡看出些什麼,但是他看到的只是鐵一樣的堅硬。
他忽地一把抓住阿蘇勒的手腕,聲音微微顫抖,「阿蘇勒,你這麼說我很欣慰……真的很欣慰……可這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木黎做不到的事,北都城裡還有誰能做到?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不想看著自己的小弟弟走木黎的路!」
「哥哥,不是我自負,如果巴赫將軍不受傷,如果木黎將軍還在,我只求跟在他們的馬後去為哥哥打仗。」阿蘇勒平靜地說,「但現在不是這樣,現在我們得有一個人站出來。我今天來找哥哥,是我昨天想了一夜,我已經有了把握,我要一萬個騎兵,還有全部的鬼弓,就足夠了,我可以打敗朔北部!」
「一萬個騎兵和全部鬼弓,」比莫幹神情肅然,「阿蘇勒你明白你在要的是什麼麼?你要的東西絕不少。如果損失掉了,青陽將再也難以翻身。」
「我不能保證取勝,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我明日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演示我的戰術,說服他們所有人。至於一萬騎兵和全部鬼弓,我願意用我的命來交換,雖然我的命不夠做什麼,但是如果我失敗,我不會逃回來!」阿蘇勒深深吸了一口氣,「阿蘇勒·帕蘇爾也是草原人的子孫,把尊嚴看得比一切都更重要!」
比莫幹仰起頭,深深地呼吸,用力攥拳。他低下頭髮出一聲短促有力的低喝,雙拳捶地。
「夠了!」他猛地抬起頭,「我要聽到的就是這樣的話!我跟那些將軍和貴族磨了那麼久,就希望聽到這樣一句話!夠了!他們都可以閉嘴了!我的小弟弟已經說出來了!」
「班扎烈!」他對著金帳外大喝。
班扎烈應聲入賬,比莫幹從懷裡摸出一根兩指寬的黃金令符,上面鐫刻著華美的飛虎紋。他把令符拋給班扎烈,班扎烈楞了一下,用力點頭,轉身出帳。
「哥哥?」阿蘇勒不解地問。
比莫幹舉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聽。」
阿蘇勒和比莫幹一起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阿蘇勒忽地瞪大了眼睛,風聲裡激昂的馬嘶突出,鐵蹄聲風暴般襲來,那是上千匹戰馬一齊賓士才會有的聲音,地面微微震動,火燭都搖晃起來。他猛地起身,按住腰間刀柄,敢在大君金帳附近鞭馬賓士的人極少,這樣大隊騎兵忽然到來,唯一的可能是作亂。
「跟我來!」比莫幹拉著他出帳。
金帳的簾子揭開,阿蘇勒驚得退了半步。外面雪塵揚起到一人高,數千匹駿馬正高舉火把,圍繞金帳賓士,每個騎兵都罩著赤紅色的大氅,鐵刀鐵甲,甲冑上反射著懾人的寒光。比莫幹緊緊抓著阿蘇勒的手腕,站在金帳前,拔劍指天。數千騎兵一起拔出佩刀在頭頂旋轉,放聲高呼。
比莫幹看著阿蘇勒,眼裡滿是驕傲,「他們有一萬人,每人都有兩匹好馬,一件東陸匠人打造的上好鎧甲,一口折鐵刀。」
「這是哥哥練的兵?」阿蘇勒明白過來。
「不錯,這一萬騎兵,是我當王子的時候練的,我在他們身上花了十幾年的心血,十幾年裡總是咬牙切齒地想要用這支軍隊要了旭達汗和那些大汗王的命。」比莫幹搖頭,「可是我殺死大汗王們的時候才發現這些人也老了……根本無須一萬個武士,看見我提著刀走進帳篷,他們就嚇得跪在地上求饒了。想來有點可笑,我十幾年的心血得到的是一支沒用的軍隊……」
阿蘇勒忽然想起了什麼,「哥哥……臺納勒河那一戰,這些騎兵沒有出戰……」
「是啊,」比莫幹低低地嘆了口氣,「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足夠的膽氣去斥責那些擁兵自重的大貴族……」
他拍了拍阿蘇勒的肩膀,「你已經猜出來了,猜得沒錯,那些人想保留自己的實力,我也想……我對於木黎能否打勝那場仗沒有把握,我是青陽大君,我可以賭上自己的命,但我不敢賭蘇瑪的命,如果我沒有了這一萬人,我這個新即位的大君在北都城裡就沒有任何地位可言,如果我死在臺納勒河邊,那些人會把蘇瑪捆起來獻出去作為求和的條件。所以我只帶了一百人,剩下的人如果得到我戰死的訊息,就會保護蘇瑪從南門撤退。」
他無聲地笑了一笑,沉默了一會兒,「阿蘇勒,你可以嘲笑我。」
阿蘇勒看著他,搖了搖頭,「誰能嘲笑誰呢?誰沒有懦弱的時候?誰沒有懦弱的理由?」
「阿蘇勒,現在你的麾下有一萬個騎馬的男人了!你還會有一千名聽你指揮的鬼弓,這是我所有的一切了。」比莫幹解下自己的佩劍遞了過去,「這是阿爸用過的劍,木黎也用過,拿著!也拿著你哥哥的命和蘇瑪的命!」
阿蘇勒伸手抓過那柄重劍,毫不猶豫,隨即單膝跪下。
「別跪我。我們不是主子和奴僕,我們是兄弟。」比莫幹說,「此外,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明天你不用向任何人演示你的戰術,也不要把你出戰的計劃告訴別人,」比莫幹壓低了聲音,目光閃動,「我想,我們中有內賊。」
「內賊?」
「你不覺得太巧了麼?恰恰在臺納勒河邊,朔北人最後的戰場上,埋伏著白狼團。那一戰的前一半和木黎的計劃一模一樣,木黎只有一點沒有想到,他沒有摸到白狼團的位置。而白狼團,恰恰就出現在最要命的地方,那是一口斷喉的刀,埋伏在雪地裡足足半日。如果不是預測到最後的戰場是在那裡,狼主不會讓他的武士們付出那麼大代價。」比莫幹盯著阿蘇勒的眼睛,「是誰告訴他的?」
阿蘇勒緩緩地打了一個哆嗦,一直寒到心底深處,「是誰告訴他的?」
「金帳裡議事的人都覺得有內賊,幾個大貴族這麼想,九王這麼想,旭達汗貴木這麼想,巴赫巴夯這麼想,我也這麼想,」比莫幹低聲說,「但我知道內賊恰恰在他們之中,我不能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人,甚至我自己都有嫌疑。但是你沒有,阿蘇勒,那時候你剛從東陸趕回來,直接衝上了戰場,你現在是我最相信的人。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是!」阿蘇勒低喝。
比莫幹扯起他,揮手令騎兵們撤去,拉著阿蘇勒又回到金帳裡,「大事說完了,我們兄弟聊聊,既然有好酒量,就多喝一點!」
阿蘇勒忘記了那天晚上兩人喝了多少酒,只記得天將黎明的時候,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要出帳,只覺得天旋地轉,酒罐酒杯散落一地。
「阿蘇勒,其實若不是最近發生一些事,昨晚我可能沒法這麼坦蕩的跟你說蘇瑪的事。」醉眼迷濛的比莫幹帶著笑站起來拉他。
阿蘇勒皺了皺眉頭。打了個酒嗝,「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比莫幹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露出笑容,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跟他分享一個最大的秘密,「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也不能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終於明白蘇瑪心裡是喜歡我的,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看自己的丈夫,她答應我幫我生一個兒子。」
阿蘇勒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忽然僵硬,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擊穿了暖洋洋的酒勁。他忽地清醒了,被酒催起來的熱血慢慢地從腦袋裡流回身體各處,慢慢地冷卻。他看著比莫乾笑著笑著要往金帳後去,那個側門通向斡爾朵的白帳。但是比莫乾沒能成功,他走到黃金寶座邊就撲在地上嘔吐起來,沉沉地睡去。
阿蘇勒忘記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而後他轉身出帳。外面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正下著細雪。他仰起頭默默地看著飄雪的天空,覺得天地俱白,天地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