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這個用兵的事,不是什麼好事。一般人是厭惡它的。所以有道的人不願意讓自己搞什麼動武。一個正人君子,平常在家是坐在左邊即陽面,也就是上位的。平常所認為的陰面即下位。打仗的時候,坐在右邊。
用兵不是什麼吉祥之舉,不是正人君子所喜歡鬧的事。逼到那兒了,不得不用兵了,也不必太熱衷,適可而止也就行了。勝利了也勝不到哪裡去。如果用兵一勝利就興高采烈,那是熱衷於殺人。熱衷於殺人的人,可不能讓他在奪取江山的事情上成功。
喜慶時人要坐在上座,遇到凶事噩耗時則坐到下手去。在部隊中,偏將軍坐上座,上將軍坐下座,說明他們帶兵的時候是以喪禮來對待處理帶兵事宜的。殺人成功,打仗勝利了,應該哭一場,像哭喪一樣。
老子這裡講得很人道也很悲傷。光「兵者不祥之器」就連續講了兩遍。悲傷加上無奈。越人道了就越悲傷,越悲傷就越無奈,世界就是這樣的。
不祥不祥,沒有太多的思想家宣傳用兵有多麼吉祥。問題在於不祥又怎麼樣呢?誰允諾你讓你永遠吉祥呢?
我讀過看過一些蘇聯後期、俄羅斯、美國、德國的描寫戰爭的小說與影片,裡邊表現了兩種人物。一種是懷著悲憫的心情不得已而參加戰爭的。他們一面參加戰爭一面深感痛苦,他們反對在戰爭中做過於殘酷的事情,他們善待俘虜,善待敵國的平民,特別是敵對方的女人,有時候為了善待敵方人員,甚至與本方的粗暴的戰友發生激烈的衝突。這一類作品我想得起名字來的有蘇聯作家邦達列夫的小說與後來改編的影片《禮節性的訪問》,其中有這樣的情節。我還看過一部德國方面創作的寫納粹軍隊兵敗斯大林格勒的影片,叫做《決戰斯大林格勒》,在失敗的過程中,在絕望的瘋狂中,同樣也有悲天憫人的人物。
從電影《集結號》中我們也看到類似的觀點與情緒。老子如果看了《集結號》也許會說「吾道不孤」。
另一種人物則復仇心切,殺紅了眼,以勝為榮為樂為狂歡,常有過度報復的事情發生,在戰爭中絕對顧不上什麼人道主義。
戰爭要求英雄主義與樂觀主義,如果是一幫道德家善人在打仗,必敗無疑。這也是不可不正視的。
以行喪禮的心情參加戰爭,是前一種人物的特色,想不到與兩千多年前的老子相通,亦源遠流長矣!老子的這一章的一切說法都有首創性、開創性。對於類似問題的探討與感受,至今並沒有過時。
和平是普世價值、人道主義,以人為本也是。
越是沒有多少疑義的普世價值,越是難以做到。人類並不按照自己宣揚的與信奉的價值觀辦事。把價值抬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如果不是別有用心的騙局,就是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