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人士呢?第一是根本聽不懂,如入五里霧中。第二覺得這些研究大道的人是在浪費人民種植的糧食,是寄生蟲。第三覺得他們的談道論玄涉嫌別有用心,不妨建議有關力量把老子與他的信徒們從精神上消滅掉。第四乾脆通過揭批老子為自己的「趕上車」作鋪墊、搭階梯。
那麼,今天的人怎麼「聞」今天的道呢?
哪怕你只是在某些方面比公眾的平均水準高了一點點,你也會感覺到、會發現:你的光明磊落與清晰明白,由於不夠簡單,不能夠三分鐘內叫人判明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由於你缺少速成法與簡明性,你會被認為是含糊深奧、過於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
而且你的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積極盡力、都勉為其難的態度,極易被認為是一味後退妥協,就是說沒有了稜角。要知道越是自己不敢有稜角的人,越要要求旁人猛打猛衝、不成功便成仁。我在美國就碰到過這樣的小夥子,在國內找了麻煩,靠著與一位美國姑娘的婚姻,移民到了美國。他在一次會議上質問:「有良心的中國作家們,你們到哪裡去了?你們為什麼不說話???」我回答他說:「中國的作家在中國,在中國能更好地辦中國的事兒。那麼請問,您到哪裡去了?您該在紐約來號召在中國的作家怎麼怎麼樣嗎?」
而且如果你腳踏實地,你是小步慢進,你選擇的當然是低調。你當然無法咋呼喊叫,大轟大嗡。
你的靠實績靠成果靠資質靠才具與品格成事,而絕對不為自己而為而活動的態度,會使你遠遠落在大言欺世者的後面。你受挫,便有人幸災樂禍。你成功,你的高姿態、少計較、考慮大局,便被認為是一種處世奇術。你的相容兼顧,全面通識,卻被攻擊為八面玲瓏。你的正派從容、重在建設,反而會被攻擊為未能符合公眾的期待,沒有能夠成為旗手,成為炸彈,成為導師與精神領袖。你的坦誠公道、誠信堅守,反而會被認為是弱點汙點,因為別人談到自己時都是清一色的光輝無限,而你談到自己與友人,卻承認自己與友人們也是凡人,也有各種不美。坦誠有時換來的不是陽光,而是陰暗的髒水。你的不怕暴露自己的弱點,正成為廉價的攻訐的現成材料。你太乾淨純正了,低檔次的輿論只能說你是過人的世故。你的大度與胸懷,你的無蠢無惡無咎,使俗人們看不到你的鋒芒與血性,他們埋怨你膽子太小,內心恐懼,沒有能做成烈士,沒有喋血斷頭成仁,至少是缺少大哭大鬧大叫聲嘶力竭鳴冤叫屈大放悲聲的記錄。
你缺少外露的個性化的自我渲染自我炒作,這就使你追求的大氣大器,成就不下來,成功不了,難被認同。你發出的交響樂立體聲有幾個人愛聽?人們寧可去聽謾罵詛咒與被麥克風放大了的尖叫。你希望為大道也為自身建立的紀念碑,由於太高太大,永遠聳立不起來。大道是深藏的。一般的好事,是可以談論的;國之利器,是不可以示人的。真正的好事不好公開講,它涉及保密,涉及受惠者的姓名與心態,涉及他人,涉及難以找到一個向公眾揭秘的說法。把不該講的好事情講出來就比如把一條好魚從水裡拉出來。
一般來說,在革命的發動期決戰期,一陣壯懷激烈就可以成就一個形象。最難的是在後革命時期,或者是老子所處的混戰期,胸懷、境界、責任與智慧,遠沒有一陣激烈衝殺與號喊叫好叫座,你的大道被誤解被歪曲的可能大於被正確理解的可能。
得道者有得道者的難處,失道者有失道者的冤屈。當然,人人都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人對於別人的揣測與判斷往往是自身的情況的轉移與投射。尤其是從低處向高看,從小角度往宏大里看,從私狠裡往仁德里看,必然得到的是不同的、與自況相一致而不是與大道相一致的惡性結論。
更有甚者,私狠者認為仁德者是虛偽,是更壞的狡猾,因為他自己的狡猾常被識破,從而達不到目的,那麼他認為達到了目的的人肯定就比他狡猾百倍了。他們承認狡猾有大小,
一心狡猾者有不同的運氣,卻不承認世上有仁德,有大道。愚人認為智者高傲、冷酷(因為智者不接受他的低能胡說)、過於聰明。心比天高的受惠者受不了一心助人的施惠者的優越性崇高性,還有就是施惠者與環境在受惠者看來是過分的和諧。怨恨的、憤懣的人們更歡迎煽情、大話、罵娘與空頭支票。老子雖然玄妙高深,其實還是有感慨,有牢騷的。這樣的牢騷其實極易理解。時隔兩千多年,他的這些感慨仍然充滿了生活性實在性鮮活性。
然而從老子自始至終的論述來看,越是大道越要具有柔、弱、昧(糊塗)、退(不上進)、纇(曲折)、谷(低調)、偷(懶)、渝(髒)、辱(汙)、圓滑(無隅)、不成器、無聲無形無名的特色。那麼,以上種種當今的有道者給某些人的印象也就是求仁得仁,無可怨懟了。
在本章,老子談到的對於大道所遭受的誤解,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細都全。
明道若昧。光明的大道為什麼顯得昏暗不清?眾人有時要求的是簡明的非此即彼的公式,大道給你的是渾厚的樸質。眾人有時要求的是解氣過癮的吶喊,而大道給予的常常是謙遜與謹慎的估量。眾人有時要求的是痛痛快快地大幹一場,而大道要求的是舉重若輕,無為自然。大道是多麼的不過癮、不解氣啊。
進道若退。對於要求一步登天的某些人來說,引領前進的大道不是叫你退縮,又是什麼?
夷道若纇。平順的大道好像曲裡拐彎與疙裡疙瘩。大道不是冰激凌也不是涼粉,大道的許多認識與俗人相反。它要求你謙卑、容納、無為、不言,這不更像是在找彆扭嗎?
上德若谷。上品的道德好像低下。因為不爭,因為無名,因為不起鬨、炒作、大轟大嗡,你太清高了,客觀上這就是對於庸俗人的侮辱與映襯,是對於世俗的挑戰與蔑視,你難以見愛俗世。
大白若辱。坦誠與陽光反倒使某些人看到了你的短處,因為你不事遮掩,不作粉飾,不避弱點。而旁人,則致全力於自我美化。
廣德若不足。德施萬眾,則萬眾期待你的德行,期望值自然升高擴大,你的廣德也就不足了。還不是若不足,而是一定不足。
建德若偷。剛健純正的德性,高於平均數,也常常得到高於平均數的回饋,那麼低於平均數差於平均水準的那些人,只能認定你是在投機取巧了。否則,不等於承認他們的低下嗎?
質真若渝。自己不純不真實的人,是無法相信大道的純真的。他們根本不相信世上有比他們純正的人。
大方無隅。太方正了反而沒有稜角;太方正了你就不會站隊拉幫結派,不會為山頭而衝鋒陷陣;太方正了你就會接受太多的忠言諍言,海納百川,當然就無隅無角了。
大器晚成或者免成。小巧之物,說成就成;龐大之器,則永遠不得完成。一首俳句絕句甚至律詩,可以做到精雕細刻、完美無缺。長篇鉅著《紅樓夢》卻始終沒有全本,並可以不斷發現它的某些瑕疵。一個蘇州繡孃的雙面刺繡可以盡善盡美,一個大政治家的業績卻永遠
做不到。一個小園林可以做到精美絕倫,一條江河、一座山嶺、一個風景區卻做不到。
大音希聲。最大的音樂是世界的交響,最大的聲音是天籟的聲音,又有幾個人聽得見聽得明聽得進?
大象無形。同樣,最大的形象是世界之象、自然之象、大道之象,誰看得準看得清?
老子在這一章裡實際上發了牢騷,講了許多反話,他後來也說,正言若反。但是此章的最後他忍不住了,他說了一句「夫惟道,善貸且成」,有了這一句,前面說的若存若亡、大笑之、若昧、若退、若纇、若谷、若辱、若不足、若偷、若渝、無隅、晚成、希聲、無形、隱、無名共十六個貶義命題,全不算貶義了。不但不是貶義,而且是高深玄妙的無限讚頌了。
這也是老子的將欲頌之、必固貶之吧!達十六款的牢騷發足了,道,老子必然能以此翻身,胸有成竹,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