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科學文化承認這樣的追索的必不可少,同時他們一般並不把這些研究加上信仰主義的色彩,他們認為這樣的最初、本原並不就是事物的全部,更不是認識論的全部。
怎麼樣才能做到原道旨主義,回到最初、回到起點、回到本源上去呢?老子提出的辦法是閉目塞聰,杜絕有害資訊,近於實行軟性的(不像佛教那樣嚴格的)閉關修煉。這也很有趣。在中國,這樣的修道方法可不僅是道家。各種教派都有這種面壁而坐、閉關苦修的大同小異的方法,叫做心齋,要讓心靈與感官齋戒;叫做閉門思過;叫做打坐或者氣功;叫做一心修煉,乃至靈魂出竅。這是一種相當驚人的認識世界、認識自身的方式。當然,對於老子來說,認識自身所具有的道性比認識世界更重要。
周恩來的詩中有「面壁十年圖破壁」句。面壁十年,是修煉的功夫,代表的是精心鑽研、苦心孤詣、尋求真理而且達到了極致。
弘一法師(李叔同)也修煉過十分辛苦的「塞其兌,閉其門」的苦功。
釋迦牟尼練習過面壁,似乎收效不大,但達摩的面壁就十分膾炙人口。達摩老祖的說法是「外止諸緣,內心無端,心如牆壁,可以入道」。相傳他曾面壁十年,鳥兒甚至在他的肩上築了巢,他對面的石壁上印上了他的形象,栩栩如生,連衣褶都看得出來。至今全國有不止一處佛教寺廟區域,有達摩面壁的洞穴供信眾參觀。
中國有苦練內功的傳統。中國式的以人為本,有時達到了將世界視為次要視為從屬的地步,以為只要自己的心性、良知、良能、呼吸、導引、「一口氣」(俗諺: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修煉好了,世界上什麼難題都不在話下。如果練的是武功,做到了塞兌閉門的功夫,定能無敵於天下。
孟子的「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也講到了外界影響的逆向性與堅定不移守護內心的必要性。
幾個僧人爭論是風動還是幡動,而禪的回答是:「不是幡動、風動,只是心動。」此說亦是講只要心不動,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從義和團的硬氣功,到金庸小說中的特異的練功,尤其是幾種內功的神秘修煉,再到近年的所謂特異功能熱、氣功熱,都有這種「向內轉」的影子。
當然老子的內功與氣功武功不同,他搞的不是神秘的苦行苦修苦練,而是恢復到本初狀
態、嬰兒狀態。他更注意的一是戒貪慾,所以要閉目塞聰,不受誘惑;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叫做寵辱無驚。
中國的先哲認為,大千世界千變萬化,聲色犬馬,花花綠綠,許多東西不過是一時的鏡花水月、一時的魔界虛相,咋呼鬧鬨,不足掛齒。同時聖人之心深如古井,清如明月,冷如冰霜,與大道相交通,與日月同輝映,纖毫畢見,明察秋毫,而又甘居人下,為谿為谷,知白守黑,知雄守雌,以靜制動,萬物心為先。有道是:「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見蘇洵《心術》)
這些說法不無誇張,但也很有參考價值,我們說沉得住氣,講定力,說寵辱無驚,說每臨大事有靜氣,說自有主張,說穩如泰山,說撼山易、撼岳家軍難,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些說法都很高尚,很美好,很重要,也很有分量,都與老子幻想的「既知其子、復守其母」的命題相靠攏。
我們既要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又要有心如古井的清涼靜謐。沒有本領是傻子,沒有主見是遊魂。
在致力於大道的追尋與體悟的時候,一定要有守護的功夫、堅持的功夫,有足夠強大的抗逆效能,有捍衛住自己的襲常——習常——恆常狀態的能力,有守護住可持續的明明白白的狀態的能力。要有有備無患、有定無擾的狀態與道性;要守得住自己內心這一片不可剝奪的淨土;要守住自身的一貫性、穩定性、長期性、純潔性;要有鋼的筋骨、水的清澈、月的明潔、山的沉著。這樣的功夫即使難以完全做到,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夢寐求之,詩之吟之,長嘯呼之,也是好的。
心功很有魅力,心功令人入迷。心功你琢磨起來要比事功——用功做事、武功——用功習武、腿功輕功毯子功技藝之功高妙得多。
然而,僅僅下這方面的工夫,講這方面的道理,甚至誇張地認為有了心功內功就是有了母,就是有了一切,認為回到嬰兒狀態就有了一切,這未免太天真、太有點長不大的孩子的意思,乃至有點走火入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