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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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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沒有把孩子交給我……上車的時候……波拉提江……丟了。」烏爾汗用微弱的聲音好不容易才答了這麼幾句。

戴羊皮圓帽的老人走過來,向伊力哈穆介紹說:「早上,去霍城清水河子邊界的班車,都是些要到那邊去的傢伙,秩序混亂極了。車開了,有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哇哇哭叫著‘媽媽!媽媽!’後來不知道被誰抱走了。這大概就是她的兒子波拉提江吧?那時候光顧上車,不管孩子,現在又回來找來了,到哪裡找去!」

「烏爾汗大嫂!您——您也想到‘那邊’去?」伊力哈穆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似乎有一股寒氣襲來,他盯著烏爾汗,目光裡流露著驚疑、困惑,也許還有痛楚。

長久的沉默,烏爾汗閉上了眼睛。終於,她又睜開了眼,吃力地,堅決地說:

「殺了我吧!槍斃了我吧!抓起我來,鞭撻我吧!但是,我不到‘那邊’去,不去,哪裡也不去!」

「對呀!到哪裡去?離開故鄉,離開自己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唉……愚蠢的可憐的人哪!」老人搖著頭,嘆著氣,自言自語地走掉了。

知道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再多問也沒有用。伊力哈穆安排烏爾汗躺靠在行李上休息,他轉身向解放路派出所走去。派出所離這裡不遠,是當年三區革命領導人阿合買提江先生居住過的地方。寬敞的走廊,滿院的樹蔭,雕花的實木門窗給人一種安詳適意的印象。伊力哈穆進去,到了值班室,一個穿著白色民警服裝的錫伯族女同志在那裡值勤。

「請問,有沒有人撿到一個小孩子送到派出所來?」

「什麼樣的?」

「男孩兒,將近六歲。他叫波拉提江。」

「您的孩子嗎?」女民警嚴厲地瞥了伊力哈穆一眼。

「不,我剛從外地回來……」伊力哈穆敘述了經過。

「請等一等。」女民警把抽屜關好,走出值班室。伊力哈穆也自覺地抽身準備退出,女民警含笑說:「請坐,坐在這兒等吧,我問一問就回來。」女民警到各組各室問了一圈,皺著眉轉回來告訴伊力哈穆:「糟糕,沒有人見。請把您的地址和姓名留下,有什麼訊息我們再通知您。您應該批評、教育孩子的母親,她不能這樣粗心呀!」

「是的,麻煩您,再見。」

「不麻煩,再見。」

這個錫伯族女民警是這樣從容鎮定,和藹有禮,使被剛下車後的意外情景搞得激動不安的伊力哈穆的心頭為之一亮。他好像看到了一塊在山洪的衝擊下不為所動的小小的石子,晶瑩透亮,沉穩有定,對映著太陽的光輝。「不,我們的陣腳絕不會被一股小小的旋風颳亂。」從派出所走出來的時候,伊力哈穆似乎踏實了些,步子也沉著了些,臉上浮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然而,仍然是麻煩。從伊寧市到躍進公社,還有十三公里的距離。下午班車的時間,已經耽擱過去了。烏爾汗像一個重病號。伊力哈穆一手夾著行李一手扶著烏爾汗,什麼時候能走到家呢?正當伊力哈穆和烏爾汗在街頭為難的時候,一輛新式馬車——被維吾爾農民乾脆喚作「膠皮軲轆」過去,此地農村多使用木輪車,對於橡膠輪胎並不多見,各族百姓乾脆俗稱使用橡膠輪胎的車為「膠皮軲轆」。的,隨著趕車人的吆喝和剎閘的刺耳的吱嘎聲停在了他們的身旁。

「伊力哈穆哥,是您嗎?」

趕車的小夥子從車轅上跳了下來。他身軀健壯,四肢粗大。與高大的身量相比,他的頭和臉也許顯得略小了些,但是由於他的豐密的自然捲曲的頭髮和滿臉的青色的鬍子茬的彌補,他的外形仍然是勻稱且健美。

「泰外庫兄弟,你好!」伊力哈穆喜出望外地認了出來。

泰外庫披著皮大衣,戴著硬殼帽南疆維吾爾人多戴本民族傳統花帽,北疆則受蘇聯影響,有相當多的男性戴可遮陽的硬殼帽,女性則用頭巾代替花帽。,眉毛高高挑起,眼神里流露著過多的精力和多變的熱情,還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天真、大大咧咧和驕傲。他習慣地眯著左眼,用右眼打量人,然後緊緊地再次拉了一下皮韁繩,約束住了急躁地刨著蹄子的轅馬,把鞭子從右手倒到左手,騰出右手來與伊力哈穆熱情相握問好。

「聽米琪兒婉姐說,您快回來了,我們天天盼望著。剛到嗎?太好了,上車吧。」

「先把她扶上去吧。」伊力哈穆指一指烏爾汗。

泰外庫這才注意到烏爾汗的存在,深深皺起了眉頭。「怎麼?她在這裡?」

「一下車就碰見了她。」

「讓她上車?」泰外庫很遲疑。

「你這是怎麼了?你看她這個樣兒,難道讓她自己走過去?」

「隨便。上!」

三個人都上了車,伶俐的馬匹不等吆喚就邁動了步子。

「你不願意社員搭你的車?」伊力哈穆不解地、責備地問。

泰外庫回頭看了一眼烏爾汗:烏爾汗像死人一樣地閉著眼睛。從來沒有嘆過氣的泰外庫嘆了一口氣,從牙縫裡擠著話說:

「庫相簿扎爾書記宣佈了,伊薩木冬和烏爾汗夫婦是盜竊犯,是兩個腦袋的賊,是叛國分子。」

烏爾汗沒有任何反應。

「庫相簿扎爾——書記?裡希提呢?」

「裡希提哥現在是大隊長,他們倆調換了。」

「為什麼?」

「我哪裡知道?啾!」泰外庫驅趕著馬。

「你這是從哪裡來?怎麼拉空車?」

「我在跑副業,給食品公司拉運輸呢。剛卸完貨。」

「跑運輸?現在苞谷都種上了,怎麼還跑副業?」

「我哪裡知道,穆薩隊長的安排。」

「穆薩當隊長了?」

「嗯嗯。隊裡的變化多著呢,你住下來就知道了。你,不走了吧?」

「不走。這是什麼?」車一晃,伊力哈穆歪到了身旁的麻袋上,碰到了麻袋裡圓古隆咚的一樣東西。

「誰知道?大概是羊油之類的。食品公司一個人叫我捎給穆薩隊長的。」

伊力哈穆沒有言語。過了一會兒,他才問:

「你的日子過得怎麼樣?雪林姑麗可好?」

「我……我哪裡知道?」一片愁雲,遮住了泰外庫的精壯的面容,亮閃閃的眼睛,也一下子暗淡了下來。

「嘀!嘀!啾!阿囊維吾爾語罵人的話。……」他突然大喝起來,用常對牲口使用的語言斥罵著牲口。

受了驚的馬匹,提起四蹄,邁開大步,猛然奔跑起來。

小說人語:

永遠的家鄉,永遠的心裡的天堂。災難降臨到天堂,這是小說學,也是真切的紀念:我們曾經是多麼的緊張……

「我哪裡知道?」這是這裡的一句口頭禪,它反映了處境,也反映了選擇,反映了無奈,也反映了隨遇而安;沒有權利也沒有責任,沒有獲得資訊的渠道也沒有參與的可能與衝動……我—哪—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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