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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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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什麼也沒有聽信,」泰外庫分辯著,「我也討厭這些亂七八糟的惡言惡語。我問問你,心裡就踏實了,你也放心吧,沒事。好,我走了,今天,我要回莊子換換衣服,天熱了,明天,還要跑伊寧市。」

伊力哈穆還想多叮囑他兩句,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泰外庫走了。

口齒清楚,說話有條有理的米琪兒婉,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把伊薩木冬的事情講清楚。因為她自己也沒弄清楚。她告訴伊力哈穆,生產隊保管員伊薩木冬,在上月月底勾結壞人開啟了位於莊子的新蓋的糧庫,偷走了兩噸多小麥。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大盜竊案。而且就在小麥丟掉的同時,伊薩木冬也失了蹤。據說他已經跑到「那邊」去了。三天以後,他的老婆烏爾汗和兒子波拉提江也不見了。

伊力哈穆把在伊寧市客運站前遇到烏爾汗的事情說了一下。米琪兒婉驚奇地問:「什麼?她回來了?她敢回來?」伊力哈穆同樣驚奇地反問:「她怎麼了?難道她也偷了麥子?你不瞭解烏爾汗嗎?」

「那就不知道了。庫相簿扎爾書記在社員會上宣佈,他們兩口子都是罪犯。」米琪兒婉繼續敘述,盜竊案一發生,庫相簿扎爾就宣佈了每晚九點以後戒嚴的規定,這使得各種密兮密兮的話猶言「流言蜚語」。一下子多了起來。又過了一天,在磨坊看水磨的俄羅斯族的廖尼卡被縣公安部門拘留,過了五天,他被釋放了出來。廖尼卡對人講他是無罪的。但庫相簿扎爾說:「說他偷了糧食,沒有證據。說沒有偷吧,照樣也證據不足。放,就放了,抓,就抓。」圍繞這個盜竊案產生了各種傳言,有人說盜賊就在本隊,有人說盜賊已經跑到了蘇聯,再查也白查,有人說地主老婆子瑪麗汗肯定搗了鬼,還有人說艾拜杜拉有責任,因為那天民兵值班的是他,還有人說到泰外庫,說到裡希提,說到要搜查各家各戶……這樣的傳言一多就搞得人心惶惶。」

米琪兒婉憂愁地問:「這是怎麼了?怪嚇人的呀……」她喟然嘆息。

天已經大黑下來了,她擦好了煤油燈罩,點著了燈。她說:「解放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減租反霸、土改、統購統銷。合作化、大躍進、公社化……我們的日子就像學生上學,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一年比一年高。世道一年比一年太平,生產和生活一年比一年提高……一九六○年以來,我們國家出現了災荒。但是咱們伊犁,災情並不十分嚴重。今春以來,各方面情況大大好轉……卻偏偏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究竟是怎麼了啊?」

「伊力哈穆江!」一聲拉長了調的、清亮的叫喊打斷了米琪兒婉的話,伊力哈穆馬上起身去迎接,當然,這是阿卜都熱合曼,生產隊管理委員會的委員。他六十多歲,身材矮小,花白的鬍鬚微微撅起。隨在他身後的是熱依穆副隊長,他是土改時期入黨的老黨員、老幹部,溫厚持重,寡言少語,還不到四十五歲,看上去卻十分老成。再後面就是艾拜杜拉了,說起來,他還是伊力哈穆的親戚呢——維吾爾族不像漢族那樣區分血統關係:什麼「堂」「表」「侄」「甥」,細緻周全——簡單一點說,艾拜杜拉就是伊力哈穆的弟弟。他雖然長著和泰外庫一樣的大個,舉止卻顯得文靜和略帶羞怯。他是原來的團支部書記,大躍進時期入黨的新黨員和現在的民兵排長。這幾個人,是伊力哈穆最親密的戰友和同志,也是這個生產隊的骨幹。看到他們,伊力哈穆的精神為之一振。他們滿面笑容地相互熱烈地問好,又握手,又摸臉,又捋鬍子,熱合曼雖然又增加了額頭的皺紋,但仍然紅光滿面,像外皮灑了牛奶的、剛出爐的窩窩饢類似一種所謂以色列麵包「倍勾」的饢品。。他走起路來一跳一跳,說起話來又急又快,嗓門又大,似乎是這幾個人當中最年輕的一個。艾拜杜拉顯得大多了,成熟多了。伊力哈穆還沒有忘記五八年深翻地的時候,公社書記給艾拜杜拉戴紅花的情景:艾拜杜拉翻地的時候像猛虎,戴花的時候卻像綿羊。現在,從他的變深沉的目光和愛思索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的頭腦正像他的體力一樣得到了發展。熱依穆的脊背微微有些駝了,他有些膽小怕事,當了多年幹部卻很少敢於獨立負責,說話又有些「大舌頭」,儘管這樣吧,他的豐富的閱歷,周到的思慮和謙虛的態度,仍然是被人們信賴,被生產隊所器重的。在我們國家的廣大農村裡,有無數個這樣的最基層的幹部和積極分子,他們很平凡,有些人也不免還有一些缺點和不足,但他們是一些熱心、勤懇、實際、清醒而且堅定可靠的人。他們經常為集體而操勞,沒明沒夜、無暑無寒,而他們對生活從來沒有過分的奢求,更沒想過給自己撈一把。他們根據客觀事物的規律,自己的經驗和群眾的利益、群眾的情緒,往往能夠作出比較正確的判斷而很少受花言巧語、「一陣風」的迷惑,正是他們,構成了我們黨的各項事業的支柱,構成了社會主義農村的基石。

「噯,伊力哈穆老弟,你來的正是時候哇,咱們隊出了大事情!」自然是熱合曼先開了頭,「從三月份就颳起了一陣黑風,破壞民族團結和分裂祖國統一的謠言傳到了這裡。我們建議在社員會上批駁和追查這些謠言,隊長不管。於是,我們就挨家挨戶去宣傳:一定要熱愛毛主席、熱愛黨、忠於祖國,絕不能忘本。就這樣,我們的生產隊一直是很安定的,出勤率高,春播完成得也快。勞動當中地頭休息的時候聚在一起彙報交流——這還是你當隊長的時候從五八年堅持下來的制度。社員們蓋房的蓋房,刷牆的刷牆;大隊供銷門市部的石灰,屬我們隊買的多。還有買奶牛的、擀氈子的,總而言之,都在心情穩定地過日子。誰知道,四月三十號夜間,發生了大盜竊案!一下子偷走了兩噸多小麥,大車來裝上走的!」

「事情還得從木拉托夫談起,熱合曼老哥!」艾拜杜拉輕輕地提醒他。

「木拉托夫?」伊力哈穆問。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對,」熱合曼點點頭,「從哪裡呢,誰知道,來了這麼個木拉托夫。有人說他原來是州上的一個幹部,後來選擇了蘇聯國籍退了職,還是蘇僑協會的什麼專員。細高個兒,脖子又細又長,臉粉紅粉紅的,大耳朵,耳輪向前,戴眼鏡,大家都說他長得像鵝。他四月初來到這裡,住在莊子上廖尼卡家裡。不久,廖尼卡的爸爸馬爾科夫就‘回國’走了,木拉托夫卻仍然住在這裡,有時候在廖尼卡家,有時候去伊薩木冬家,有時候在地主婆瑪麗汗家,有時候不知道他躲在哪個老鼠洞裡。艾拜杜拉,還是你說吧,你和他打過一回交道呢!」

「有一天深夜他從瑪麗汗家裡出來,我攔住了他。」艾拜杜拉接下去說,「我說:‘木拉托夫先生,你到我們鄉下來要幹什麼?’他說他受蘇僑協會的指派來了解僑民的生活情況。我告訴他,這裡除了廖尼卡一家,都是中國生中國長的中國公民。就是廖尼卡本人,也出生在中國,確認了中國國籍,與中國人結了婚。說來說去,可以當作僑民對待的只有馬爾科夫一人。‘現在馬爾科夫已經走了,這裡還有您的什麼事情呢?’我又追問他深更半夜跑到地主分子的房子來搞什麼名堂,他被我問得張口結舌,答不上來,卻說什麼蘇聯是一個強大的國家,有坦克和火箭……」

「你說了什麼呢?」伊力哈穆注意地問。

「我說:‘你別忘了,你腳底下踩著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

「好!」伊力哈穆不由得喝起彩來。

「好什麼?」艾拜杜拉氣憤起來,「第二天我往大隊彙報,庫相簿扎爾反倒責備我不該干涉蘇僑協會的合法活動,說什麼這是外交問題,用不著我們管,還讓我在黨內作檢討……我不寫檢討,後來他也沒再提。」

「哼。」伊力哈穆皺了皺眉。

「所以說,事情還得從庫相簿扎爾說起。」一直靜聽著的熱依穆這時插了一句。這句話馬上引起了伊力哈穆的重視,他問:

「你說說,庫相簿扎爾是怎麼回事?」

「是怎麼回事我也說不上。不好說啊。」熱依穆搖搖頭。

「就說丟了糧食吧,」熱合曼老漢說,「他來了一個全大隊晚間戒嚴!這究竟是要幹什麼?難道社員晚上出門就會偷麥子不成?這一下可了不得了,鬧了個人人自危,阿西穆阿洪的房子剛剛刷了一半,他不刷了,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地就會陷下去。有的人甚至連打饢都畏畏縮縮,有的乾脆改吃蒸饃饃和烙餅……」

「為什麼?」

「有人傳出話來,說是要查誰家糧食多,糧多就有偷麥子的嫌疑。還有人說要看誰家打的饢多,乾糧準備得多就有準備外逃的意思。今天我那老太婆伊塔汗為打饢的事拿不定主意來問我,讓我罵了一頓……哎,伊力哈穆江兄弟,看看伊犁人的眼睛吧,他們有點驚了,連見面握手的時候都心不在焉,東張西望。俗話說:‘馬驚了,跑一道山樑就能緩過勁來,人驚了,就不知道會跑到哪個天涯海角!’解放這麼多年了,怎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沉默了一會兒,三個人幾乎是同聲說道:

「這究竟是怎麼了?」

三個人擔憂地、信賴地望著伊力哈穆。

從一下車,伊力哈穆一再自問和問別人的不正是這個問題嗎?他能夠回答嗎?他怎麼回答呢?

但是有一條是清楚的:他不能夠不回答。

……上級說過:一九六二年,在我國曆史上,是極不平凡的一年。是同國內外階級敵人進行復雜、尖銳、艱苦卓絕的鬥爭的一年。一九六二年的伊犁,更是充滿了惡風險浪,國內和國外,朋友和敵人,正確路線和錯誤路線,天災和人為的因素交織在一起,鬥爭特別激烈,營壘尚未分明。一九六二年,說是蘇修在我國新疆伊犁—塔城地區進行了駭人聽聞的大規模的活動,欺騙和裹脅我邊民六萬餘人外逃。在這段時間有多少各族共產黨員、共青團員、貧下中農和正直的公民在思索,在納悶,在焦急地互相詢問:「這到底是怎麼了?我們該怎麼辦?」後人閱讀歷史的時候,也將不斷地提出這個問題,進行探討,得到答案,從中汲取國內和國際階級鬥爭的寶貴的經驗教訓。但是,現在,剛剛下汽車的,只有三十歲的維吾爾族黨員、工人—農民伊力哈穆,他當然不可能像史家那樣地去充分地彙集資料,周密地進行分析和評價。然而,生活、鬥爭、族人、戰友以及敵人都在催促他作出回答,哪怕是初步的、直感的卻必須是正確的回答;而且刻不容緩!

一聲尖厲的哨音打破了人們的沉思。「這是預報。再有十分鐘大隊戒嚴開始。我們該走了!」

「等等,」伊力哈穆抬起了手,他起身開啟了自己的行李包,從最裡面拿出一個不太大的鏡框,他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其實並無灰塵的玻璃。「你們請看!」

「毛主席!」眾人都站了起來。米琪兒婉扶著巧帕汗也湊了過來,同聲歡呼。鏡框裡鑲著的是毛主席和維吾爾族老貧農庫爾班吐魯木握手的照片。

庫爾班吐魯木是于田的一個老農,說是他幾次意欲騎毛驢到北京看望毛主席,後來他兩次到京並得到毛主席的接見,有一張著名的新聞圖片,記錄的是毛主席與他握手。

「這是誰?」伊力哈穆指著庫爾班吐魯木問。

「庫爾班吐魯木。」艾拜杜拉回答。

「庫爾班吐魯木,是不是前年到咱們家來過的那個客人?我認識他,我給他做過油塔子吃。他見到了毛主席?」巧帕汗老太太流出了淚水。顯然,她認錯了人。

不過,這是不需要糾正的,人們誰不以為,那雙緊緊握住主席的巨手的雙手正是自己所熟悉的、或者乾脆就是自己的手呢?「這就是我們大家,」伊力哈穆點著頭,微笑著說,「毛主席的手和我們維吾爾農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毛主席關心著我們,照料著我們。看,主席是多麼高興,笑得是多麼慈祥。在極端複雜的情況下,我們的毛主席挑起了馬克思、列寧曾經擔過的世界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擔子。所以,國際國內的階級敵人,對毛主席又怕又恨。領導說,目前在伊犁發生的事情,說明那些披著馬列主義的外衣自稱是我們的朋友的人,正在撕下自己的假面具,利用我們內部的一些敗類,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瘋狂挑戰,向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猖狂進攻。但是,烏鴉的翅膀總不會遮住太陽的光輝,毛主席的手握著我們的手,我們一定能勝利,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小說人語:

二○○九年,當小說人重新來到他勞動居住過八年的伊犁州伊寧市巴彥岱鄉的時候,認出小說人的老農抱著小說人號啕大哭,同行的多少人為之灑淚動容。為相逢而痛哭,三十餘年前這部小說裡已經動情地寫到了。

階級鬥爭的命名、反修鬥爭的命名也許需要或者不妨調整,糾結的記憶仍然豪邁而又酸楚。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伊犁河水向西流!俱往矣,至今仍是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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