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主要的是,對廖尼卡這個人,我瞭解不瞭解?群眾瞭解不瞭解?他方才講的話,和他二十多年來的表現符合不符合?
要相信和依靠群眾和大多數,要加強敵情觀念,提高革命警惕性。這二者是一致的還是相互割裂的呢?如果因為要提高警惕就要懷疑一切人,結果,只能使真正的極少數的階級敵人混雜在人群中,使階級鬥爭的一個個回合,變成一筆筆糊塗賬……
伊力哈穆站立起來,廖尼卡以為他一言不發就要走了,他的臉上顯出失望的表情。但伊力哈穆只是推開門,喊了一聲:「狄麗娜爾妹妹!」
從那間小小的貯藏室裡,狄麗娜爾遲疑地走了出來。伊力哈穆讓她進了屋坐下,她艱難地坐下了。
「你們結婚的時候,我不在,現在,補著來祝賀吧,正像俗話說的,好話(好事)是永遠不嫌晚的……」
兩個人呆望著他,好像聽不懂他的話。
「為什麼不祝賀呢?」他說,「你們生活得和睦,你們生活在太陽的光輝底下,生長在祖國的富饒美麗的土地上。忠於祖國的人從來不怕任何風雲變幻。狄麗娜爾,為什麼不倒茶來?廖尼卡,拿你的手風琴,讓我們一起唱幾個歌兒……」
……終於,手風琴拉響了。從小聲的、試探性的單音漸漸變成了熱情飽滿的長聲。從伊力哈穆一個人的輕輕的哼哼,漸漸變成了兩個人、三個人的合唱。
生命漸漸地回到了狄麗娜爾的眼睛裡。熱情,漸漸回到了廖尼卡身上。歌聲越來越有力量……
「廖尼卡和狄麗娜爾,祝你們幸福!」臨別的時候,伊利哈穆拉住他倆的手,「祝你們即將來到人間的孩子幸福!但是,躲在小屋子裡唱《黑眼睛》和《山楂樹》的幸福是渺小的。如果時代的風雨沖毀了這種脆弱的幸福,這絲毫也不值得惋惜。為了我們這一代和子孫後代的真正的幸福,我們面前的鬥爭還很艱鉅。讓我們並肩戰鬥吧!」
「我?並肩戰鬥?」廖尼卡問。
「當然。俄羅斯族,也是我們多民族的偉大祖國的一個組成部分,再見,廖尼卡,你今天看磨坊是夜班嗎?」
「然而,您真的相信他了嗎?黨能夠相信他嗎?」狄麗娜爾懷疑地問。
伊利哈穆笑了,他說:「只要你們相信自己。只要事實上你們無愧於人,又怕什麼!」
伊利哈穆走了幾步,廖尼卡追了上來,他說:「謝謝你。」
「不必的。」
「我,還有兩件事要告訴你,」廖尼卡口吃地說,「今天下午,瑪麗汗趁狄麗娜爾不在的時候到我家來了。她估計我這裡是好人不來的地方,所以她就大膽地來了。她說,伊力哈穆回來了,因為烏魯木齊和全國各地的工廠大批倒閉……」
「她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我回來了?她不是臥病在家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說,沒有蘇聯援助,中國的經濟就會破產。她還說,我的處境很危險,狄麗娜爾也再不會被信任了,要想盡一切辦法到那邊去,最好把亞森大伯一家帶走……」
「這個老妖婆!你談的這個情況很重要。如果我們批鬥瑪麗汗,你敢不敢當場揭發?」
「……我從來沒有在大會上發過言。」
「那就學著講一回吧?好不好?嗯,這是第一件事,還有第二件呢?」
「這個……其實也沒有什麼,」廖尼卡的口氣突然吞吞吐吐起來,「這個這個,就是說,那個木拉托夫也去過瑪麗汗的家,詳細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就是這個嗎?」
「就是這個。」
看來,這第二件事,廖尼卡又不想談了。廖尼卡不是聲稱自己的腦袋並不是愚笨嗎?他的一些事情,辦糟就糟在這個「並不愚笨」上。過急了,反倒達不到目的。剛才如果不提大會上發言的事,或許他不至於又把第二件事嚥了回去。他伊力哈穆畢竟是闊別三年,剛剛回來呀,他的鬥志昂揚,是不是太過分了,會不會其效果是適得其反呢?呵,他生活在一個何等鬥志昂揚的時代!
「那好吧。」伊力哈穆走了。在路過烏爾汗家門的時候,他看見庫相簿扎爾的老婆,胖胖的帕夏汗正從烏爾汗家出來。
「帕夏汗大姐!您去看望烏爾汗姐了嗎?」
「啊,這個,我去借一件東西,順便……」善於言辭的帕夏汗不知為什麼話說得斷斷續續。
「烏爾汗姐的情況怎麼樣?」
「還好……啊,不太好……」
伊利哈穆看了帕夏汗一眼。晚上還要開會,他來不及去探視一下烏爾汗了。
小說人語:
即使大是大非上緊跟反修大計也罷,寫起俄羅斯族人來仍然那樣多情和美麗。而且,小說人在伊犁鄉村,也有過這樣地騎著騎著腳踏車,突然躥上來一個維吾爾大女孩的經驗。呵,那突然的一跳,那唧唧咯咯的喧譁,那大笑後的突然無跡……請問,誰能摧毀生活?誰能摧毀青春?誰能摧毀愛、信賴和友誼?誰能摧毀美麗的、勇敢的、熱烈的中國新疆各族男男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