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點不安吧?是不是又怕起哎鳩雞哞鳩雞來了?」伊力哈穆和悅地問。
「您也說哎鳩雞哞鳩雞嗎?」阿西穆對伊力哈穆的一語中的深感驚奇。其實,他那一套「學問」對於七隊的社員來說是並不陌生的。阿西穆也感到高興,因為可以和伊力哈穆這樣一個有威信的人討論哎鳩雞哞鳩雞的問題,但隱隱又加重了一份疑慮,看,伊力哈穆也承認這個哎鳩雞哞鳩雞的存在啦。
「其實,哎鳩雞哞鳩雞是歷來有的。」伊力哈穆忍住笑說起這個滑稽的名詞兒。
「真的有……」阿西穆變了色,方才被奶牛和玉米苗喚醒的一絲絲喜意頓時又消失了。
「什麼是哎鳩雞哞鳩雞呢?按照老年間的說法,就是那些災星,那些禍首,那些殘害人民、給世界帶來大難的妖怪。這樣的妖怪難道還少嗎?國民黨、地主、鄉約、烏斯曼匪幫、馬仲英匪幫就是這樣一批哎鳩雞哞鳩雞。侵略中國的日本帝國主義,破壞人民的幸福生活的壞蛋們,也是這樣的哎鳩雞哞鳩雞。現在,還有一種新式的哎鳩雞哞鳩雞,他們在挖咱們的牆角,打你的主意,‘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這就是哎鳩雞哞鳩雞的道理。他們總想把我們這兒搞得亂亂的,他們好趁火打劫,亂中伸手得利。這又有什麼奇怪呢……」
「您是說這個……」阿西穆稍覺安定了些。
「當然是說現實的鬥爭。不然,難道從地縫裡真能鑽出頭上長角的魔鬼?有人民的地方就有哎鳩雞哞鳩雞,就像有太陽的地方就有陰影。這就叫做階級敵人,階級鬥爭。正因為有階級敵人、階級鬥爭,才有共產黨。」
「這麼說,老是有敵人、有鬥爭,世道真的會亂嗎?」阿西穆擔憂地問。
「亂什麼?誰亂?你亂還是我亂?共產黨像天山一樣堅強、穩定。小麥正在拔節,玉米正在定株,頭茬苜蓿也開始收割了,太陽從東方升起,渠水灌入田地,這裡有什麼亂的呢?當然,唯恐天下不亂的壞人傢伙是有的,有些膽小的人、動搖的人、糊塗的人一時有點亂也是可能的。但是,這不要緊。過去,遇到難題,我們常說:‘有胡大呢!’這樣說著,心裡就實在點。胡大的話我們繼續說,好啊;但是,人民創造了另一句俗話,遇到什麼情況,大家就說:‘有組織!’就是說有黨呢,有毛主席呢!」
「您說得當然好,可是我總是怕……」
「您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俗話說得好,害怕本身就是魔鬼,本來沒有魔鬼,可有人老是怕魔鬼,魔鬼也就纏住了他……」
「對……那個……吃茶吧。」阿西穆正訥訥囁囁的時候,尼莎汗端來了茶鍋。
擦乾了眼淚,重新洗過了臉的愛彌拉克孜從內室走了出來,她說:「爸爸,我走了……」
阿西穆瞪著眼睛,嘴裡像含著個煮雞蛋似的說不出話來。
「讓她去吧!上學是好事情!多麼好的姑娘!」伊力哈穆輕聲向阿西穆說。
阿西穆仍然不言語。伊力哈穆代阿西穆回答愛彌拉克孜道:「去吧,好好學,畢業以後當個好醫生!不過,這一陣子你最好還是回來得勤一些,星期天還是回來看看吧,免得父母不放心。好不好?」最後這個「好不好」,既是問的女兒,也是問父親。
愛彌拉克孜點了點頭,阿西穆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愛彌拉克孜向伊力哈穆投射了一個感激的目光,迴轉過身,走去了。
吃茶的時候,伊力哈穆故意批評伊明江說:「兄弟,你也太懶了!太鬆垮了!這是要不得的,看,牆刷了一半就不管了,就像剃頭剃了一半,半拉子黑,半拉子白,多難看!」伊明江想分辯,伊力哈穆示意不讓他說什麼。「吃過飯,把石灰泡上,我幫你刷!」
說起刷牆的事,老兩口有些尷尬,伊力哈穆轉入了另一個話題:「你們的玫瑰花種得真好啊!我一進你們的院子,就被盛開的玫瑰給迷住了,紅的是那麼豔麗!粉的是那麼鮮嫩!」
「玫瑰花,都開了嗎?」
「怎麼?您不知道您自己種植的花兒已經開放了?」伊力哈穆一笑。
「自己辛辛苦苦種的花,就在鼻子底下,卻看不見……誰知道這幾天盡在想些什麼……」尼莎汗小聲咕噥著。
「唔,唔……」阿西穆不好意思地唔了兩聲,「您喜歡玫瑰花嗎?」他沒話找話地問。
「當然。我們都喜歡玫瑰,尤其庫車人最甚。聽熱合曼哥說,那裡不分男女老少,都喜歡把玫瑰插在頭髮上,壓在帽子邊沿下邊。那些手裡拿著一朵玫瑰來做客的人,也總是更受歡迎的。」
「咱們伊犁的塔蘭奇伊犁維吾爾人的一個支系,原意為蒙古語「種麥者」,是清朝時期為加強伊犁邊防從南疆喀什一帶動員來充實農業人口不足的伊犁的農民。也不在庫車人之下!」伊明江插嘴說,「記得我四年級的時候,我們的一個教語文的男老師,帶著一朵大大的玫瑰花上了講臺。講上一會兒課,他就要低頭嗅一嗅玫瑰。後來校長來聽課,發現了這個情況,聽說還給他提了意見,但是他不接受,爭了一場也沒得出結論……」說完,伊明江大笑起來,伊力哈穆也笑了。阿西穆看看兒子又看看客人,也就笑了。
「等您下工以後,來摘幾朵玫瑰,帶給巧帕汗大娘和米琪兒婉妹妹……」尼莎汗對伊力哈穆說。
「好,謝謝您。阿西穆哥!」伊力哈穆誠懇地叫了一聲,「每當玫瑰花盛開的時候,也正是咱們農村工作最忙的時候啊!一年的收成,就要看現在啊!真正的農民這個時候是不會呆在家裡的。阿西穆老哥,我看您的病是怕出來的,憋悶出來的。也許,是那個地主婆瑪麗汗在您的耳邊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吧……」
「沒有……沒……」阿西穆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伊明江,吃飽了嗎?泡石灰去!」伊力哈穆吩咐道,「拿刷子來!」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尼莎汗不安地和伊力哈穆搶馬尾做的牆刷,伊力哈穆不給她:「看吧,我比俄羅斯女人刷得還好!」他大笑著。
……伊力哈穆的到來像吹進了一陣和煦的春風。有一些牆角、背陽處所的積雪直到初夏還不融化,它們需要的、它們等待著的就是這股溫暖的風。奶牛咯吱、咯吱,有滋有味地嚼著伊力哈穆帶來的水靈靈的玉米苗。牆粉刷好了,屋裡瀰漫著的是一種清潔、明亮、潮溼、欣欣向榮的空氣。愛彌拉克孜走了,答應星期六、不過五天之後還回來。伊明江笑得攏不上嘴。在他們刷房的時候,阿西穆悄悄地蹲在玫瑰花叢旁整修他的砍土鏝。伊明江把瑪麗汗對他父親講過的破壞話就他們所知的彙報給了伊力哈穆。伊力哈穆沒有急於追問,免得使老漢又驚慌起來,臨走的時候,尼莎汗摘下了一朵最大、最紅、最美的玫瑰給伊力哈穆,並且一再囑咐,下工以後再來……
伊力哈穆中午拐到阿西穆家來,除了看望這個「真主的恭順的子民(這是阿西穆掛在口頭上的自詡)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他要親自檢查一下四月三十日夜跑水的那一段渠道,這一段渠,就在阿西穆的家門口。過去,這兒是一塊窪地,渠到了這兒就到了頭兒。但是,從這裡往南,從阿西穆的果園開始,又是一個緩緩的上坡,一共有四十多畝地,澆不上水,長著些馬蘭花、苦豆子和野燕麥、刺草。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時候,伊力哈穆倡議把大渠延伸了二十多米,開墾了這四十多畝荒地,第一年種瓜,第二年種豌豆,都獲得了好收成。但是,窪地這一段渠埂增了老高,憋足了水,才可能流到這四十畝地去。當時就有人提出過異議:主渠的水面如果比地面高很多,萬一跑了水不好控制。當時伊力哈穆種植那四十畝地的心切,認為事在人為,跑水不是不可避免的。他們修這段渠埂的時候把基建隊的夯、硪、碌碡都借了來,培一層土就軋一氣砸一氣,相當結實。渠兩面又修了緩坡,這樣即使木輪大車橫軋過去,也不會有什麼崩塌。幾年過去了,這裡從來沒有出過事故,渠埂上已經長滿了青草,草根和草根勾連在一起,渠道就更牢固了。但是這次呢,水衝開了將近兩米多的大口子。淤泥一片一片地填在窪地上,經過十幾天的日曬,呈現出那種看了令人脊背發麻的龜裂的紋道。除了這兩米新堵上的,至今還看得出是一坨子一坨子的泥巴和一團一團的麥草堆積而成的渠坡以外,兩端的渠埂完好如故,並沒有馬蹄蹬壞、馬車軋過或者被地老鼠打過洞的痕跡。從阿西穆家走出來,伊力哈穆坐在這一截渠道的對面,觀察、考慮了好久。偏偏澆水的那天,澆水的人是遠近馳名的尼牙孜泡克。這也算是天賜良機。現在呢,據說,他和幾個同夥上山搞自摟採貝母,已經有好多天不在家了。
小說人語:
好人的特點是恐懼與愛戀。越是愛戀就越是害怕自己所愛戀的東西受到損傷與毀壞。越是恐懼,就越感到自己已經和正在擁有的一切脆弱的平安與快樂是多麼可貴。
哎鳩雞哞鳩雞,就是這個發音也夠滑稽的了。牛鬼蛇神,小小妖魔鬼怪,邪惡點綴了好的正常的人的生活,不然,你好我好他她好,你正常我正常他她正常,會不會有點寂寞呢?
我不會忘記愛花戀花手拈著玫瑰、愛不釋手的維吾爾大男人。
按照阿西穆的思路,愛花迷花,這是與天堂的緣分,花兒,是我們從天堂來、到天堂去的通行護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