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羊油的事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穆薩哥讓我給你們拿來的。」
「他們說什麼?」
「他們說不要。我說:‘如果你們不要,穆薩哥會罵我的。’」
「誰讓你這麼說的?我沒教給你麼,你要說,伊力哈穆哥剛從外地回來,我們前一段對巧帕汗外祖母照顧得也很差……」
「我不會說這麼一大套。等見了面,您自己說吧。」
「你……哼,快去吧。」
馬玉鳳走了,時間不大又回來了。
「伊力哈穆哥不在。米琪兒婉姐說,他一定會來咱們家的。」
聽說伊力哈穆來,穆薩放下了心,但他等著伊力哈穆來吃飯,等得自己餓了,於是,他走到外屋,先端起一碗飯墊補墊補,他正狼吞虎嚥地吃著的時候,伊力哈穆來了。
伊力哈穆按照穆斯林的禮節撫胸向穆薩施禮:「哎薩拉姆哎萊依庫姆!」
「哎哎哎依……萊依庫姆……哎斯……薩拉姆!」穆薩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還禮的時候,飯碗沒有放好,從鍋臺上滾到了地上,一塊肉燙到了喉嚨,噎住了食道。
兩個人進了屋裡,分賓主坐了下來。穆薩喊了一聲,懷著孕、凸著肚子的馬玉琴走進來,擺桌子、鋪餐單,端來了小饢,還有庫車的杏包仁、吐魯番的葡萄乾、哈密瓜幹、本地的雪白的蜂蜜和自制的蜜餞蘋果……
「行了行了,今天該不是過年吧?」伊力哈穆推讓著。
「兄弟!您什麼時候光臨,那一天就是‘年’!」穆薩說著,為自己熱情和美妙的回答而得意地舐一舐鬍子。
「這麼說,我不成了開齋月份的新月了嗎?」伊力哈穆笑著說。iamtxt小說網: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穆薩覺得這個開頭很成功。
「我們需要的不是月亮。我們需要的是人,人們的友誼比月光更美。有您,有我;我們都是手裡有點本事的人。我們在世上,理應每天都像過年一樣地快樂。」
穆薩不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但是他很善於言辭。維吾爾是一個非常推崇語言的價值、喜愛詩、喜愛幽默的民族。即使是文盲,也喜愛詩和詩人。民間傳說故事中,常常包含著許多精巧的隱語、譬喻、諧音和笑話。甚至有以言語為業的人。直至今天,伊犁有一個著名的言語大師——被稱為幽默家,他因病喪失了勞動能力,但由於他善於適時地編述一些精彩絕倫的笑話、警句而成為各種聚會的上賓,成為喜宴歡聚上的不可或缺的人物,每天都有那麼多人來邀請他去做客,以至請他的人要預訂和排隊。穆薩儘管有些生吞活剝也罷,當伊力哈穆到來以後,他還是不放過任何機會來儘可能用巧妙的語言來表達他的好意。
「只是我們兩個人快快樂樂嗎?」伊力哈穆含笑問道。
「當然。不……不只是我們。」穆薩有點拙笨地說。
「隊長!」伊力哈穆誠摯地叫了一聲,「希望你把咱們隊的工作做好。讓鄉親們在集體富裕的道路上都能過好日子!」
「對,請喝茶!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好兄弟,請你回答我一句話,」穆薩伸出了一個指頭,搖動著,強調著,「我直截了當地問您,請您也直截了當地回答。對於我當隊長,您願意幫助嗎還是拆臺?」
「我幫助。」
「真的嘍?」
「全心全意。」伊力哈穆撫胸回答。
「好!好樣的!真漂亮!有你的!」穆薩激動起來,他解開領子下的第一個釦子,喊道:
「老婆子,這邊來!」
他對馬玉琴下令說:「把這些零零碎碎的破玩意兒給我拿走。把你那個酒呀,肉呀的給我拿來!」
馬玉琴完成了他的指令。他咕嘟咕嘟倒了滿滿一杯酒,高舉著杯子,慷慨地說道:
「好兄弟,我要把實話告訴你。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像你那樣覺悟很高的人,和你比較起來,說我落後,說我老粗,我都可以承認。至於搞好這個隊嗎,我那點思想和能力,足夠用,而且有餘。你回來了,這個‘隊長’原來是你的,你不在的時候,大家選上了我。我怎麼辦呢?要不把隊長還給你……」
「隊長的工作不是一杯酒,不是你我兩個人讓過來讓過去的一件私人財物……」伊力哈穆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對,你聽我說,要挑我的毛病那很容易,所以,我乾脆把話說明,你要是看不上我,不願意讓我當隊長,拆我的臺,也就不必麻煩了,從現在起,我就不幹這個隊長了。如果您沒有這個私心,那算我落後,算我不覺悟,請原諒,我相信您從不說謊。」說完,穆薩豪爽地一仰脖,一口把酒吞了下去,然後,他笑嘻嘻地按照維吾爾人喝酒的習慣,在他以主人的身份幹了第一杯以後,用同一個杯子倒滿酒,左臂彎曲,左手掌攤開在後,五指指向右手,右臂伸直在前右手託拿著酒杯,畢恭畢敬地遞到伊力哈穆手裡。
「請,請喝!」
「好,我喝。喝下這杯酒以前,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可以嗎?」
「您問吧。您儘管問吧。」
「您說的幫助是指什麼呢?怎樣做才算幫助呢?幫助您幹什麼呢?」
「幫助就是幫助嘛。幫助我當隊長嘛。」
「剛才您說到挑毛病。如果您工作中確有毛病,我們提出意見,提出批評,幫助您改正這些毛病,那算不算幫助呢?」
「那……當然算了……不過……」
「不過什麼?」伊力哈穆追問著。
方才穆薩的一番祝酒詞,確實是相當厲害。他設了個圈套,那就是先把誰當隊長的問題提出來,然後把幾個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提意見就是挑毛病,挑毛病就是不幫助、拆臺,拆臺就是自己想當隊長。穆薩的邏輯在於解除伊力哈穆的武裝。伊力哈穆聽出了其中的奧妙,所以就針鋒相對地要一點一點地擇清楚。
「……不過,你不要當著眾人提。」穆薩有點疲於防守了,「我有什麼毛病,你可以個別告訴我。否則,一個人一帶頭,社員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我這個隊長就不好當了。」
「那麼,您為什麼當隊長呢?您當隊長要幹什麼呢?」
「大家選了我就當唄,當隊長就是為大家辦事唄!」
「好得很,您這個隊長是大家選的,是為大家辦事的,那當然就要接受群眾的監督,歡迎群眾提意見嘍。」
「這麼說,您打算帶領群眾公然和我作對嗎?那我也不怕!」穆薩半真半假地把頭一歪,把嘴一撇。
「那倒不一定。您做得對,我支援。您做得不對,我也可以按您說的儘量先個別找你反映意見。」伊力哈穆仍然是穩穩地看著他。
「那好吧,請您現在就談談對我的意見吧。」穆薩不太高興地、帶幾分輕蔑地說,他打算將伊力哈穆一軍,又同時摸一摸底。
伊力哈穆相當認真地想了想,他說:「我剛回來,不瞭解多少情況。今天早上隊上的幹部碰了一下頭,熱依穆副隊長來找你,你還沒有起床……」
「我知道。」
「大家談的,有這麼一些事。要打擊壞人的破壞活動,要細緻地做思想工作,不能對國內外敵人的反動宣傳聽之任之。已經是大忙季節了,應該把人力、畜力、車輛集中到農業上來,但是,泰外庫還在跑運輸,你又批准了尼牙孜他們上山採貝母,還說什麼要抽人抓魚,是不是這些事情再安排得合理一些?生產隊長,是不該脫離生產的,這方面,上級的精神早就明確了,你不該只是騎著高頭大馬到處轉。您應該和社員一起勞動,有什麼事情在地裡和大家商量,特殊必要的時候,當然,你也可以跑跑、轉轉。你說對嗎?再有,會計反映你借支太多,這也不太好。我們並沒有多餘的錢,你支的多了,別的社員的分配就不能兌現,這就會影響按勞分配的原則的落實。還有關於作風的問題,不要動不動向社員吹鬍子、瞪眼……」
穆薩靜靜地聽著伊力哈穆講,越聽越聽不下去,幾次他想發作起來,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眨眨眼,哈哈大笑起來,豎起了大拇哥:
「好,好!頭等的意見!我完全接受!」
這使伊力哈穆相當意外,他意識到,穆薩可能是用表面的「完全接受」來封他的嘴,他說:「我希望你……」
「可以,」穆薩把話搶了過去,「我要參加勞動,減少借支,對社員態度溫柔和藹,把勞動力集中到農業第一線來,不就是這些嗎?這有什麼難呢?這既不是讓公雞下蛋,又不是讓貓兒拉犁,這有什麼了不起?這不過是個安排問題、部署問題、方法問題。還有別的意見嗎?」
「沒有什麼了。希望你對我也多提意見,我們應該互相幫助。」
「很好。我是個老粗,我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識字,進過幾次識字班,一拿起筆來就頭痛。不識字就不識字吧,人怎麼能沒有缺陷呢?拿我來說吧,我,身體健康,力氣大得很,腦筋靈活,辦事有辦法。老婆年輕,有房子有財產,我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再過幾個月,胡大的旨意,也許會有兒子。我現在又是一隊之長。如果我再有了文化,我豈不成了十全十美的最幸運的人了嗎?那時就會撞上惡眼,就會得癌症,就會長瘡,就會短壽……您注意過嗎!世界就是這樣的,每個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每個人都有他的美中不足。有的人聰明、漂亮、能幹、勤勞,就是生活窮苦;有的人生活富裕,一切順遂,就是老婆不生孩子;有的人又有學問、又富裕、又順遂、又有五個兒子,可惜本人從小就瞎了一隻眼……」
「這是迷信。」穆薩的話把伊力哈穆逗笑了。
「是不是迷信我不管,反正我信。好了,不說這些了,剛才你說,讓我給你也提點意見,是嗎?」
「是的。」
「我正要提,我的頭一條意見,我沒有文化,請你多給我講講報紙上的事,上面有什麼檔案,有什麼新政策、新精神……」
「這個意見好,我完全應該這樣做。我一定這樣做。」伊力哈穆連連點頭。
「第二條,老粗有老粗的方法。各人有各人的方法。譬如漢族木匠使刨子的時候是推,而我們的木匠是拉。漢族女人縫衣服的時候,針是從懷裡向外抽,而我們的女人用針是從懷外往懷裡拉。再譬如,哈薩克人吃奶茶的時候把牛奶兌在各人用的小碗裡,而我們的人,把奶皮子兌在大家用的放茶的搪瓷罐子裡。」
「這是什麼意思?」伊力哈穆確實沒有聽懂穆薩這一段對於民族生活習俗的考證含義。
「什麼意思你自己去想吧,你是聰明人。」穆薩在今晚的談話裡首次得意地一笑。
「你的意見說完了嗎?」
「不,我還有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你離家好多年,生活上有很多困難。我是隊長,我理應幫助你。你有什麼困難,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告訴我,不要不好意思。你答應這一條,你是我的好兄弟;不答應這一條,那就……」
「我答應你這一條。我如果有困難,一定不折不扣地告訴你,絕對不會不好意思。」
「太好了!一句話,有了這一條,我就完全滿意!請!」穆薩伸出右手,攤開手掌,向酒杯一指。
伊力哈穆舉起酒杯說:「為了你全家的健康!」一飲而盡。他用右手捂住杯口,表示他已經喝夠了。
穆薩不理他,把酒杯奪過來,又斟滿了,放在自己面前。
「我現在就有個困難呢,說吧,真還有些不好意思……」伊力哈穆微笑著說。
「請說,請說……」穆薩興奮起來,把臉湊過去,耳朵偏過來,他已經斷定,伊力哈穆的下面的話只能耳語。
「我的困難就是……」伊力哈穆確實猶豫起來,考慮著說話的方式。這更使穆薩兩眼放了光,好像貓看到主人手裡拿著一隻活老鼠。看來,一進入實質問題,形勢就急轉直下了,他已準備好,只要伊力哈穆提出一點一滴要求,他就準備五倍十倍地予以滿足。從此,這個了不起的、原則性強的共產黨員,就會成為他的爪子下的一隻死老鼠。他努力壓制自己,怕臉上顯出過分得意的神色,刺激伊力哈穆的自尊,他低下了頭。根據他的經驗,他認為最微妙的時刻來到了。
但是,他萬萬也沒有想到,伊力哈穆的困難竟是這樣的:
「我的困難就是,我不知道該怎樣處理你送給我的羊油。我們不需要羊油。你是幹部,我是黨員,你送我那麼多羊油,這不太好。」
「黨員又怎麼樣?黨員就不吃羊油?黨員就沒長著肚子?」穆薩收住了自己的話,他明白,再花言巧語已經沒有意思了。
「黨員也有肚子,」伊力哈穆說,「但是黨員更有腦子,有心。」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自己想去吧,你是聰明人。」
穆薩的臉立時拉了下來,眉頭也結在一起,青筋在太陽穴下跳動。如果換個旁人,也許見他這樣子會有些害怕呢。
伊力哈穆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輕輕地走了出去,從室外牆上的木橛子上,取下了他事先掛在那裡的書包。他走回內室,從書包裡取出了羊肚子,放在了牆角一個不顯眼的地方。
「你……汙辱人,」穆薩用兩個手指指著伊力哈穆,聲音有些發抖,「不要以為我在高舉金托盤抬舉你的卵子,我用不著!我無求於你!我也不怕你!」
穆薩的喊叫驚動了馬玉琴,她走到門旁,驚疑地探了探頭。
「沒事,他有點醉了。」伊力哈穆安慰著馬玉琴。他從容不迫地又走到餐桌前,盤腿坐了下來。他說:「穆薩哥,請你不要生氣!」
「我當然生氣!我非生氣不可!哪有這樣對待朋友的!」穆薩臉上的每一個麻子坑,都漲得通紅。
「友誼和羊油,這不是一回事,」伊力哈穆沉靜地說,「是你讓我有什麼困難就講,不必不好意思的。可你自己,卻這樣不冷靜。你這不成了‘乞達麻斯’了嗎?我不願意為了羊油的事而讓你生氣,但是,我不能為了面子而接受你的羊油。有時候,送一些禮物和接受禮物是友誼的表示,有些時候卻恰恰相反,不接受禮物,這才是最大的友誼。革命的友誼,講原則的友誼。推刨子和拉刨子,是都可以把木頭刨得同樣光的,然而建立在禮物和建立在原則上的友誼,收到的效果是不會一樣的。穆薩哥,你有豐富的社會經驗,你完全知道,建築在禮物上的友誼有多麼叫人不好意思,而只有建立在革命原則的基礎上,友誼才是純真和鞏固的。你有什麼可生氣的呢?我不要你的羊油。這樣,我們可以更好地相互幫助,做好工作,這難道不更好嗎?穆薩哥,正像你自己說的,你身體健康,有力氣,有能力,有頭腦,有膽量……你可得走正道啊!」
穆薩捏著拳頭,喘著氣,一貫口若懸河的他現在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想痛罵,發火,但是伊力哈穆的絕無惡意的神情、真誠謙和的態度和入情入理的言語,又使他發作不起來。
「謝謝!謝謝你的關心和款待!謝謝玉琴姐和玉鳳妹!有勞你們了!當時間到來的時候,請你們到我家來坐一坐。為即將出世的嬰兒,你們做好準備了嗎?搖床上的那一套被褥,小墊,做好了嗎?讓米琪兒婉來幫忙吧……」伊力哈穆說著,站立起來。穆薩毫無表情地僵硬地坐著。伊力哈穆轉身走了出去。
伊力哈穆走到外屋去的時候,馬玉琴追了出來:「你別走啊!你還沒有坐呢。飯也沒有吃嘛,我這兒的麵條還沒有下鍋呢?」
「謝謝,你請!我吃得很飽,坐得很好。玉琴嫂子,請你多勸勸穆薩隊長,要勤勤懇懇地為大家辦事。要廉潔奉公。要老實正派。不要自吹自擂,任意胡來,那樣,既害了集體,也害了自己。」
「是的。」馬玉琴低下了頭。
伊力哈穆走了。馬玉琴走進了裡間房子。穆薩仍然呆呆地坐在那裡。
「現在下面條嗎?」
穆薩不言語。馬玉琴又問道:
「現在吃飯嗎?」
「伊力哈穆臨走的時候對你講了些什麼?」
馬玉琴把伊力哈穆的話敘述了一遍。最後,她說:「你們在這裡說的話,我也聽到了一些。我看,人家說的是對的。老人們說,結果多的枝子,總是低著頭;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謙虛謹慎的。看你,才當了個隊長,天底下都裝不下你啦!」
「混蛋!」穆薩突然惡狠狠地罵道,「咱們走著瞧吧,你伊力哈穆算老幾?老子對親爹的管束也沒服過軟,你是我大大嗎?讓你來教訓我!」又指著馬玉琴說:「你懂什麼,你也來說話?你也來教訓我?滾你媽的……」他一揮手,酒杯飛到了地上,酒流了一片,酒瓶子搖搖擺擺……
玉鳳探了探頭,驚奇而又害怕。玉琴捂住了臉,淚水從眼角上沁了出來。
小說人語:
有一種痛苦:你愛,你相信,你忠誠,你賭咒發誓下了死決心,然而你暫時還沒有搞得足夠好,你只是因了一個最最細小的流俗的緣由——比如說吧,你的人們還沒有電冰箱與高跟鞋,竟沒有給自己掙下足夠的臉面……你不能不痛恨那些為了電冰箱與高跟鞋而從你這裡轉過了臉去的忤逆兒女……
時過境遷以後,你忽然覺得可以不那麼盛怒,你笑了。
觀念不同了嗎?也許你覺得伊力哈穆有點生硬。庸俗的快樂主義浸潤著有所不為的堅決。機會主義完全可能代替信仰主義。關係學變成了首屈一指的考量。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們曾經十分地倔強過。